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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一個身體兩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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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一個身體兩顆心臟

牢牢護在布白身旁的嘯林,不停舔舐著布白後腿被獅牙咬出的破洞。鮮血染紅布白的毛發,嘯林愧疚得想死,不斷低聲哀嚎。

他想自己明明發誓要保護好布白,為什麽還是讓布白受了這麽重的傷。他也不明白,連北極熊抓出來的深可見骨的三道抓痕都沒能讓布白心臟驟停,為什麽只是在平地上跟獅子打了兩下,就會倒地不醒。

“醫療車來了……”魯大王走來,拍拍嘯林的爪子,“咱得讓開了,你在這裏,那些人類不敢過來,他們是來救小虎的。”

嘯林沈默地站起身走到一旁,讓開路。

移動床只夠一人隨行,淬火幫忙將三百多斤的白虎擡上床便撤了下來,只剩何摩跨坐在白虎身上,抓起剃刀推幹凈布白柔軟的胸毛。這時候也管不上什麽美觀不美觀了,等露出幹幹凈凈的皮膚,何摩貼好電貼,舉起獸用除顫器,貼向白虎的胸腔。

醫療車開來又開走,嘯林追著車跑了幾步,被魯大王和斑斕合力攔下。

斑斕勸道:“醫療站那邊管得嚴,誰都不能進,你跟不進去的。”

“何摩肯定能救小虎,之前就是他救的小虎,這次也會沒事的。”魯大王陪嘯林共同坐在路中間,望著醫療車的車屁股,半晌都沒再說話。

白虎被送去急救,如斑斕所說,清掃中心有全世界最好的動物醫生,旁人都插不進手。

淬火從常宏手中接過外套,重新穿好。公布儀式被意外打斷,但該做的事還得做,淬火接著方才沒說完的話,重新站上高臺。

對清掃中心來說,一頭獸的死活算不得什麽,最誇張的那次,半天就死了五十多頭獅子,都是從剛出生慢慢養大的,還沒正式服役,就因為神耳一代的突然故障,導致發狂的發狂、暴斃的暴斃。莫爾斯基地的車來回拉了六七趟,才清幹凈所有獅子的屍體。

長此以往,生活在這樣環境下的野獸們,早已對身邊的死亡習以為常,或許在清掃中心生存的第一要義,就是學會假裝若無其事。

大訓練場的氣氛,隨著淬火的回歸再度熱烈起來。參與萊泊計劃的每個名字一經念出,訓練場都會掀起音浪,那聲音鬧得震天響,聽在嘯林耳朵裏,卻是在淩虐他的神經。

他低下頭,聲音極度陰澀沙啞:“獅子,在哪?”

斑斕心中為難,想護著多裏奧,她試圖轉移話題:“你們的熊貓幼崽呢,怎麽沒帶在身邊。”

“對對對,青青葉跑哪去了,咱得趕緊找找,可別讓青青葉也出事。”魯大王跟著說。

嘯林卻沒有動作,他始終低著頭,掩蓋眼中洶湧的怒海。他重覆:“獅子,誰帶走了他?”

“別這樣。”斑斕後退兩步,離老虎遠了些,她尾巴的毛發炸起,脖頸也警惕地壓低,提防老虎忽然發難,“多裏奧沒有任何理由傷害小虎,之前我們不是發現過催化劑的事嗎,這次說不準也是催化劑的問題,和多裏奧無關。”

“和他無關?”嘯林暴怒而起,“在布白腿上咬了兩個血洞的不是他嗎?明知道布白有心臟病,還是嚇到布白讓布白昏迷的不是他嗎?他明知道自己極度不穩定,為什麽還總是要靠近布白?”

斑斕發出沙啞的低吼,轉身就想離開,卻又硬生生忍了下來。她必須解釋清楚,不管是為了多裏奧還是布白,這事都得講明白。

“你倆就別吵起來了,這事怪我,都怪我非要跟何摩待在一起,讓你倆都過來找我,害小虎自個兒待在那兒。”魯大王擋在嘯林與斑斕中間,抵住嘯林,“你先去找青青葉吧,小虎要是醒過來見不到青青葉,還要擔心的。”

“和你沒關系。”嘯林背過身,向大食堂走,邊走邊說,“說到底,和你們都沒關系,是我沒做好,我回來慢了。”

斑斕半邊身體躲在魯大王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裏,她跟上嘯林,解釋道:“嘯林,我要和你說清楚。我也被發狂的多裏奧傷過,但那不是多裏奧的本意,他一定在控制不住自己前嘗試過離開或者向布白發出過警告,我了解他,布白也了解他,我們都知道他是什麽樣的獅子,這是個意外,該為此負責的分明是傷害多裏奧、導致他一次次做出背離本心舉動的那些人。我……算了,我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但你不能去找多裏奧,如果你也出了什麽意外,等布白醒過來,我們要怎麽和他說?”

“那我能找誰?”嘯林猛地回頭,“難道布白受了傷、流了血,還要為了你們的友情忍著嗎?他為你們做的夠多了,如果不是知道你們在這受神耳折磨,想救你們出去,我早就能帶他回林海雪原,今天也不會發生這些事!”

“嘯林……”魯大王急忙擋住暴怒的老虎,自己的胳膊卻被沒控制住情緒的嘯林劃傷。忍著身體中反擊的本能,魯大王垂下頭,“這時候別這樣說行嗎,今天的事誰也不想看到。”

“你們倒是都理智,處處考慮他人,真是博愛。我自私,只想考慮布白一個。”嘯林撂下話,轉身跑出訓練場,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塵土在半空中飛卷,魯大王深感疲憊,幹脆坐在路中間,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的傷痕發呆。

斑斕將爪子搭在魯大王的腿上:“去找人類處理傷口吧。”

“斑斕,你說多裏奧還能好起來嗎?要是他一直這樣,我們還……”

“我不知道。”斑斕說,“神耳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你看我的樣子,算清醒嗎?”

“當然啊。”

“我也有過短暫的失控,那是我唯一一次失控,咬死了我在清掃中心的訓導員,從那之後,除了寶尼就沒人叫我斑斕了。”斑斕趴在魯大王身邊,“過後不久,獅群大暴亂,再之後,清掃中心便大幅度降低了神耳的使用頻率。”

“你咬死過人?”魯大王震驚。

“其實那人原本不會死的,他蠢得要命,想幫我控制自己,怕我因為過度失控而被清掃中心處決,所以走進了我的攻擊範圍。他錯誤估計了那時的我該用多少麻醉,走到我的身邊想給我註射緩釋劑,卻沒想到吹針麻醉卻沒能起效,被失去理智的我咬斷了脖子。”斑斕閉上眼睛,腦海中還能清晰地浮現出那時的情景,“所以,人類不該相信野獸,野獸也不該相信人類。這個世界分明夠大,只要我們互不幹涉,誰也不用傷害誰、誰也不會對誰有愧疚。可是我們卻糾纏在一起,昨天留下遺憾,今天又有仇恨要記住,每天都是這樣,一遍遍重覆。”

“所以你不想讓嘯林找多裏奧,就是怕多裏奧也是被迫失控,在失去理智時做了無法被原諒的錯事?”

“你也知道多裏奧很喜歡布白,他怎麽可能主動傷害布白。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多了,反而像是在為多裏奧開脫,對小虎不公平……”

“唉,我是知道多裏奧的心思,但我一直也沒跟嘯林說。”魯大王懊悔不已,“我想著,大虎小虎在一起挺好,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事,說出來也是惹大虎不高興,沒必要。”

斑斕久違地,像幼時那樣,將身體貼緊棕熊,汲取那綿綿不絕的熱量:“是沒必要,有的感情就不該誕生,有的緣分早早斷掉才最好。”

有些緣分朝生暮死,似曇花乍現。

有些緣分天長地久,流水般綿延不絕。

獨自叼著青青葉走向醫療站,嘯林已經跑不起來了。

也許是因為青青葉真的長大了許多吧,再也不是嘯林張大嘴巴就能輕松含住腦袋的小熊。

青青葉茫然地抱著沒吃完的竹竿,嘴裏塞得滿滿的都是竹葉,他嗚嗚囔囔地掙紮,終於成功爭取到四爪落地的權利。

“我已經是大熊了,趴趴不要總是叼著我走。”青青葉丟掉竹竿,貼著嘯林的腿蹭蹭。

嘯林低頭舔幹凈青青葉腦袋上的灰塵,沒說什麽,只讓小熊跟好自己。

青青葉疑惑地小跑跟上:“趴趴,我們要去哪裏?”

“去……”嘯林沈默片刻,不知該怎麽告訴青青葉布白重傷的事,他覺得膽小的青青葉聽到了會害怕,到時候又要讓布白擔心。可又不能不說,只能先將青青葉引到路旁,耐下心慢慢解釋,“我們去等布白,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們要在他身邊陪著他,不然他會害怕。”

“啊!虎虎受傷了!”青青葉尖叫,他捧著自己肥墩墩的大臉盤,肉色的尾巴在空氣中上下擺動,撲進嘯林肚子下方的陰影中縮成一團,還要虛張聲勢地揮舞手掌,“誰欺負虎虎了,讓青青葉去保護虎虎!”

“你還小,保護好自己就夠了。”嘯林跨過毛茸茸的黑白胖球,“過來吧,別大聲說話,我們只能在外面安靜地等著。”

於是青青葉聽話地閉上了嘴巴,亦步亦趨地跟著老虎細長的尾巴,真就一聲不吭地陪著嘯林坐在醫療站門前,長久地擡頭盯著這棟七層小樓。

醫療站的味道很不好聞,消毒水彌散在空氣中,幾乎與荒野中草木的味道是兩個極端。嘯林的鼻子聞慣了泥土與青草,總也無法適應充斥著消毒劑的世界。

刺鼻的消毒藥水,抹去醫療站內的一切氣味。

布白留下的氣味就在這扇普普通通的大門外斷絕,於是嘯林只能通過雙眼,久久地凝望著人類用水泥鋼筋構築起的樓房。

那看上去毫無生機的灰白色墻壁內有他的第二顆心臟,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他的心,原來早已和那顆心臟生長在一起,痛其所痛、悲其所悲,此生都無法割離。

他什麽都不想要了,只想讓這世界上唯一一頭喜歡熊貓的白色老虎好好活著,好帶他回四季都寧靜祥和、時間的流動也極為緩慢的林海雪原,度過生命中餘下的每個長夜。

除此之外,他真的什麽都不要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苦苦的(T_T)

但不要擔心哇,虎虎會快快好起來的!

這次要徹底拔除心臟病這顆埋在虎虎身體裏的大雷,以後就可以真正過上毫無顧忌的幸福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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