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永遠勇敢的

關燈
第57章 永遠勇敢的

林中雪是雜亂無章的,它們沒有規律,只知道狂亂地飛舞,在樹杈林梢間拼命旋轉,化成一塊塊利刃,割破陳天麓的皮膚。

他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人類在末日,能活到六十歲就已經十分幸運。大多的人會因為各種意外死去,即使僥幸活下來,日子也過得很糟糕。

陳天麓胸前還帶著指揮官的徽章,那是一塊金黃色的大地徽章,山脈形狀的旗幟飄揚在麥田上。

老虎警惕地盯著陳天麓,似乎有些拿不準陳天麓這樣冷靜的外表下是否還有底牌。

“人類,你有槍嗎?”地主虎慢慢逼近陳天麓,“槍、子彈,你有這些東西嗎?”

陳天麓將匕首橫在身前,呵斥老虎:“後退!”

地主虎擡起一側的胡須,發出輕蔑地嘲笑:“看來是沒有了,果然我的嗅覺是對的,我沒聞到火藥的味道。人類,你年紀太大,肉已經不好吃了,呵呵……別礙事,我要去追那個小人類。”

“我是人類保護區指揮官,你這頭畜生算得了什麽,也敢打我孩子的主意?”陳天麓說完,飛身沖向老虎,率先發動攻擊。

不和老虎搏鬥,老虎就會傷害陳茂,為了陳茂,陳天麓不得不放手一搏,即使希望渺茫。

哪有人類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呢,陳天麓翻來覆去、想了又想,眼裏只能看見老虎發黃的犬牙和陰綠的瞳孔,心裏卻惦記著被金毛犬帶走的幼子。

他跑得足夠遠了嗎?身上的傷病會好嗎?要是日後只有他一人,能好好長大嗎?

“人類總是狂傲,對我卻毫無威脅。”地主虎成功咬住了陳天麓的匕首。

陳天麓咬緊牙關,黝黑的面龐出現無數條紋路,與大地的溝壑一般無二。老虎的牙齒刺穿他的手腕,在他日漸蒼老的身體上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他用力掰開老虎的嘴,狠狠用匕首紮向老虎的脖子,卻被老虎躲開,只刺穿了虎腿。

憤怒的老虎再次撲倒了陳天麓,這次犬牙的目標是人類脆弱的脖頸。

遠古時期,人類仰望星空、思考未來、學會使用工具,自此一步步走上食物鏈的頂峰。火、工具、發達的大腦,讓人類鑄就輝煌燦爛的文明,但離開這些,脆弱的肉體在荒野中隨時都可能湮滅,基因中對野獸的恐懼也從未離開。

昔日意氣風發的中土地保護區總指揮官,如今躺在雪地裏,渾身布滿鮮血,斷裂的腕骨旁是落下的匕首。胸膛挺起又落下,喉嚨被撕扯開,鮮血濺在雪地裏、滲進土壤中。

地主虎甩甩身體,擡頭看著越來越大的雪花,煩躁地踩上陳天麓的腦袋,起身朝陳茂和平安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老虎走後,雪花變得平靜,一片片落下、落進陳天麓睜大的瞳孔中,融化成淚水,滑落臉頰。

陳天麓依舊在想。

陳茂得救了嗎?

中土地未來要怎麽辦呢?

大雪又在下,他的幼子該孤身去向何方……

老虎很快追上了陳茂,他十分有興致地看著面前的一條狗一個人,在雪地裏艱難地爬行挪動。平安咬著陳茂的衣服,拽著他跌跌撞撞地向山外跑,陳茂四肢著地,在雪地裏爬行、起身、又摔倒。

風中再度傳來狼嚎聲,地主虎忽然警惕起來。

他認識這聲音,是他殺死過幼崽的那個狼群。

“該死的,怎麽他們也來了。”地主虎暗罵,懶得再看戲,直接從藏身處沖出來發動攻擊。

平安一轉頭,碩大的虎臉已經頂在面前,他瞬間被恐懼擊倒,在雪地上翻滾兩圈,尿了灘黃澄澄的液體,轉頭就跑進了森林的灌木中。

陳茂快跑了幾步,被老虎從背後踹倒,趴在地下大聲喘著氣,嘴中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牙齒,讓齒縫都是鮮血淋漓。

老虎踩著陳茂的後背,低頭聞味道,聞完後興奮地舔著陳茂的後腦:“真是個不錯的幼崽。”

陳茂手裏還握著損壞的God's Ear,他趴在雪地上,毫無焦點的雙眼大睜著朝向白茫茫的前路,咳出兩口血。

老虎追上來了,陳茂什麽都知道了。

陳茂大哭起來,將God's Ear狠狠扔了出去,他隨手從雪地裏摸到一塊石頭,便抓著石頭反手砸向地主虎的眼睛。

“我砸死你!砸死你!”陳茂把臉哭花了,一點兒都沒有成熟的模樣,不再像個小大人,只是個大哭的孩子。

老虎被石頭砸了腦袋,頓時憤怒地一口咬住陳茂擋在身前的手臂,輕松就將他甩飛出去。

後背撞上樹幹,陳茂面朝下摔進積雪中。

他努力翻了個身,雙眼瞪著,瞪著那些他看不見的樹杈、積雪和天空,大哭著發誓:“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我死了就會變成鬼,我要把你們都殺了。”

“嘖嘖嘖,真難過啊。”地主虎嬉笑著,“我來幫你結束痛苦了,小娃娃。”

說完,地主虎不再墨跡,直接向陳茂撲去。

千鈞一發之際,去而覆返的金毛再一次狠狠撞上了老虎的肚子。

老虎被撞得歪倒,爬起來後憤恨地沖向平安:“又是你,你這條不長眼的狗,今天沒有老虎和熊在你周圍,我要吃了你!新賬舊賬一塊算!”

平安四條腿都打著顫,他仰頭學灰狼嚎叫:“快來啊,我就在這裏!我就在這裏!”

風中立刻傳來狼群的回應,聲音的位置已經非常近了。

地主虎也聞到了仇敵的味道,他憤怒地和金毛犬撕打在一起,打算解決這頭礙事的狗,再像曾經在珠玉江邊那樣,趁包圍圈還沒徹底困住他,立刻跑路。

但這次,膽小的金毛犬狠狠咬住了老虎的尾巴,和老虎打得有來有回。老虎超然地憤怒了,他不容許自己的權威被一條狗玷汙,於是他狠狠扭轉前肢,將金毛按死在雪地中。

身後,陳茂拖著血流如註的胳膊,再次抄起石頭,咬著老虎的尾巴,惡狠狠地爬到老虎身上,舉起石頭用力向下砸。

陳茂不停地砸,他死死咬著老虎的皮毛,仍憑老虎怎麽跳躍,他都沒有摔下來。砸虎頭的石頭被震飛,陳茂就用拳頭錘、用手指扣、用牙齒咬。

和狼群一同趕來的,是金毛的哀嚎聲。

陳茂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道橙紅色的霞光便將他從老虎身上撞了出去。緊接著,地主虎的慘叫聲響徹林間,而另一頭壯碩的東北虎,帶著滿臉的鮮血,緩緩站起。

“小主人……”平安很小聲地喊。

陳茂的手掌被老虎的牙齒咬得血肉模糊,積雪又凍僵了他的痛覺神經,他聽不見聲音,也看不到東西,但似乎直覺告訴他,某個方向有個生命在呼喚他。

於是他向那個方向摸索著爬過去,摸到了金毛犬的尾巴和平安溫熱的血液。

陳茂呆呆地坐在雪中,手掌的血和碎肉被平安舔舔幹凈。

平安脖子扭去一邊,努力和陳茂說:“你特別特別像我的小主人,能救下你真好……”

狼群圍住這塊滿是血跡的雪地,身後、姍姍來遲的布白也渾身是血,他慌亂地沖到嘯林身旁,將身上的血蹭在嘯林身上,似乎這樣就能讓他的心安靜些。

嘯林想擋住布白的眼睛,但布白已經扭過頭,看見了躺在雪地裏的金毛。

“阿白,不要去。”嘯林咬住布白的後脖頸,強行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布白漂亮的琥珀眼睛裏充滿著痛苦,他磕磕巴巴地說:“可是、可是,那怎麽會是平安呢?”

嘯林趕到前,地主虎已經咬斷了平安的脖子,平安也在前一刻咬穿了地主虎的肚子。

倒在雪地裏的金毛犬,生命隨著血液不斷流失。死亡赤裸裸的展現,狼群焦躁不安,修羅狼王狼後開始分食地主虎的屍體,芮苛將桑曬罩在身下,沈默地看著平安在雪地裏抽搐的身體。

隨布白一同來遲的魯大王,帶來了陳天麓的身體。他們在趕來的路上發現了陳天麓的屍體,意識到大事不妙,只讓魯大王和布白帶上陳天麓,其餘動物都繼續向前趕,但仍舊慢了一步。

魯大王從沒有意識到,人類的血竟然這麽多,多到足以染紅雪地、天空和他的毛發。

他痛苦地趴到金毛身邊,背上的陳天麓滾落下來。

陳天麓胸口的中土地指揮官徽章摔到陳茂手邊,冰涼的金屬徽章似乎比雪還要涼,讓陳茂清醒許多。陳茂慢慢摸到平安的耳朵、又摸到陳天麓冰涼的臉。

陳茂看不見,也聽不清,他憋著一口氣喘不出來,竟然伸手摳下了陳天麓耳邊的God's Ear,將轉換器強行塞進自己的皮膚裏。

電流刺激著陳茂的大腦,耳邊傳來動物們各不相同的聲音,低吼、嚎叫、痛呼,都化成字符浮現在陳茂腦中。

“原來當英雄的感覺這麽好啊……”平安傻傻地樂,“雖然有點痛,但感覺真好。”

陳茂終於聽清了,他慢慢俯下身,抱住平安的身體:“對不起……對不起你……”

平安擡不動舌頭了。

陳茂聽見金毛犬彌留之際的呼吸聲,也聽見了狼群的嗚咽、棕熊的痛哭和老虎哽咽著欲言又止。

陳茂的眼睛看不見,但目色卻變了。

離他最近的魯大王,從陳茂那雙蒙著灰的眼睛裏看到了兩個極端的情緒——恨和愧疚。

緊緊抱著金毛的身體,直到心跳聲和呢喃止息,陳茂始終重覆著三個字:對不起。

布白忍不住了,沖上去咬住陳茂將他拽開,努力去舔金毛的傷口,試圖用他唯一會的療傷方式治好平安。

但平安的血似乎怎麽也舔不幹凈,他的心,徹徹底底的靜默下來了。

布白最了解心跳,他曾多次體會過片刻心臟停止跳動的痛苦。

死亡是墜入最深最深的水底,永遠看不見太陽,也沒有霞光。柔軟的毛發會變硬、溫暖的皮膚會變冷,喜歡的草地和漿果蕩然無存,只有寂靜和黑暗永恒地擠壓著身體。

“不要這樣,求你了,平安你快起來吧!”布白咬著平安的耳朵,想將金毛拽起來。

他嗷嗚嗷嗚地大哭:“我不說你是膽小鬼了,我再也不說了。我才是膽小鬼,平安是膽大鬼!”

【作者有話說】

//

平安留下的道別信是一片沾著爪印的樹葉,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平安勇士,永遠最勇敢!

平安:幹嘛看人家的日記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