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

【番外：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後來開了很多年。

小陳接手以後，把店名改成了“清羽”。招牌是顧明川以前寫的字，他拓下來做成燈箱，掛在門口。晚上亮起來的時候，那兩個字的輪廓特別溫柔。

面館的老板偶爾會來坐坐，喝杯美式，然後搖搖頭說還是不如牛肉面。小陳就笑，說您那牛肉面是祖傳的，我們比不了。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後來真成了小陳的男朋友。求婚就在店裏，小陳答應了，哭得稀裏嘩啦。事後她說，那天總覺得旁邊有人看著，笑得眼睛彎彎的。

綠蘿一直在窗臺上長著。小陳記得顧明川走之前說的話，“記得澆水”，她一次都沒忘。後來那盆綠蘿長得太大，分了三四盆，還是放不下。小陳就在窗邊搭了個架子，讓藤蔓順著爬。

每到夏天，那面窗就成了綠色的簾子。

店裏的老客人越來越多。有些人從小喝到大，從學生喝到上班，從一個人喝到帶著孩子來。孩子問，為什麽叫清羽啊？大人就說，因為以前有個老板，名字裏有個羽字。

孩子又問，那他現在去哪了？

大人沈默一下，說，去了很遠的地方。

但故事沒說完的那部分，大人們都知道。

每年的第一百天，店裏會特別安靜。小陳會提前準備兩杯咖啡，放在窗邊那張固定的桌子上。一杯拿鐵，一杯美式。兩杯都會慢慢涼掉，沒有人喝。

小陳從來不問為什麽是第一百天。

她知道。

有一次，新來的店員好奇，問那張桌子為什麽總是空著。

小陳說，因為那是我老板和他愛人的位置。

店員問，他們現在不來了嗎？

小陳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那爬滿綠蘿的窗，看著那兩個字的招牌，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啊，”她說，“在另一個地方喝著呢。”

面館後來也換了老板。

老店主年紀大了，幹不動了，把店盤給了徒弟。徒弟手藝學了個十成十，味道一點沒變。只是每次看見有人點兩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加香菜的時候，他都會楞一下。

他師父說過，以前有兩個人，天天來吃，雷打不動。後來只剩下一個人來吃，再後來連那個人也不來了。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門口發呆。

徒弟問，那兩個人去哪了？

師父搖搖頭，沒說。

但每次有人點兩碗面，他還是會往門口看一眼。

萬一呢。

萬一那兩個人又推門進來了呢。

小陳有時候會想，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她想，應該有一家咖啡店吧。

店面不用太大，夠放幾張桌子就行。吧臺後面要有一排玻璃罐子，裝著各種各樣的咖啡豆。窗臺上要放一盆綠蘿，長得特別好，藤蔓爬滿了窗戶。

有一個人在做咖啡。他的手很穩，水溫永遠控制在九十度，奶泡打得特別綿密。他不愛說話，但每次把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會看著對面那個人。

對面那個人話特別多。從早上的天氣說到晚上的月亮，從客人的趣事說到咖啡豆的產地。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沖做咖啡那個人笑一下。

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然後他們會一起喝咖啡。一起看窗外的陽光。一起等日落。

等天黑了，他們會去一家面館。老板認識他們，不用點單，兩碗牛肉面，多加香菜。他們會坐在老位置上，面對面吃著。

吃的時候，話多的那個人還是會說個沒完。話少的那個就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給他擦掉嘴角的湯漬。

吃完他們會一起回家。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巷子裏，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手會牽著，十指交扣。

有時候，話多的那個人會忽然停下來，擡頭看著天上。

話少的那個就問，看什麽？

話多的那個就笑，說，看月亮。

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看你啊。

然後他們就會繼續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路的盡頭。

但路的盡頭不是結束。

是另一個開始。

小陳每次想到這兒，眼眶都會有點紅。

但她也會笑。

因為她知道，如果真有那樣的世界，那兩個人一定在。

一定在那家咖啡店裏，做著咖啡，說著話，看著窗外的陽光。

一定在那家面館裏，吃著牛肉面，多加香菜，對面坐著彼此。

一定在那條巷子裏，牽著手，慢慢走，一直走。

走到月亮升起來。

走到天又亮了。

“清羽”咖啡店開了很多年。

後來小陳也老了，把店交給了那個戴眼鏡男生的孩子。孩子從小在店裏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拿鐵。做出來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窗臺上的綠蘿還是那麽茂盛。

那兩張杯子還在吧臺後面放著，一個杯底有咖啡漬，一個幹幹凈凈。沒有人去洗。

每年第一百天，還是會有人準備兩杯咖啡，放在窗邊那張桌子上。

一杯拿鐵，一杯美式。

然後靜靜等著。

等什麽呢。

等風把咖啡的香氣吹散。

等陽光把影子拉長。

等那個或許存在的世界裏，有人推開那扇門。

門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

吧臺後面，有一個人擡起頭，眼睛彎彎的。

“回來了？”

另一個人嗯了一聲，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杯咖啡端上來，一杯拿鐵，一杯美式。

窗外的陽光正好。

綠蘿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晃著，嫩綠嫩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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