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喬娜

關燈
第51章 喬娜

半個小時前,“曠野” 酒吧的平安夜派對終於落下帷幕,喧囂散去,只餘下滿地狼藉與殘留的酒氣。

“娜姐,你不用送我了,我家司機已經到門口了。” 林怡然拉著喬娜的手,腳步還有些輕飄飄的,臉上帶著醉後的紅暈,“外面下雪了,路滑,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到家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

喬娜笑著點頭,目送著林怡然坐上自家的豪車,直至車子消失在風雪中,才轉身回店裏,叮囑店員們仔細收拾,鎖好門窗,而後才裹緊外套,走進了漫天風雪裏。

電梯門打開,喬娜踉蹌地走了出來。她擡手拍了拍身上沾著的雪花,低頭從包裏掏出鑰匙,剛走到家門前,將鑰匙插入鎖孔,忽地,餘光瞥見墻上移動的黑影 —— 有人正悄無聲息地靠近。

她下意識地想要尖叫,嘴巴卻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喉間只來得及溢出幾聲驚恐的嗚咽,整個人被一股蠻力控制住。

“別動,娜娜,是我。”低啞的聲音貼在她耳邊,說話的熱氣噴到喬娜耳廓:“你喝酒了?”

喬娜顫抖著點頭,那人緩緩松開了捂住她嘴的手。

“楊帆?怎麽是你!你不是…”

“該在監獄蹲著?”這個叫楊帆的男子大冬天就只穿了一件單衣,凍得聳肩跺腳,卻笑得油膩。

喬娜的臉色已從蒼白漸漸回暖,眼底的驚恐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厭惡。聲音比這隆冬的天氣還要冷:“你來找我幹什麽?

楊帆貪婪地打量著喬娜,目光黏在她的LV包包上:“寶寶,你越來越漂亮了,嘖嘖嘖!”他伸出手剛要觸摸到包,喬娜猛地閃身躲開。

楊帆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訕訕地笑道:“嘿嘿,寶寶,你不知道我在裏面的這幾年,有多想念你。我們和好吧,我離不開你!” 話音未落,他已張開雙臂,帶著一股臭味朝喬娜撲來,想要將她抱住。

喬娜忽地擡手格擋:“等一下!”她雙臂抱在胸前,斜睨著對方:“首先,你別叫我寶寶,你不膈應我還嫌惡心呢!再者,四年前你從我這騙走兩萬塊錢,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當時沒報警已經是仁至義盡!”

喬娜伸出一根手指,警告道:“如果你再來騷擾我!”隨即又指了指自己家門前的監控:“別怪我新仇舊恨一起算!讓開!”

說完,她猛地轉動鑰匙,推開家門,“砰” 地一聲,重重地合上了門。

門外,楊帆臉上的猥瑣笑容瞬間消失,他吸了吸鼻子,朝門板啐了一口:“呸!臭婊  子!給臉不要臉!” 罵完,才吊兒郎當地轉身走進電梯。

門內,喬娜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無力地滑落,最終癱坐在地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服,心臟仍在狂跳不止,方才的鎮定不過是強撐的偽裝。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指尖冰涼,反覆摩挲著屏幕,撥通了唐堇的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卻是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一次,兩次,三次…… 始終無人接聽。

她無助地將頭垂在雙臂之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在空蕩的客廳裏響起。

這時,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寂靜的深夜。

“娜姐,你到家沒?怎麽還沒給我回電話,我有點擔心你。”林怡然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溫柔中帶著一絲憂慮。

“然然……”她一開口,嗓音沙啞得如砂礫,喉頭一哽,淚水猝不及防地滑落。

十五分鐘後,林怡然站在喬娜家的客廳中央,義憤填膺地叉著腰:“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渣!氣死我了,怎麽會有人惡心到這種地步!偷偷拍私密視頻拿到網站上賣!還騙你錢!還是判的少了!應該讓他牢底坐穿!”

林怡然說得口幹舌燥,端起水杯,一飲而盡。擦了擦嘴繼續說道:“娜姐,你別怕,我爸手底下有批退役保鏢,我挑幾個最靠譜的。讓他們守在你的店和家附近,暗中保護。放心他們絕不會幹涉你的生活。”

林怡然說著從包裏拿出手機,“我現在就安排!今晚必須到位,決不讓那畜生再靠近你半步。”

“然然,”喬娜按住她打電話的手,指了指窗外,“再有一會兒天就亮了,不急於這一時。”

她輕輕握住林怡然的手,軟軟的,暖暖的,莫名覺得很踏實:“謝謝你,然然。”

指尖相觸的瞬間,林怡然心頭一顫,她望著眼前這位以往雷厲風行、無所不能的酒吧老板娘,如今眼眶泛紅,心頭湧出一股灼熱的憐惜。想將傷害喬娜的那個人狠狠教訓一頓。

“娜姐,你和那個人渣是怎麽認識的?”林怡然在喬娜身邊坐下,聲音放得輕柔。

喬娜拿起茶幾上的茶壺,為林怡然的杯子續上水,緩緩開口:“我倆同是J縣的,我爸媽做水產生意,家裏條件在當地還不錯。有時候爸媽忙的抽不開身時,我便會去店裏幫忙。”

“楊帆是當地的小混混,時常帶著人去收保護費,一來二去他就盯上了我,起初我很煩他們那些人,只盼著痛快給錢,讓他們快走。”喬娜擡起頭,認真回憶著:“後來楊帆開始追我,他沒再收過我家的保護費,還時常送我些小玩意兒,約我吃飯。他從沒有做過越矩的事情,長得帥氣,還很會說情話逗我開心,慢慢的……”

“你就愛上他了?”林怡然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喬娜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眼底泛起漣漪:“後來我爸媽知道了我們的事,拼命反對,聯合家裏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起給我施壓,還把我鎖在了家裏,不讓我見他。” 她自嘲地笑了笑,“當天晚上,楊帆就爬上了我家二樓的窗戶,拉著我,說要帶我私奔,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林怡然倒吸一口涼氣。

“我當時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喬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來到 A 市後,我們租了個十幾平米的小屋子,開始了所謂的‘新生活’。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私奔的恐懼,滿心都是和他在一起的歡愉,覺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苦再累都值得。”

林怡然聽到這裏,抿緊了嘴唇,心底泛起一股陌生的酸意。她想象著喬娜當年跟著那個渣男吃苦的樣子,就覺得心疼。

“可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記耳光。” 喬娜的聲音沈了下去,“我們都沒有正經工作,身上帶的錢總有花完的時候。我第一次嘗到了沒錢的恐慌,只能去餐館做服務員,做苦力活,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地賺錢。”

“可我每天下班回到家,看到楊帆不是睡覺就是打游戲,家裏亂得像個垃圾場。我們第一次爭吵就這樣爆發了,我指責他不上進、沒擔當,他卻覺得我無理取鬧,一氣之下摔門走了。整整一周後,他才回來,穿著新衣服,做了新發型,神采奕奕地求我覆合,說他找到了賺錢的門路。”

“後來,這樣的爭吵越來越多,他離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每次回來,身上都帶著錢,卻從不肯告訴我錢是從哪裏來的。”

喬娜眼底漸漸騰起水汽,聲音輕得像嘆息:“離家最久的一次,他走了整整兩個月,杳無音信。那期間,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又驚又喜,卻又聯系不上他,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至今想起來……。”

她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繼續說道:“然然,你不知道那有多煎熬。我實在等不起,也不知道楊帆什麽時候能回來,更不知道他會不會負責。最終,我還是選擇了打掉那個孩子。”

“可是我沒有錢,連最便宜的無痛人流都做不起。” 喬娜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羞恥與絕望,“走投無路之下,我只能在巷子裏的小廣告上找了一個黑診所,地址藏在陰暗潮濕的老舊居民樓的地下室裏。”

說到這裏,喬娜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時的寒意與疼痛,聲音裏滿是恐懼:“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個地方有多恐怖 ——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陳舊的黴味和鐵銹味,手術臺是一塊冰冷的鐵板,上面還沾著汙漬。”

“沒有麻醉,沒有任何安撫,醫生面無表情地讓我躺上去。冰冷的器械伸進身體裏的那一刻,我渾身都在發抖,疼得幾乎要暈過去。”

她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麽冷,那麽疼疼,還有看不到頭的絕望……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虛弱地扶著墻走出診所時,就看到他一臉怒氣地站在巷口。” 喬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致的諷刺,眼底翻湧著恨意,“他半句不問我身體怎麽樣,不問我這兩個月是怎麽獨自熬過來的,反而怒氣沖沖地抓住我的手腕,質問我為什麽要把他的孩子打掉。”

她突然握住林怡然的手,滿眼的絕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居然質問我。”

“他憑什麽質問我!” 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我氣不過,沖上去就想扇他一巴掌。”

“然後呢!”林怡然重重地捏了捏喬娜的手心。

喬娜的苦笑更深了,眼底的淚水終於滑落,砸在手背上:“那時的我剛做完手術,哪還有什麽力氣?那一巴掌落在他臉上,連點聲響都沒有。他就那麽站在那裏,冷冷地看著我,然後拽住我的頭發,把我強行拖進了出租車。回到出租屋,他像瘋了一樣對我拳打腳踢,什麽難聽罵什麽。”

“我痛極了,身上到處都是淤青和傷口,但最痛的不是身體。” 她再次指向自己的心臟,聲音沙啞破碎,“是這裏,痛得像要死掉一樣。”

“然後呢?總該分手了吧?”林怡然望向喬娜空洞的眼睛,喉間發緊。

喬娜搖頭,“分手?根本分不了。他像鬼一樣纏著我,搬到哪裏都能找到。每次大打出手後,隔段時間他又跪著求我覆合。”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錢都是騙來的、賭來的,欠了一屁股債。最後一次見面,他跪在我工作的飯店門口,求我給他兩萬塊,說這是最後一次,還完債就再也不賭了。周圍人都在看我們……”她苦笑一聲,眼底的淚終於滑落,“我跟他去了銀行,取出了所有積蓄,那錢是我媽偷偷打給我的。他拿了錢後就此消失,如人間蒸發。直到某天在飯店電視上看到新聞——一群詐騙犯被抓,我看到了他的臉。”

喬娜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靜靜佇立。

夜的最後一層墨色被撕開,黎明的微光映照出漫天紛飛的大雪,洋洋灑灑,像是要將整個世界漂白。

玻璃冰涼,凝結出細密的水珠,喬娜的眼眸也是濕漉漉的。

遠處的樓宇、街道、樹木,所有的棱角都被撫平,覆蓋了厚厚一層純白,也試圖覆蓋一切骯臟與不堪。

可是,雪下面是臟的,是泥濘,是垃圾。

喬娜轉過頭,望向蜷在沙發上熟睡的林怡然,無奈地搖頭輕笑。她走過去,輕輕為她蓋上一塊絨毯。

“然然……”她俯下身,凝視著那張白凈細膩的臉龐,甚至可以看見細小的絨毛,喉間湧起嘆息:“你太幹凈了,像這雪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