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光頭

關燈
第45章 光頭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撞進孟柏舟盛滿憤恨的眼睛裏,他心臟驟然一縮。

他算計了一輩子,蠅營狗茍,機關算盡,到頭來卻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還要面對親生兒子的恨意。

孟經國自嘲地笑出聲,聲音裏滿是疲憊:“其實,我一直讓孟德暗中收購公司股份,就是想讓你接手的時候不受人牽制,能無後顧之憂。這些,他沒和你說過吧?”

“你以為孟德是真心輔佐你?他的心思我比誰都清楚。我為什麽不同意他進族譜?就是不想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念想。他是一根野草,生長的環境註定了他不會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孟經國看著孟柏舟眼底的怒色稍稍緩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沒想到,你很出色,甚至比我更懂得權衡利弊,拿捏人心。我一輩子的籌謀,終究是多此一舉。”

他盯著站在面前的兒子,像是在觀賞自己親手打磨多年的藝術品,眼底既有驕傲,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我磨了一輩子的劍,最後卻刺向了自己的喉嚨。”

“你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唐堇。” 孟柏舟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冷得讓人脊背發涼,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孟經國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取出幾粒含在舌下,閉目緩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看不見?在唐堇眼裏,你害了他的姐姐,我背叛了唐家。他接近你,能有什麽目的,你就這麽想不明白嗎?”

“我不管他什麽目的!” 孟柏舟猛地向前一步,胸腔劇烈起伏著,聲音卻擲地有聲,帶著一絲執拗的瘋狂,“我只要他在我身邊!更何況,那些都是誤會!”

孟經國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各方面都優秀得無可挑剔的兒子,怎麽一遇到唐堇,就變得如此糊塗,如此偏執。

孟柏舟的聲音驟然軟了下來,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下卑微的祈求,眼眶泛紅:“爸,告訴我,唐堇到底在哪?”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喊過“爸”了。

孟經國肩頭微顫,側過身不看他,語氣果斷幹脆,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我不知道。”

沈默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轉頭試探著問道:“你家裏應該有監控吧?他什麽時候走的,說了什麽,怎麽不自己去看?”

孟柏舟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的監控確實拍到了畫面,卻沒有安裝拾音器。

客廳裏的空氣再次陷入凝滯,只剩下孟柏舟粗重的呼吸聲,和他眼底翻湧的絕望與不甘。

“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的!”

孟柏舟的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拳頭死死攥著,指節繃得發白,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絕不會放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唐家老宅的。

天氣早已漸暖,溫暖的陽光鋪灑下來,落在他青白的臉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那寒涼如隆冬的冰碴,順著血管蔓延,凍得他四肢發僵,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臺階一級級向下延伸,他無意識地邁著步子,忽然想擡頭看一看太陽,或許那刺眼的光,能驅散些許胸腔裏的窒息感。

可視線剛觸及那片晃眼的亮,腳下便猛地踏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栽倒下去。

失重感裹挾著鈍痛襲來,額頭磕在石階上,眼前金星亂冒。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模糊地看到兩道急促奔來的身影,耳邊炸開李屏帶著哭腔的呼叫,一遍遍撞擊著耳膜,最終也隨黑暗一同沈了下去。

孟柏舟是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的,睜開眼就看到床邊站滿了人,他目光一一掃過他們,連好久沒露面的林怡然都在,唯獨沒有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為什麽夢醒了,唐堇依然不在。

額頭傳來陣陣劇痛,整個人昏沈得像是被濃霧裹住,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喬娜思忖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語氣中帶著難掩的責怪:“孟柏舟,唐堇為什麽會不辭而別?”

孟柏舟依舊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抖,像是在極力克制著翻湧的情緒。

他也想知道為什麽。

可是他無從知曉。

一股沒來由的憤怒驟然翻湧而上,直沖大腦,又疼又脹。

他擡手扶額,卻觸到一片濕滑黏膩,指尖沾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倏地皺眉,喉間溢出一聲低吼:“出去!”

秦飛和林怡然對視一眼,連忙拽著仍倔強站在原地的喬娜,退出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呂辰逸和李屏,孟柏舟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冷聲道:“你們也出去。”

李屏求助地看向呂辰逸,呂辰逸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等李屏關門出去後,他走到病床邊,眼神平靜,聲音裏也沒有多餘的溫度,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你這次失神摔到,額頭縫了三針。但你現在的狀態,是ptsd覆發的千兆,比傷口嚴重得多。”

孟柏舟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眼底戾氣翻湧,語氣冰冷:“滾!”

“我不是來勸你放下的。”呂辰逸無視他的敵意,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現在唐堇消失,你抓不住他,這種失控感會觸發你的舊傷。憤怒、絕望、註意力渙散 —— 你的摔倒不是意外,是情緒過載後的生理失控。”

孟柏舟的拳頭攥得更緊,指節泛白,掌心的血跡暈開些許。

他偏過頭,側臉冷硬,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拒絕溝通。

“你可以繼續硬扛。” 呂辰逸語氣依舊平靜,“但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失眠、幻聽、突發性恐慌,會讓你徹底失去行動能力。我相信這種感覺你深有體會,到時候,別說找唐堇,你能不能保持清醒都是問題。”

他頓了頓,見孟柏舟的呼吸節奏亂了幾分,補充道:“我沒興趣管你的私事,只是履行治療協議。”

呂辰逸將一個白色藥瓶放在床頭櫃上,瓶身沒有多餘標識,聲音依舊清冷無波:“晚上睡前一片,助眠。明天我還會來。” 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回頭,病房門 “哢噠” 一聲合上,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響。

孟柏舟緩緩松開拳頭,掌心刺痛傳來,眼底彌漫著迷茫和絕望,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絞痛順著四肢百骸擴散,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原來心痛可以這麽具體,具體到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咽著碎玻璃。

“唐堇。” 他擡手死死攥住胸口的病號服,身體佝僂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淚水無聲地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到底在哪?”

梁芳芳來送筆記本電腦時,他幾乎是搶過來的。

監控片段被翻來覆去地播放,畫面裏只有唐堇無助的背影,他便死死盯著孟經國的嘴唇,放大、慢放、反覆拉扯進度條,直到眼睛酸澀得流淚,才勉強辨出一個模糊的詞 ——“國外”。

唐堇去了國外?

他片刻狂喜之後又是更深的絕望,國內尋他已是大海撈針,跨國界的距離,更是讓這份尋找成了奢望。

出院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看到唐堇從廚房探出一顆頭,興奮地告訴他,今天做了鴿子湯。

孟柏舟看著和唐堇共同生活過的屋子,內心仿佛瞬間蒼老了好幾歲,心底無限悲涼。

他吃不下,睡不著,沒日沒夜的抱著筆記本電腦,把自己關在臥室裏,整顆心撲在尋找唐堇這件事情上,誰來都不見,人瘦得不成樣子。

白天,他裹著唐堇那件羊絨大衣,在空蕩的屋子裏漫無目的地游蕩;夜裏,便抱著他的睡衣蜷縮入眠,貪婪地攫取著每一絲還殘留在布料上的、屬於他的氣息。

孟柏舟時常會跑去唐堇從前住的出租屋,躺在他睡過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一盯就是一整天。

屋子裏積著灰,彌漫著久無人居的黴味,向來最講究幹凈的他,卻半點也不在意。

一直待到天色徹底黑透,眼前只剩一片濃墨,他才緩緩起身,將屋子裏裏外外仔細打掃一遍,把唐堇沒帶走的物件,一點點擦拭幹凈。

等回到別墅,往往已是深夜。

玄關一片漆黑,再也沒有那盞為他留著的廊燈,也沒有那句溫柔到骨血裏的“回來了”。

他瞬間像個丟了最珍視寶貝的孩子,癱坐在廊下,抱著膝蓋失聲痛哭,拳頭一下下狠狠砸在心口,仿佛這樣,才能稍稍緩解胸腔裏撕裂般的疼。

“唐堇,你回來!”

他一遍遍地低吼,聲音嘶啞破碎。

回應他的,只有一室死寂。

窗外樹木愈發郁郁蔥蔥,月光灑下,團團黑影在風裏輕輕搖晃,看得人心頭發慌。

剛進六月,天氣已然燥熱,孟柏舟卻像毫無察覺,依舊穿著那件羊絨大衣。

暴瘦之後,衣服顯得空空蕩蕩,晃在他身上,透著說不出的孤寂。

床上的被單床罩,自唐堇走後就沒換過,可近來,他連那點殘存的氣息都聞不到了。

唐堇的睡衣邊角,早已被他摩挲得變薄、褪色,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李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幾次求助呂辰逸,對方也只淡淡一句 “心結難解,愛莫能助”。

這天,李屏好說歹說,才把孟柏舟哄到院中涼亭坐下。

她拿出剃須刀和剪刀,動作輕柔地給他刮胡子,孟柏舟望著院中打理得整齊的花草,忽然想起唐堇走前那一晚,滿地的洋桔梗,鼻尖一酸,一滴淚落在了李屏的手背。

李屏的動作猛地一頓,喉頭哽咽,連忙別過頭,緩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少爺,您想要個什麽發型?” 當年在英國,孟柏舟病得比現在還重,呆滯麻木,連吃飯都要餵,頭發都是她親手打理的。

“推光吧。”孟柏舟語氣裏沒有絲毫波瀾。

“什麽?”李屏懷疑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試探地追問:“少爺,您說什麽?”

“推光。” 他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你沒聽錯。”

二十分鐘後,孟柏舟擡手扶住李屏遞來的鏡子。

鏡中的人面容瘦削,臉頰微微凹陷,眼窩愈發深邃,原本冷硬的輪廓添了幾分憔悴與刻薄。

他伸手拂過光潔的頭頂,淡淡的青皮下,額角那道小小的疤痕格外清晰 —— 雖然不及唐堇的那道長,卻讓他莫名覺得安心。

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淺得幾乎看不見,可在李屏看來,這卻是近一個多月來,孟柏舟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鮮活的痕跡,她忍不住紅了眼眶,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濕意。

“李嬸,謝謝你。”孟柏舟擡頭看向李屏,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久違的溫和:“今天中午我想吃面。”

“哎!” 李屏猛地擡頭,眼眶瞬間紅了,連忙擡手捂住嘴,指縫間溢出壓抑的哽咽,不住點頭:“好,好,吃面!我這就去做!”

作者有話說:

想一個人想到心痛是什麽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