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回家

關燈
第16章 回家

孟柏舟夢中囈語,聲音粗啞含糊不清:“你……不要……離開我。”

唐堇喉嚨滾了滾,小聲試探:“孟柏舟,你在說誰?”

“你……對不起”孟柏舟似是夢到什麽痛苦的事情,眉頭緊鎖,聲音破碎不堪:“求求了……不要死”

唐堇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僵在那裏,瞬間凍住了所有的溫熱。他後知後覺地想通了,今天孟柏舟所有反常行為,不過是把他這副相似的皮囊,錯認成了自己的姐姐唐荃。

唐堇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荒唐的心動,像個自作多情的小醜。

胸腔裏的窒息感快要將他淹沒。此刻,他只想立刻逃離,指尖剛觸到床沿,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攥住。

唐堇猛地回頭,孟柏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淒楚,像是在祈求:“別……別離開我。”

“放開我!”

唐堇甩開孟柏舟的鉗制,反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孟柏舟!你清醒一點!我是唐堇,你要真那麽想她,就特麽去地底下找她啊!”

孟柏舟像是聽不到他說話般,陡然發力,雙手鉗住唐堇的手腕,拉至頭頂,隨即整個人翻身覆在了唐堇身上,將他壓在身下。唐堇被壓得幾乎窒息,喉間擠出一聲破碎的悶哼。

那一聲悶哼像星火落進秋日的曠野,幹烈的風一卷,瞬間形成燎原之勢,孟柏舟的眼底被克制的情欲燒得通紅,又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棵稻草,半分不肯松手。

“對不起……”孟柏舟臉漸漸靠近,灼熱呼吸撲在唐堇的頸側,喉嚨如破風箱般,字字破碎:“求你……不要留我一個人。”孟柏舟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砸在他的皮膚上,燙的他渾身戰栗。

唐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喉間哽著一團苦澀,他根本沒有力氣推開孟柏舟,根本沒有。

可能,愛上孟柏舟,就是唐家兒女的宿命。

接下來的幾天,唐堇快被逼瘋了。

白天,孟柏舟還是那個睥睨眾生的冷面總裁,失聲後的沈默更顯得不近人情。而唐堇必須寸步不離地陪同,連對方去洗手間,都得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口。

最令人窒息的是入夜後,霸總就變成破碎小狗,執拗地纏著他,非要擠在一張床上。有幾次起夜,發現孟柏舟的手會攥著他的衣角,像怕他跑了。

終於,唐堇忍無可忍,撥通了呂辰逸的電話。

“你的意思是,他很黏你?”呂辰逸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看著雙人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

“可以……這麽說吧。”唐堇說完,覺得羞恥,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尷尬地別過頭。

而一旁的孟柏舟面上依舊冷峻,屈起指尖,有節奏地敲著沙發扶手,莫名透著幾分不耐。

“孟總,我需要和唐先生單獨聊兩句。”呂辰逸禮貌頷首,語氣謙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

孟柏舟似是在掙紮一般僵坐在那裏,最終一臉冰霜的站起身,向二樓走去。

呂辰逸拿出記錄本,擡眼看向唐堇:“唐先生,眼下的情況,我有兩個猜想,但是還不太確定,需要你再詳細描述癥狀細節。”

“就很簡單——除了上廁所洗澡不一起,其他的時間……都在一起。”唐堇聲音越說越小,指尖不自覺地扣著沙發縫,硬著頭皮補了一句:“還有……他晚上會抱著我睡。”

“繼續。”呂辰逸並未停筆,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還有就是,我趕他走的時候,他會發抖,整個人繃得很緊,看起來很痛苦,像在……較勁兒。”

聞言呂辰逸皺起了眉,停下了筆,擡眼看他:“和誰較勁兒?”

唐堇抿緊嘴唇,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晦澀,他搖了搖頭。

呂辰逸沒有多問,旋起筆帽擱在筆記本上,露出一個職業微笑:“是這樣唐先生,根據您的描述,我有了大概了解。推測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孟總把您當成了唐荃,也就是你的姐姐。”他刻意加重“姐姐”這兩個字,目光鎖定唐堇的臉:“唐先生,為什麽我每次說到你姐姐的時候,你都會眼神閃躲。”

唐堇猛地回神,斂起眼底的慌亂,迎上呂辰逸的目光,冷聲道:“呂醫生,我不是您的病人,沒有義務回答這些無關的問題。”

呂辰逸沒有生氣,也沒再逼問,只是淡淡頷首,重新拿起記錄本:“冒昧了,對不起。我們繼續,剛才說到……對,有可能把你當做唐荃,他犯病的時候會反覆經歷唐荃去世的創傷閃回,這是典型的‘現實混淆’。此外他深陷‘幸存者內疚’,簡單說就是他覺得他是這件事情的‘幸存者’,唐荃是‘犧牲者’,從而產生‘該死的是我’,這種認知可能會導致他采取自我懲罰。比如,把你留在身邊,通過控制或自虐來尋求某種內心平衡。”

“第二種判斷是ptsd患者覆發期極度缺乏安全感,他需要依附於能提供安全感的人,在他潛意識裏,你就是他的‘安全島’。當您消失或者拒絕他的時候,便會觸發嚴重的分離焦慮。他身體的本能需求與理性認知產生劇烈沖突,這就是您看到的‘較勁兒’。是和自己較勁兒,他的理智讓他走,他的身體卻不願意走。”

一番話落,呂辰逸合上記錄本,起身朝唐堇伸出右手,笑道:“感謝唐先生的配合,具體的診斷結論和幹預方案,我還需要回去結合孟總的病歷檔案再深入研究一下。今天就到這裏,再見。”

唐堇站起身,雙手插兜,壓根沒有理會他懸在半空的手,只冷冷的回應:“慢走,不送。”

呂辰逸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收了回來,臉上依然掛著職業微笑,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冷遇。

唐堇討厭呂辰逸這個人,那人總帶著一副洞穿一切的平靜,好像在他面前自己就是一個赤裸著的人,無半分秘密可言。

送走了呂辰逸,唐堇滿心紛亂地上了二樓,站在孟柏舟的書房前。

指尖還未觸及門板,門從裏面打開了,孟柏舟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側身示意唐堇進屋。

唐堇清了清嗓子,擺手說道:“我不進去了,就一句話,說完就走。那個……後天就是中秋了,我想……和我媽一起過。”

話音剛落,孟柏舟的臉就冷了下來。唐堇心下慌亂,生怕他又鬧起來,補充道:“那天我送你去呂醫生那裏接受治療,等你結束我就去接你。不會耽誤的。”說完,他緊緊盯著孟柏舟,等著他的反應。

孟柏舟死死盯著他,眼神沈得嚇人,“砰”的一聲狠狠關上了門。

唐堇“……”

中秋這天,唐堇把孟柏舟送到呂辰逸診療室樓下,看著人進去後,才驅車前往自己的出租屋。他小心翼翼地從壁櫃取下父親的相框,用黑布包裹嚴實,趕往療養院。

推開病房門時,高榮正靜靜地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眼神空洞的望著窗外,連唐堇走近都沒發現。唐堇輕輕將相框立在一側,跪蹲下來,握住高榮枯槁的手,聲音極柔:“媽,我來了。”

高榮聞聲側頭,茫然地打量著唐堇的臉,猶豫地問:“是……小堇?”

唐堇將高榮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聲音有些啞:“是,我是小堇。媽,我來了。”

高榮的手驟然顫抖,淚水決堤,“兒啊,你怎麽才來啊,他們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你爸。你爸一個人怎麽能行。”

唐堇吸了吸鼻子,伸手抱起一旁的相框,遞給高榮:“媽,你看,我把我爸帶來了。”

高榮茫然接過相框,扯下包裹的黑布,黑白照片上是唐盛明微笑的臉。高榮顫抖著手撫摸著相冊,音量驟然提高,盛滿怒意:“小堇,你拿一張照片給我是什麽意思!還是一張黑白照,你在咒你爸死嗎?”

唐堇聞言恐懼地睜大眼睛,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他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試探地問道:“媽,我爸現在……在哪裏?”

“你爸在家等著我回去啊!”高榮哭的泣不成聲:“他病了,躺在床上動不了,我得回去照顧他!小堇,你快求求他們,讓我回去吧,你爸沒有我,根本不行啊!”

唐堇踉蹌地跌坐在地上,刺骨的寒意傳遍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泛著麻。

這到底是怎麽了?

“媽,媽,媽!你看著我,看著我!”唐堇狼狽地爬起身,雙手箍住高榮的肩膀,一字一句咬得極重:“我爸已經走了,他離開了我們!”

“啪——”

高榮驟然瞪大雙眼,猛地揚起手,一巴掌甩在唐堇的臉上:“不孝子,你怎麽能咒你爸呢!你爸他活著,活的好好的!”

高榮情緒崩潰,話音未落,身體猛地一僵,轉身的瞬間朝後倒去,暈過去了。

唐堇安頓好高榮,跟護士反覆叮囑完註意事項,走出了療養院。

夜慕沈沈落下,濃稠的黑暗像一個龐然巨物,像是要將唐堇一點點地吞噬掉。

他累得厲害,前所未有的疲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心頭只剩一片茫然——家在哪裏?

他好像早就沒有家了。

中秋之夜,萬家燈火,滿城暖黃的光揉在雨霧裏,溫柔得刺目,卻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

他跌坐在療養院門前的臺階上,秋雨淅瀝,細密的雨絲穿透單衣,滲進皮膚,寒津津的。

他懶得動,將頭埋在兩臂初之間,此時此刻,他只想做一只鴕鳥。

不知坐了多久,一雙濕漉漉的皮鞋出現在視線裏。唐堇一怔,緩緩擡起頭,撞進孟柏舟那雙幽深的眼睛裏。

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筆挺的身姿立在雨霧中。

他喉嚨動了動,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喉嚨氣流顫動,卻只拼湊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回家。”

作者有話說:

小苦瓜唐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