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白色浴袍

關燈
第13章 白色浴袍

唐堇渾渾噩噩地走出高榮的房間,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助過,扣著肩膀低著頭,像霜打了的茄子。母親的狀態令他憂心,無論唐堇說什麽,高榮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只機械地回應"嗯"、"好"。

臨走前,唐堇特意找到母親的專屬管家和責任護士,反覆囑咐註意事項,又深深地看了高榮一眼才轉身離去。當車子駛出大門時,他回頭看著兩扇黑銅大門重重關閉,內心如被重錘擊中。他開始在心裏盤算欠了孟柏舟多少錢,自己每個月的收入,多久可以還完,他渴望徹底結束這種身不由己的生活。

回到公司,電梯門打開,唐堇還沒來得及擡腳,就猛地被孟柏舟拽回了電梯。孟柏舟聲音冷硬,對著電梯外的梁芳芳吩咐:“你去處理一下S市分公司的爛攤子。唐助理和我走。”

當電梯門關上時,整個大堂出奇的安靜,落針可聞。

梁芳芳踩著高跟鞋穿過大堂,推門進入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剎那,門外瞬間湧起低低的議論聲。

她坐在辦公桌前,摘下金絲眼鏡,雙手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片刻後,她重新戴上眼鏡,又恢覆了一貫的冷靜。

她拿起電話撥給分公司,“把虧損賬表發給我,立刻!”

唐堇坐在副駕駛,腦子裏像被塞了一團扯不開的亂麻,纏得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昨夜幾乎沒合眼,此刻困意襲來,他抵擋不住,呼吸逐漸沈了下去,竟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睜眼時,車已經停在了一個地下停車場,而自己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劉勝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唐先生,您醒了。”

唐堇倏地回頭,後座空無一人,“孟……總呢?”

“孟總去和凱瑞集團的老總談合作。”劉勝好像知道他要問什麽似的,繼續說道:“孟總看您睡得沈,讓我不要叫醒您。”

“他上去多久了?在幾層啊,我上去找他。”唐堇說著就要推開車門。

話音未落,劉勝擡手示意:“唐先生,孟總過來了。”

唐堇擡眼望去,孟柏舟身姿挺拔,寬肩窄腰大長腿,這幾步走的極其養眼,可那張臉卻黑得能滴出墨汁,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低氣壓。

忽然,一道刺眼的遠光燈猛地掃過來,直直打在孟柏舟臉上,他下意識擡手遮眼。下一秒,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在本就空曠的地下停車場炸開。

“呲——”一輛勞斯萊斯幻影驟然停在了孟柏舟側前方,離他不過半步之遙。

唐堇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幾乎是本能地撲向車外。

只見車窗緩緩搖下,露出周明軒一張噙著冷笑的臉。

“孟總,走路小心點兒!下次……可沒這麽幸運了。”周明軒勾唇冷笑,說完便揚長而去,引擎聲漸漸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孟柏舟垂在身側的拳頭攥緊,他死死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寒冷要結出冰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進入凱瑞的會議室時,卻發現坐在主位的是周明軒,身份是“特邀合規審查顧問”。

一場本應順利的洽談,就這麽不歡而散。

孟柏舟坐在後座,眉頭自始至終沒有舒展過。

此時手機屏幕亮了,一條來自李屏的信息——老爺來了。可惜孟柏舟沒有看到。

所等二人踏入客廳,看到的就是孟經國那張漆黑如墨的臉。唐堇也在看到孟經國的那一剎那,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他怎麽會在這裏!”孟經國沈聲質問。

孟柏舟回頭瞥了眼管家,示意他帶唐堇上樓。

直到二樓傳來關門聲,孟柏舟才踱步至沙發前坐了下來,擡起頭仰視孟經國,聲音裏多了絲不耐:“你為什麽又過來?”

“我要是不來,都不知道你還能幹出什麽氣死老子的事!”孟經國音量陡然提高,“你為什麽非要和唐家牽扯不清!”

孟柏舟迎向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因為我心不安。”

樓下的爭執聲還是傳到了唐堇耳朵裏,他背靠著門,指節攥得發白,強忍著飛奔下樓暴打孟經國的沖動,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猛地轉身沖進浴室,打開冷水,冰涼的水兜頭澆下,將樓下的吵架聲隔絕。理智一點點回籠,心底的恨意卻愈發濃烈,纏得心口發緊。

客廳裏,孟經國怒極,扔下一句“下個月和林家訂婚”便摔門而去。

客廳歸於死寂,良久,孟柏舟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李嬸,有飯嗎?我餓了。”

“有有有,我這就端上來。”李屏忙端上飯菜。

孟柏舟走到桌前,看到那碗火腿煨鴿子,皺起了眉頭,“將這個湯拿下去,以後不要做禽類。”

“少爺,這不是您最喜歡的嗎?”李屏疑惑地撤下鴿子湯。

孟柏舟拿起碗盛著米飯,擡眼問管家:“唐先生怎麽還沒有下來?”

管家躬身回答:“唐先生說他沒有胃口,想先睡覺了。”

孟柏舟擡起腕表,眉峰微蹙:才八點就睡覺?

他放下碗,轉身踏上臺階,走到唐堇臥室門前,叩響門板。

“進。”唐堇的聲音燜得發沈。

孟柏舟推開門,就看見唐堇穿著松垮的白色浴袍背對著門立在窗邊,指尖夾著支煙,裊裊的煙圈漫開,將他的側臉隱在朦朧裏,看不真切。

身後沒了動靜,唐堇撚滅煙回頭,就看到孟柏舟一張蒼白的臉色,嘴唇毫無血色,額頭沁滿汗珠,身子控制不住地發顫,眼底裏是濃的化不開的悲傷。

孟柏舟艱難地邁開步子朝唐堇走來,每走一步就好像用盡了全部力氣,走到唐堇一步之遙的時候,腳下驟然一身子前傾軟,直直撲進唐堇懷裏。

“孟柏舟?你怎麽了?”唐堇下意識扶起他,掌心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

孟柏舟勉強撐著直起身,顫抖的手懸停在唐堇臉頰前,指尖快要碰到時,又猛地收回。

“是你嗎?”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人,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攥著一絲微末的希望。

唐堇心跳如擂鼓,還沒回神,就聽到他小心翼翼地輕喚:“……唐荃?是你嗎?”

孟柏舟小心翼翼虛捧著唐堇的臉,指腹輕顫,生怕眼前的人碎掉。

這個名字像埋在唐堇心中的隱雷,“轟”的一聲炸了。

對哦,孟柏舟愛的從來都是唐荃。

唐堇低頭瞥了眼自己的白色浴袍,喉間溢出苦澀,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極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顫抖:“孟柏舟,你睜開眼睛看清楚,我是唐堇,不是唐荃。”

他用力攥住孟柏舟想要觸碰的手,狠狠甩開,然後食指一下一下戳在他的胸口上,每一下都帶著刺骨的決絕,一字一句咬著牙:“唐荃已經死了,是你害的。”

“不!”孟柏舟嘶吼著,雙手驟然箍住唐堇的肩,“你胡說……她沒有死!你……不就是唐荃嗎?”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和唐荃一模一樣的臉,下一秒卻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不……”,他沙啞地呢喃,手掌緩緩垂落,撐著地面。

“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去,不該去那麽遠的地方,不該她說那些話……她就不會死!”他喃喃自語,聲音幾不可聞,“如果……她不死,唐堇……也不會恨我入骨。”

唐堇用盡全身的力氣,兩手抓起孟柏舟的衣領,幾乎將人拎了起來。他眼中噴著火,聲音卻冷得嚇人:“你想要心安,想要贖罪是嗎?”

唐堇將人拽到面前,鼻尖幾乎相抵,他看著孟柏舟盛滿悲傷的眼睛,心中的無名火越燒越旺,“你——做——夢!你也配談贖罪?我恨你!孟柏舟,我恨你!你後半輩子就在我的詛咒和恨意中度過吧。”

說完,他隨手將孟柏舟甩開,像甩掉什麽微不足道的東西。

“少爺,少爺!”

李屏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沖進來,一眼就看見孟柏舟癱坐在地上,和眼底淬了冰的唐堇。

“唐先生,少爺他犯病了,如果有什麽得罪您的地方,您看在你們打小的情分……”李屏眼中噙滿淚水,與管家扶起地上的孟柏舟。

唐堇冷笑打斷了李屏的話:“我們有什麽情分!我們之間只有仇恨。”

“哎,在英國時,少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作孽啊。”李屏低頭用袖口擦拭著眼淚,不再說話。

“呵,放心不下我?所以在我姐去世那天後消失的無影無蹤?放心不下我,就在我們一家人如過街老鼠一般,東躲西藏的時候,他在遙遠的國外鍍金,繼續做他的大少爺?放心不下我,所以將我媽幽禁在療養院?放不下我,所以將我捆綁,圈在這金絲籠裏,看著我的尊嚴碾成泥!”

唐堇越說越激動,背脊如繃緊的弓弦,胸膛劇烈起伏,最後幾個字驟然撕裂——“這份‘放心不下’,究竟是為了我唐堇,還是為了已經化為塵土的唐荃!”

房間裏一片死寂,唯有唐堇粗重的喘息聲,透著壓抑的怒意。

陳管家配合李屏將孟柏舟扶回了自己臥室,然後撥通了醫生的電話。

孟柏舟直挺挺躺著,雙眼空洞地瞪著天花板,嘴唇發白,無聲翕動。

沒多久,呂辰逸匆匆趕來,進門看到床上的人,眉頭瞬間擰緊,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是什麽情況,好好的怎麽突然犯病了?”

李屏站在一旁,手還攥著衣角不停地擦拭眼淚,遲疑了片刻低聲回道:“許是……許是唐先生的緣故。”

“唐先生?是唐荃的什麽人?”呂辰逸腦中飛速閃過孟柏舟病歷中的那些關鍵詞,“是她的那個雙胞胎弟弟嗎?”

“對,就是唐荃的弟弟唐堇。”

“那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嗎?”呂辰逸追問。

“不是的,快一個月了,唐堇先生現在就住在這裏。”

“按常理,不應該有這麽大的反應。”呂辰逸托腮思忖著,擡頭又問,“能把唐堇叫來嗎?我想問問他當時的情況。”

李屏有些為難的絞著衣角,看唐堇的狀態,不過來添一刀就阿彌陀佛了。

呂辰逸心下了然,不再強求,拿出本和筆,坐到臥室的書桌前,聲音冷靜自持:“那你把你剛才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跟我說一遍,我小做個記錄。”

李屏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緩緩開口:“我做好飯,少爺說去叫唐先生下樓,沒一會兒,我就聽到樓上傳來爭吵……隱約聽到唐先生喊‘我不是唐荃,我是唐堇,你看清楚’之類的。我趕到門口時,就看到了穿著浴袍站著的唐先生,還有……”

呂辰逸擡起右手打斷了她的話,目光敏銳地看向李屏:“你說浴袍?唐堇穿著什麽顏色的浴袍。”

李屏臉色“唰”地白了,艱難吐出兩個字:“白……色。”這話一出,不光呂辰逸眼底的疑惑褪去,連一旁的李屏也瞬間變了臉色,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記得,孟柏舟的病例本上,關於唐荃的最後一頁記錄,清清楚楚寫著,唐荃去世那天,身上穿著的,正是一件白色的衣裙。

作者有話說:

穿著白色浴袍的唐堇,簡直和唐荃一模一樣,難怪孟柏舟能看錯,看著自己老婆的臉,叫別人的名字,老孟,犯大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