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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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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利貸

收拾完屋子剛要坐下,水壺鳴笛般響起。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後,整個人陷進沙發裏,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嘟了一聲,對面很快就接了起來,一道略帶沙啞刻意壓低的女聲傳來:“餵,誰呀。”

“媽,是我,小堇。”

“哦,小堇啊,你又換手機號了?”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唉,都是爸媽不好,拖累了你。”

唐堇喉頭一哽,聲音卻依然溫柔:“媽,別瞎想,那個號不吉利,我早想換了。”

電話那頭傳來隱忍的啜泣聲,一聲一聲的回蕩在客廳,敲在唐堇的心上,疼得發顫。

“媽,爸的身體還好吧?藥有按時吃嗎?後天該第二次化療了吧?”唐堇頓了頓,勉強扯起嘴角笑道:“媽,我開工資了,明天你記得去取錢啊。”

沈默。唯有啜泣聲撕裂這寂靜的空氣。

“媽,你照顧我爸辛苦,要顧著自個兒的身體,和我爸吃點好的啊,別舍不得花錢。”說完,他匆忙掛了電話。

唐堇窩在沙發裏,右手臂擋住眼睛。許久,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聞到自己臭了,又是煙味又是汗味。

他洗完澡,穿戴整齊,鏡中倒映著精致幹練的容顏。對鏡拍了拍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今天出門的時間比以往早,他需要把錢給父母匯過去。

等到達“曠野”門口時,便看到西裝革履的孟柏舟蹲在店門口,頭埋在兩臂中間。唐堇垂眸掃了他一眼,徑直去開卷閘門。

卷閘門“嘩啦”作響,孟柏舟猛地擡起頭,正對上唐堇輕蔑的冷笑。

這蹲點兒能力,怎麽不幹私家偵探,幫別人抓小三去,在這裝可憐給誰看。

唐堇打開門走進店裏,隨手就關上了門,跟在後面的孟柏舟急剎腳步,正了正領帶,清咳了一聲,才穩穩地推開了門。

唐堇背對著孟柏舟,正在整理桌椅,背後炙熱的目光,把他的背燒得滾燙。

“小……唐堇,你很缺錢嗎?”背後傳來孟柏舟沈穩的嗓音。

唐堇整理好桌椅徑直走到了吧臺後面,拿出一塊布子,擦拭杯子。

他擡頭對上孟柏舟審視的目光,拿出酒水單擺在吧臺上,用手指輕點了兩下,便換了個古典杯子繼續擦。

孟柏舟會意走到吧臺前,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店裏投下一片陰影,他掃了眼菜單,“威士忌,加冰。”

他坐到了唐堇對面,解開西裝紐扣,白襯衣包裹著緊實的胸膛。他雙手交疊放在吧臺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孟柏舟的手很好看。

精致的腕表從袖口露了出來,彰顯著主人的矜貴。

唐堇放下手中的古典杯子,沈默的從杯架上拿出一個巖石杯,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推到孟柏舟眼前,頭都沒擡一下。

“刷卡還是微信。”唐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刷卡。”孟柏舟從西裝內袋掏出錢包,將卡夾在兩根手指之間,遞給唐堇。

“你為什麽打這麽多份工?”孟柏舟目光一點點沈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為什麽這麽缺錢?”

唐堇猛地將手中的布子甩在吧臺上,雙手握拳重重砸在了吧臺上,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他擡眼瞪著孟柏舟,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噴出火來,燒死眼前人。

操!孟柏舟怎麽有臉問的!

狗操的玩意兒!

唐堇喉間咒罵未出,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個回合,再睜眼,眼底滿是冰碴。

“關你什麽事?”

他雙手撐著身子,緩緩向孟柏舟靠近,一股清冷的木質香混著酒氣鉆入他鼻尖,很熟悉、很遙遠的味道:“孟總這是想聊天嗎?那是另外的價格。”

孟柏舟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嗓子發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唐堇,你缺錢,我可以給你。”

“我不稀罕!”唐堇打斷他,直起身子,後退一步,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孟總的錢,我嫌臟。”

“臟?”孟柏舟眼神倏地變冷,語氣裏滿是嘲諷:“你現在這個樣子,又幹凈到哪裏去!在學校門口賣手抓餅,在倉庫做分揀工,為了千數塊錢在酒吧裏陪笑?這就是你說的幹凈?”

唐堇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幾乎嵌進肉裏,眼底的厭惡變成了蝕骨的恨意。

“孟柏舟!”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一字一句從牙縫中擠出:“你有什麽資格說我,當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們孟家……”唐堇喉間哽住,再說不下去。他閉上眼睛,整個身子顫抖得不像話。

唐堇那句沒說完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得孟柏舟楞在原地。臉上的嘲諷和怒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震驚。

孟家?

孟家對唐家做了什麽?

孟柏舟的眼底翻湧著混亂的情緒,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像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心臟。

孟柏舟猛地抓住唐堇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唐堇,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帶著恐慌的懇求:“是因為唐荃嗎?我可以解釋……”

唐荃兩個字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唐堇眼中的怒火,他一把甩開孟柏舟,聲音裏滿是冰碴:“閉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孟柏舟身子猛地一僵,看著唐堇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喉間那句“你聽我解釋”,最終被酒吧裏的喧囂吞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酒吧的,回到車裏,握電話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聲音卻冷得嚇人:“查,唐家破產的原因,這五年來孟氏與唐氏的所有往來賬目,合作資料。”

掛了電話,他顫抖著從扶手箱裏拿出一個藥瓶,吞了一顆藥,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全是唐堇通紅的雙眼。此時,孟柏舟的手機響了,他的眉頭蹙起,不耐地按下接聽鍵:“怎麽了?”

“那夥人可能摸到唐先生的住址了……”梁芳芳冷靜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而且……”

等孟柏舟掛了電話再回到店裏時,吧臺已經沒有了唐堇的身影,心裏隱隱的不安冒出了頭。

他朝試衣間走去,正好和剛換完衣服出來的秦飛撞個滿懷。

孟柏舟雙手攥住那人的肩頭問道:“唐堇呢,他去哪了?”

“哎哎哎,疼!放手!”秦飛疼的喊出了聲,揉肩打量:“誒!你是相親的那位先生!”

“對不起,能告訴我唐堇去哪了嗎?”孟柏舟松開了手。

“師父啊,他接了個電話出去了,不過……”秦飛上下打量著孟柏舟,“你和他什麽關系,哎,你別跑啊。”

孟柏舟再次沖出門去,這時才發現唐堇的摩托車不在了。

“操!”孟柏舟暗罵一句,伸手攔了輛出租車。

“城南的鐵路宿舍,快!”

出租車快到鐵路宿舍的時候路過一個路口,孟柏舟看到了唐堇的摩托車,巷子裏隱約有幾個身影,像是在打鬥。

“師傅,停車!”出租車一個急剎,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個巷子口就在鐵路宿舍大院的斜對面,昏暗潮濕,堆著不知哪家餐館的雜物箱。就在那堆陰影裏,幾個壯碩的身影正圍成一團,中間夾雜著沈悶的撞擊聲和咒罵聲。

“媽的,狗東西,你以為你換手機號老子就找不到你了?還錢!狗日的!”

孟柏舟下車後跑到那個巷子口,小心翼翼向裏探了探,在那一群人中鎖定了唐堇的身影,他一個人對打好幾個人,卻未落下風。

但對方人多下手越來越黑。

孟柏舟看了看周圍有沒有什麽趁手的東西,找了一圈從地上抓起一塊磚,往巷子裏跑去。

“住手!”

孟柏舟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裏顯得格外突兀。圍攻的幾人楞了一下,回頭看到一個西裝筆挺、氣質矜貴的男人舉著塊磚頭沖過來,表情瞬間變得古怪。

唐堇也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唐蓳那雙原本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在看到孟柏舟那副“西裝革履手持板磚”的滑稽模樣時,瞬間從兇狠變成了極致的錯愕,隨即化為一片死灰般的厭煩。

“少他媽多管閑事。”唐堇朝地上啐了一口,嫌惡的表情毫不掩飾:“滾!”

正在唐堇分神說話的瞬間,一個壯漢揮舞著手中的棍棒朝唐堇身後砸過來。

“小心!”孟柏舟瞳孔一震,手中的磚頭朝那人砸過去,砸到那人胳膊上。壯漢吃痛木棍應聲落地。

孟柏舟沖到唐堇身前,將他護在身後,冷靜的眸子裏結出冰渣,“我已經報警了,想進去喝茶的就繼續!”即便手裏還握著一塊磚頭,那股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的氣勢卻絲毫未減。

“你他媽誰呀!”那壯漢捂著胳膊,看孟柏舟的身著打扮,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但仍然放著狠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幾個黑衣大漢跑進了巷子口,站在了孟柏舟身後。

那幾個壯漢互相看了一眼,剛被砸到手腕的那個人向前走了幾步,啐了一口看向唐堇:“算你小子命好,今天哥幾個不陪你磨洋工了,把錢還了,不然……”那壯漢一邊揉著手腕,一邊狠厲地說:“爺幾個也不是吃素的!”

撂下狠話,罵罵咧咧地溜走了。

巷子瞬間安靜下來,可以聽到唐堇有些重的喘息聲,他盯著孟柏舟的西裝後背,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驚訝一點點冷卻,取而代之的一種冰冷的嘲諷。鼻尖傳來昂貴的香水味,凜冽的雪松混雜著動物絨毛的暖甜,而現在又加上巷子裏垃圾腐爛味,一群人身上的汗臭味。

荒誕至極的味道!

孟柏舟轉過身,看到唐堇臉上的傷,下意識地擡起手。唐堇猛地退後一步,“別碰我!”

孟柏舟的手僵在半空,露出手腕處一道淺淺的疤,他訕訕地收回手。他終於放軟了語氣,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到底欠了多少,我替你還。你別再這麽折磨自己了,唐堇……”孟柏舟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看到唐堇笑了。

唐堇像是聽到什麽驚天大笑話一樣,笑得停不下來,笑得很大聲,笑得流出淚來。

肚子笑痛了就捂著肚子笑,站著笑累了就坐在路邊笑。

這笑聲在空蕩的巷子裏尤為尖銳,像刀尖,一下一下劃得孟柏舟生疼。

孟柏舟站在原地,背繃得筆直,和這個破敗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緩緩蹲到唐堇身邊,伸手想要握住唐堇擦淚的手,還沒碰到就被唐堇一掌打開,像是怕沾到什麽晦氣的東西一般。

唐堇漸漸停止了笑聲,但胸口依然因情緒劇烈而上下起伏,他整理著情緒,撐起膝蓋慢慢站起身,平視著孟柏舟,淩厲的氣勢不由分說的壓下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啊?”

“想演蓋世英雄?可是……”

唐堇伸出手指,把剛才打架沾到的灰塵,慢條斯理的在孟柏舟衣服上一抹,隨後擡起眼,眼尾因為盛怒染上一抹紅,雖然冷的掉渣,卻依然勾魂攝魄。

“你走錯片場了。”唐堇說完轉身欲走,胳膊卻被孟柏舟小死死拉住,眼神對抗寸步不讓。

“唐堇!”孟柏舟聲音格外低沈,語氣帶著不容質疑的壓迫感。

“夠了,孟總。”唐堇深吸一口氣,漫不經心地擡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擡眼時眼底滿是嘲諷:“你他媽是我什麽人啊?”說完,頭也不回的朝巷子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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