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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蘋來到公公家，看到秦瑞德戴著老花鏡看說明書。沙發旁靠著已經拆開包裝的折疊椅和尚有半截包裹在硬質泡沫裏的泡腳桶。“蘋蘋，我是不是老花更重了。看不清啊。”
冷蘋笑“您眼神好著呢。純粹是說明書字太小。我們公司那些孩子都吐槽。”從包裏拿出一個紙筒，展開“您看這個，毛筆寫得步驟圖，摘了鏡子也能看見吧。”
老爺子拍大腿 “這個好！字大！指導清晰！你這筆字真不錯，瞧著比老冷寫得更好！”
“我也這麽覺得！”冷蘋笑回，“您手機呢，把桶和手機聯上。手機上就可以操作讓泡腳桶自動上下水，加熱。按著步驟圖來就可以。”說著要把剩餘泡沫拆了。
“我來。你瘦瘦的，哪來的勁兒。”秦瑞德拎著泡腳桶的拎手，直接從包裝箱裏拎了出來。“放浴室吧，那邊方便。”
“爸，有輪兒。”冷蘋提醒。
“我這老腰，彎腰拉它，比拎過去費勁。”秦瑞德說。
行吧行吧，老兵最怕說自己沒把子力氣了。冷蘋搬上折疊椅。跟過去，說“放這兒，之前換管道時已經多預留了上下水位。這椅子可以折疊收到邊縫裏，不怕潮。”
冷蘋利落地連好上下水管，再刷開秦瑞德的手機，下載、調試，看著他照著步驟圖一步步操作，進水，加熱，感受不同按摩程式。秦瑞德開心得一直樂“真不錯！這力道，行！我這鐵腳也能按著！椅子舒服！比我之前坐一行軍凳，猴在小盆裏可舒服太多了。閨女有心了~買之前，考量了很方多方面吧~”
“等會兒回到我那親生的後爸後媽家，八成得批評我選得哪兒哪兒有毛病。您可再多誇誇我~指著您給做對沖呢。”
秦瑞德說：”老一輩啊，看不得花錢也是常有的事。你媽只是心疼你。”
冷蘋笑回“您說的是。爸，想和您商量下，咱們找定時保潔。肯定是院裏核查過的。我多挑幾位，排班來，不會因熟了就失分寸。您的書房還是由勤務來負責。好不好~”
秦瑞德笑呵呵地回“好！聽閨女的！”
冷蘋陪著他泡完腳，順利地在手機上操作排水，完成全流程，才放心去自己爸媽家。
冷義不在。姜姨也不在。
紀雲康披著披肩在看電視。聽到門聲，看到是冷蘋，本來站起來的人又坐下來了，“吃了嗎？”她問。
“吃完回來的。”冷蘋心想，應該先打電話問下的。失策了。
看到一白一棕兩臺泡腳桶已經拆開包裝，她直入核心，拿出另一個卷筒，“步驟圖，您先看著，給你們在手機上安裝好。你和我爸一人一臺。”
紀雲康給她手機，打開步驟圖，不冷不熱接連發問：
“寫這麽大，二百米開外都能看到了。”
“為什麽一人一臺，什麽意思？客戶送的，免費的？”
“雲康同志，不是堅持不用老花鏡，老花就好了。就算您看得著，不得考慮我爸嗎。”邊說邊把泡腳桶拉到浴室幹區，繼續解釋，“一人一臺，註意衛生。您放心這是我花錢買的，絕不是借別人的花獻你。”
紀雲康挽著輕薄的披肩跟過去，倚著門框，輕輕地說，“浪費錢。”
冷蘋選擇性耳聾，不做回應。迅速地在手機上設置著。告訴她“白色的是您的，連好了試試，按著步驟來操作。”
紀雲康略不滿，“我習慣在客廳泡腳，要看電視的。剛離家幾年，就不記得媽媽的習慣了。”
冷蘋認命似地語氣“行~好~。”停止了準備接管子的動作，問“姜姨什麽時候回來，我給她手機也裝上吧。這樣她不用費勁接水倒水。”
“不用。她拿著工資就要幹這份活。”紀雲康輕巧快速地拒絕。面對冷蘋不再接的話茬，她繼續說“我上網查過了，這兩個泡腳桶不便宜，那兩個折疊椅，醜嘛醜死，也是很貴。”
冷蘋無語，忍住了差點要嘆出去的氣。
自小，紀雲康對她的衣著穿搭是百分百控制的。書架上的教輔材料是不能按著冷蘋的習慣以科目分類的。要按著紀雲康的要求按大小，按顏色，階梯狀自高向低擺的。不是她有強迫癥，不過是想用女兒的“規矩”來證明自己教養有方，討丈夫的滿意。
大學時，終於舍出命來逃離了她。放假回家，必要對她背著自己買的衣服品評一翻的。通常老冷不會多說，但是如果二人有矛盾時，就要拿孩子做法了。冷義會說“尊重孩子的想法，她的思想高度和審美比你好。一把年紀了，要學會適度。孩子都上大學了，你就別執著於清麗可人了，轉過身，在衣服的反襯下，更顯蒼老。”紀雲康當下笑笑不再言語，之後又會旁敲側擊地打聽、琢磨，出現在冷義身邊的，有誰是打扮得宜的？還是哪個清麗可人的出現了。
紀雲康見冷蘋不語，想她是有情緒了，滿面笑容地問“上次我去你家，你在看報告，好像是一個消消樂小游戲，那個怎麽樣了？”
當時冷蘋正收拾行李，見紀雲康突襲，解釋出差去談業務。
紀雲康從她的語氣、表情、措辭分辨，感覺這個客戶希望不大。
“談下來了，合同都簽完了。”冷蘋想找合適位置放折疊椅。透過反光的玻璃，看到紀雲康嘴角從上揚到下落。
她故意的，想找煩心處紮刀！冷蘋想著，湧起了火，胡說起來，“為了慶祝，給你們買個小禮物啊。”
“靠個小游戲談成了？現在業務這麽好談嗎？那個游戲也是抄的吧，看姜姨經常在手機上玩，好像很多app都有。你們這個圈子啊，一個火了全都抄。無趣，還總把有創意掛在嘴邊。”紀雲康輕笑著說。
冷蘋決定不管椅子放哪了，又拿回客廳。
紀雲康跟上，說“你掙得多了點，這是國家發展帶動的經濟騰飛。不是你個人的能力。真有能力的，還得是小清那樣默默為國家為國防做研究的高精尖人才。”
冷蘋仰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紀雲康優雅地坐下，說“簽合同，付全款了嗎？你就提早高興。魚沒上岸就已經開火倒油了啊。”
冷蘋拿起手機，打給冷義，“餵，老冷同志，什麽時候回家。”
“你回來了？我到門口了。”電話裏的聲音與門聲重疊。
紀雲康起身迎過去，溫柔地說“才回來。越來越晚。”
“這不剛八點嗎。”冷義笑回，看著女兒說“你怎麽又瘦了？別學人家絕食啊。買的什麽？”
紀雲康打趣“你自己的女兒還不清楚啊。管不住嘴也不愛運動。她就是臉小。腰上還是軟乎乎的。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腰上一點贅肉都沒有。生完她，不到一年，我就恢覆了。”
“你是文工團的，腰上沒肉是紀律。要比，你要跟你們當時的臺柱子比練功。”冷義知道紀雲康不喜歡被提到自己只是文工團的無名氏，故意說的。
看來最近又有矛盾了，冷蘋不想再被他倆當借口，承著往來的刀光劍影，趕緊轉話題，“爸，這是全智能的泡腳桶。聯上手機特方便。給您下載app。”
冷義給她手機，又從她手上接過步驟圖，說“好！不用四處找老花鏡看了。最近沒練字吧，這筆鋒差點意思啊。對了！你再調調我手機，把字放大點。”
冷蘋操作著手機，說“等我退休，有得是時間練。媽說她的，要拖到客廳泡，您打算在哪兒啊？”指著棕色的桶問。
冷義：“浴室吧。省得來回拎水了。”
“行。那邊正好接上下水”。
冷義看著已經支開的椅子，按住晃晃，提一提，再坐下，“椅子也行。特意買的？”
“是唄~不得全流程各環節給您想到位啊。家裏的椅子重，挪到浴室太累。”
冷義坐在椅子上，說“再多買幾把，我放到棋室去，跟他們下棋坐著舒服。”
冷蘋：“那您得給我報銷，這一把17600呢。”
冷義笑，“喲。那還是算了吧。給老秦買了嗎？”
“買了，回來順路，先去那邊給他裝好了。瑞德同志，學得特快，看一遍就會操作了。”冷蘋起身，“椅子也給您放浴室。它不怕潮還防滑。”
冷義起身，提起泡腳桶走。
冷蘋懶得再提醒有輪子。估計能到一樣的答覆。
冷義說，“我跟老秦比比誰先不看步驟圖就能操作。”
紀雲康站在冷義身後，給他捏著肩。
冷義拍拍她的手“不用了。今天去理療，捏過了。”
紀雲康輕柔地問“哪個醫生啊？”
“你希望是哪個。”冷義反問。
紀雲康回到客廳，關了電視。隨手拿一本書，聽爺倆在浴室聊天。
兩人從智能聯入到AI，聊到作戰裝備，冷義又感慨，“當時參軍了多好！”在冷蘋又來了的表情之下，老爺子擺擺手，表示不再提這事了。話題又切入到經濟形勢，聊到泡完腳。兩人再回客廳。紀雲康算著時間從臥室拿來襪子給冷義，提醒 “穿好，泡完腳不保暖，比不泡腳更傷害身體。”
冷義接過，穿上感慨，“發展太快了。老家夥了，想趕潮流都趕不上了。”
紀雲康說“還得是一代代人保家衛國，她們才有現在動動手指搞定一切的日子。要不是老家夥的保護，她們能這麽輕松的嘛。”
冷蘋覺得紀雲康的話另有所指。自己無論做出什麽成績來，都會被她說還不是看著我們的面子，才有你的成績。冷義再提了幾級後，改了，摘出自己，只說冷義的面子了。
這麽多年，她習慣了。從過去想證明是自己的努力。到想讓她為自己驕傲。後來她明白了。或許有的母親害怕女兒的所思所想脫離自己的認知體系。再後來，聽到更多長輩之間的閑話，她意識到，或者紀雲康對所有年輕的、有點姿色的，有學識的都帶著敵意，哪怕是自己的女兒。
準備回家時，紀雲康說“義哥，我去送蘋兒，你剛泡完腳，就別出門了。好好休息。”一直送到車旁，問冷蘋“你爸手機上有沒有什麽事兒？”
冷蘋頭皮開始發麻，“比如？”
“別跟我裝糊塗。”紀雲康說。
“你和你義哥過了幾十年，還擔心啊？”冷蘋小時就被紀雲康強迫著偷聽爸爸的電話，放假也以“孩子非要來玩”為名送到冷義辦公室去，為了監視有哪些女同志跟冷義有接觸。冷蘋以“我去爸爸單位的圖書館了，不知道。”為借口不想幹這樣“間諜”的活。
“秦清在研究中心，那都是有共同語言的人，還封閉在一處，難保就有哪個女研究員跟他暗生情愫。你也要多註意。你不用看不起媽媽的行為，不是我註意提防，你不知道有幾個後媽有了幾個弟弟了呢。”紀雲康說。
冷蘋嗤笑“有了幾個弟弟。”她低聲重覆了一遍。看著紀雲康的表情，冷蘋想，拋開親媽濾鏡，這就是一張笑面虎的臉了。說“你把琢磨男女關系的勁頭用在提升學識和工作能力上，沒有我爸，你也是打得一片天的。總說當年的老戰友誰是靠著家裏關系拿到什麽名額。你是真看不到人家的實力，也看不到自己的能力。把你耽誤了的，是你自己的狹隘。看不起自己的人，是你自己。你們倆口子的感情經營，不要再推給女兒了，也不是你空想的兒子就能抓勞的。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我還有個房子可以給你單過、養老。”打開車門，隔開了紀雲康的怒視。打燈、踩下油門，駛離她的哀怨和只敢對女兒的尖酸。
冷蘋不想回家。開到自己的高中，那附近有個小吃街，是從當年的移動攤販們演化而來。找位置，停車。小吃街的覆合型香味誘人，而她的放縱只許自己買份果切，多加蘋果和小黃瓜低熱量的那種。畢竟自己腰上軟乎都是肉。
坐在車裏，又一次懷疑，自己回宛平真是個錯誤。
當年冷義腦出血外加心臟的問題，差點下不了手術臺，是她決定回來創業的主要原因。那是為數不多的，紀雲康不用話折磨她，娘倆齊心的時候。
冷義的病情已經到了沒法轉到北京、上海的程度。他腦出血的血量雖不大，卻在關鍵位置，非常有可能腦死亡。
娘倆加上沈新楷、秦瑞德父子盡力調度各種資源，請來了專家會診。也只是把手術成功率從兩成提到四成，至於會不會癱瘓，或者其他並發癥，未知。冷蘋在一張張同意書上簽字，直到有病危（重）通知書，還有特殊治療/搶救知情同意書時，她的簽字開始歪扭，控制不住的手抖，紀雲康扶著她說“你爸會沒事的。”
冷義手術非常成功，冷蘋也沒法放松下來。直到半個月後，從ICU轉出來。她松了半口氣，在套式單人病房裏，昏睡了四天。每天只在三餐時自動醒來，看看她爸，吃完飯又睡過去。不知情的，以為兩人都病倒了呢。
冷義康覆得很好，甚至都沒留下偏癱。
出院了，紀雲康開始拉著冷蘋不斷回憶，某位探病的女人說過的某句話，流過的淚，都可能是什麽意思，想要查人家的檔案，看是否與冷義有過共同工作的經歷。甚至連醫生都在懷疑之列，紀雲康說年輕時，那個女軍醫對冷義有過好感。
冷蘋覺得紀雲康瘋了。
來看望的老戰友、舊部，下屬很多。冷蘋不覺得，對方是女人，哭了就是對冷義有情。按著那個邏輯假如到了葬禮這一步，來的人，都得哭。那豈不是都跟老頭說不清！
冷蘋想，真有人想找老頭，老秦比老冷更合適啊。老秦當年雖然受過重傷，可那之後直到現在，身體硬朗，工資還是職級哪點比老冷差。還比老冷會提供情緒價值。最重要的，沒有原配要解除法律關系。
盒底還剩幾片小黃瓜，她叉在一起吃了，嘟囔，“都是孽啊！守在一處的，不珍惜。陰陽兩隔的，徒勞地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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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蘋笑“您眼神好著呢。純粹是說明書字太小。我們公司那些孩子都吐槽。”從包裏拿出一個紙筒，展開“您看這個，毛筆寫得步驟圖，摘了鏡子也能看見吧。”
老爺子拍大腿 “這個好！字大！指導清晰！你這筆字真不錯，瞧著比老冷寫得更好！”
“我也這麽覺得！”冷蘋笑回，“您手機呢，把桶和手機聯上。手機上就可以操作讓泡腳桶自動上下水，加熱。按著步驟圖來就可以。”說著要把剩餘泡沫拆了。
“我來。你瘦瘦的，哪來的勁兒。”秦瑞德拎著泡腳桶的拎手，直接從包裝箱裏拎了出來。“放浴室吧，那邊方便。”
“爸，有輪兒。”冷蘋提醒。
“我這老腰，彎腰拉它，比拎過去費勁。”秦瑞德說。
行吧行吧，老兵最怕說自己沒把子力氣了。冷蘋搬上折疊椅。跟過去，說“放這兒，之前換管道時已經多預留了上下水位。這椅子可以折疊收到邊縫裏，不怕潮。”
冷蘋利落地連好上下水管，再刷開秦瑞德的手機，下載、調試，看著他照著步驟圖一步步操作，進水，加熱，感受不同按摩程式。秦瑞德開心得一直樂“真不錯！這力道，行！我這鐵腳也能按著！椅子舒服！比我之前坐一行軍凳，猴在小盆裏可舒服太多了。閨女有心了~買之前，考量了很方多方面吧~”
“等會兒回到我那親生的後爸後媽家，八成得批評我選得哪兒哪兒有毛病。您可再多誇誇我~指著您給做對沖呢。”
秦瑞德說：”老一輩啊，看不得花錢也是常有的事。你媽只是心疼你。”
冷蘋笑回“您說的是。爸，想和您商量下，咱們找定時保潔。肯定是院裏核查過的。我多挑幾位，排班來，不會因熟了就失分寸。您的書房還是由勤務來負責。好不好~”
秦瑞德笑呵呵地回“好！聽閨女的！”
冷蘋陪著他泡完腳，順利地在手機上操作排水，完成全流程，才放心去自己爸媽家。
冷義不在。姜姨也不在。
紀雲康披著披肩在看電視。聽到門聲，看到是冷蘋，本來站起來的人又坐下來了，“吃了嗎？”她問。
“吃完回來的。”冷蘋心想，應該先打電話問下的。失策了。
看到一白一棕兩臺泡腳桶已經拆開包裝，她直入核心，拿出另一個卷筒，“步驟圖，您先看著，給你們在手機上安裝好。你和我爸一人一臺。”
紀雲康給她手機，打開步驟圖，不冷不熱接連發問：
“寫這麽大，二百米開外都能看到了。”
“為什麽一人一臺，什麽意思？客戶送的，免費的？”
“雲康同志，不是堅持不用老花鏡，老花就好了。就算您看得著，不得考慮我爸嗎。”邊說邊把泡腳桶拉到浴室幹區，繼續解釋，“一人一臺，註意衛生。您放心這是我花錢買的，絕不是借別人的花獻你。”
紀雲康挽著輕薄的披肩跟過去，倚著門框，輕輕地說，“浪費錢。”
冷蘋選擇性耳聾，不做回應。迅速地在手機上設置著。告訴她“白色的是您的，連好了試試，按著步驟來操作。”
紀雲康略不滿，“我習慣在客廳泡腳，要看電視的。剛離家幾年，就不記得媽媽的習慣了。”
冷蘋認命似地語氣“行~好~。”停止了準備接管子的動作，問“姜姨什麽時候回來，我給她手機也裝上吧。這樣她不用費勁接水倒水。”
“不用。她拿著工資就要幹這份活。”紀雲康輕巧快速地拒絕。面對冷蘋不再接的話茬，她繼續說“我上網查過了，這兩個泡腳桶不便宜，那兩個折疊椅，醜嘛醜死，也是很貴。”
冷蘋無語，忍住了差點要嘆出去的氣。
自小，紀雲康對她的衣著穿搭是百分百控制的。書架上的教輔材料是不能按著冷蘋的習慣以科目分類的。要按著紀雲康的要求按大小，按顏色，階梯狀自高向低擺的。不是她有強迫癥，不過是想用女兒的“規矩”來證明自己教養有方，討丈夫的滿意。
大學時，終於舍出命來逃離了她。放假回家，必要對她背著自己買的衣服品評一翻的。通常老冷不會多說，但是如果二人有矛盾時，就要拿孩子做法了。冷義會說“尊重孩子的想法，她的思想高度和審美比你好。一把年紀了，要學會適度。孩子都上大學了，你就別執著於清麗可人了，轉過身，在衣服的反襯下，更顯蒼老。”紀雲康當下笑笑不再言語，之後又會旁敲側擊地打聽、琢磨，出現在冷義身邊的，有誰是打扮得宜的？還是哪個清麗可人的出現了。
紀雲康見冷蘋不語，想她是有情緒了，滿面笑容地問“上次我去你家，你在看報告，好像是一個消消樂小游戲，那個怎麽樣了？”
當時冷蘋正收拾行李，見紀雲康突襲，解釋出差去談業務。
紀雲康從她的語氣、表情、措辭分辨，感覺這個客戶希望不大。
“談下來了，合同都簽完了。”冷蘋想找合適位置放折疊椅。透過反光的玻璃，看到紀雲康嘴角從上揚到下落。
她故意的，想找煩心處紮刀！冷蘋想著，湧起了火，胡說起來，“為了慶祝，給你們買個小禮物啊。”
“靠個小游戲談成了？現在業務這麽好談嗎？那個游戲也是抄的吧，看姜姨經常在手機上玩，好像很多app都有。你們這個圈子啊，一個火了全都抄。無趣，還總把有創意掛在嘴邊。”紀雲康輕笑著說。
冷蘋決定不管椅子放哪了，又拿回客廳。
紀雲康跟上，說“你掙得多了點，這是國家發展帶動的經濟騰飛。不是你個人的能力。真有能力的，還得是小清那樣默默為國家為國防做研究的高精尖人才。”
冷蘋仰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紀雲康優雅地坐下，說“簽合同，付全款了嗎？你就提早高興。魚沒上岸就已經開火倒油了啊。”
冷蘋拿起手機，打給冷義，“餵，老冷同志，什麽時候回家。”
“你回來了？我到門口了。”電話裏的聲音與門聲重疊。
紀雲康起身迎過去，溫柔地說“才回來。越來越晚。”
“這不剛八點嗎。”冷義笑回，看著女兒說“你怎麽又瘦了？別學人家絕食啊。買的什麽？”
紀雲康打趣“你自己的女兒還不清楚啊。管不住嘴也不愛運動。她就是臉小。腰上還是軟乎乎的。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腰上一點贅肉都沒有。生完她，不到一年，我就恢覆了。”
“你是文工團的，腰上沒肉是紀律。要比，你要跟你們當時的臺柱子比練功。”冷義知道紀雲康不喜歡被提到自己只是文工團的無名氏，故意說的。
看來最近又有矛盾了，冷蘋不想再被他倆當借口，承著往來的刀光劍影，趕緊轉話題，“爸，這是全智能的泡腳桶。聯上手機特方便。給您下載app。”
冷義給她手機，又從她手上接過步驟圖，說“好！不用四處找老花鏡看了。最近沒練字吧，這筆鋒差點意思啊。對了！你再調調我手機，把字放大點。”
冷蘋操作著手機，說“等我退休，有得是時間練。媽說她的，要拖到客廳泡，您打算在哪兒啊？”指著棕色的桶問。
冷義：“浴室吧。省得來回拎水了。”
“行。那邊正好接上下水”。
冷義看著已經支開的椅子，按住晃晃，提一提，再坐下，“椅子也行。特意買的？”
“是唄~不得全流程各環節給您想到位啊。家裏的椅子重，挪到浴室太累。”
冷義坐在椅子上，說“再多買幾把，我放到棋室去，跟他們下棋坐著舒服。”
冷蘋：“那您得給我報銷，這一把17600呢。”
冷義笑，“喲。那還是算了吧。給老秦買了嗎？”
“買了，回來順路，先去那邊給他裝好了。瑞德同志，學得特快，看一遍就會操作了。”冷蘋起身，“椅子也給您放浴室。它不怕潮還防滑。”
冷義起身，提起泡腳桶走。
冷蘋懶得再提醒有輪子。估計能到一樣的答覆。
冷義說，“我跟老秦比比誰先不看步驟圖就能操作。”
紀雲康站在冷義身後，給他捏著肩。
冷義拍拍她的手“不用了。今天去理療，捏過了。”
紀雲康輕柔地問“哪個醫生啊？”
“你希望是哪個。”冷義反問。
紀雲康回到客廳，關了電視。隨手拿一本書，聽爺倆在浴室聊天。
兩人從智能聯入到AI，聊到作戰裝備，冷義又感慨，“當時參軍了多好！”在冷蘋又來了的表情之下，老爺子擺擺手，表示不再提這事了。話題又切入到經濟形勢，聊到泡完腳。兩人再回客廳。紀雲康算著時間從臥室拿來襪子給冷義，提醒 “穿好，泡完腳不保暖，比不泡腳更傷害身體。”
冷義接過，穿上感慨，“發展太快了。老家夥了，想趕潮流都趕不上了。”
紀雲康說“還得是一代代人保家衛國，她們才有現在動動手指搞定一切的日子。要不是老家夥的保護，她們能這麽輕松的嘛。”
冷蘋覺得紀雲康的話另有所指。自己無論做出什麽成績來，都會被她說還不是看著我們的面子，才有你的成績。冷義再提了幾級後，改了，摘出自己，只說冷義的面子了。
這麽多年，她習慣了。從過去想證明是自己的努力。到想讓她為自己驕傲。後來她明白了。或許有的母親害怕女兒的所思所想脫離自己的認知體系。再後來，聽到更多長輩之間的閑話，她意識到，或者紀雲康對所有年輕的、有點姿色的，有學識的都帶著敵意，哪怕是自己的女兒。
準備回家時，紀雲康說“義哥，我去送蘋兒，你剛泡完腳，就別出門了。好好休息。”一直送到車旁，問冷蘋“你爸手機上有沒有什麽事兒？”
冷蘋頭皮開始發麻，“比如？”
“別跟我裝糊塗。”紀雲康說。
“你和你義哥過了幾十年，還擔心啊？”冷蘋小時就被紀雲康強迫著偷聽爸爸的電話，放假也以“孩子非要來玩”為名送到冷義辦公室去，為了監視有哪些女同志跟冷義有接觸。冷蘋以“我去爸爸單位的圖書館了，不知道。”為借口不想幹這樣“間諜”的活。
“秦清在研究中心，那都是有共同語言的人，還封閉在一處，難保就有哪個女研究員跟他暗生情愫。你也要多註意。你不用看不起媽媽的行為，不是我註意提防，你不知道有幾個後媽有了幾個弟弟了呢。”紀雲康說。
冷蘋嗤笑“有了幾個弟弟。”她低聲重覆了一遍。看著紀雲康的表情，冷蘋想，拋開親媽濾鏡，這就是一張笑面虎的臉了。說“你把琢磨男女關系的勁頭用在提升學識和工作能力上，沒有我爸，你也是打得一片天的。總說當年的老戰友誰是靠著家裏關系拿到什麽名額。你是真看不到人家的實力，也看不到自己的能力。把你耽誤了的，是你自己的狹隘。看不起自己的人，是你自己。你們倆口子的感情經營，不要再推給女兒了，也不是你空想的兒子就能抓勞的。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我還有個房子可以給你單過、養老。”打開車門，隔開了紀雲康的怒視。打燈、踩下油門，駛離她的哀怨和只敢對女兒的尖酸。
冷蘋不想回家。開到自己的高中，那附近有個小吃街，是從當年的移動攤販們演化而來。找位置，停車。小吃街的覆合型香味誘人，而她的放縱只許自己買份果切，多加蘋果和小黃瓜低熱量的那種。畢竟自己腰上軟乎都是肉。
坐在車裏，又一次懷疑，自己回宛平真是個錯誤。
當年冷義腦出血外加心臟的問題，差點下不了手術臺，是她決定回來創業的主要原因。那是為數不多的，紀雲康不用話折磨她，娘倆齊心的時候。
冷義的病情已經到了沒法轉到北京、上海的程度。他腦出血的血量雖不大，卻在關鍵位置，非常有可能腦死亡。
娘倆加上沈新楷、秦瑞德父子盡力調度各種資源，請來了專家會診。也只是把手術成功率從兩成提到四成，至於會不會癱瘓，或者其他並發癥，未知。冷蘋在一張張同意書上簽字，直到有病危（重）通知書，還有特殊治療/搶救知情同意書時，她的簽字開始歪扭，控制不住的手抖，紀雲康扶著她說“你爸會沒事的。”
冷義手術非常成功，冷蘋也沒法放松下來。直到半個月後，從ICU轉出來。她松了半口氣，在套式單人病房裏，昏睡了四天。每天只在三餐時自動醒來，看看她爸，吃完飯又睡過去。不知情的，以為兩人都病倒了呢。
冷義康覆得很好，甚至都沒留下偏癱。
出院了，紀雲康開始拉著冷蘋不斷回憶，某位探病的女人說過的某句話，流過的淚，都可能是什麽意思，想要查人家的檔案，看是否與冷義有過共同工作的經歷。甚至連醫生都在懷疑之列，紀雲康說年輕時，那個女軍醫對冷義有過好感。
冷蘋覺得紀雲康瘋了。
來看望的老戰友、舊部，下屬很多。冷蘋不覺得，對方是女人，哭了就是對冷義有情。按著那個邏輯假如到了葬禮這一步，來的人，都得哭。那豈不是都跟老頭說不清！
冷蘋想，真有人想找老頭，老秦比老冷更合適啊。老秦當年雖然受過重傷，可那之後直到現在，身體硬朗，工資還是職級哪點比老冷差。還比老冷會提供情緒價值。最重要的，沒有原配要解除法律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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