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蔣先生,抱歉

關燈
蔣先生,抱歉

蔣晨罡平時耍貧逗嘴。但開車時他喜歡安靜,最好車上的人也別長嘴。沈靜的淩惠和簡直不要太合他的心意。這是蔣晨罡與淩惠和難得的共同之處。

到了淩惠和家小區門口,兩人一個沒敢多糾纏,一個沒心思多相處。一聲“謝謝麻煩了”“客氣”之後各走和路。

淩惠和到了家,大衣都沒脫,把草莓用澱粉和鹽洗凈。找出保鮮盒把草莓放進去。擦好護手霜,帶上草莓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場。

這家商場並不高端,算是社區型商業中心。衣服鞋子的品牌,肉眼可見的山寨。大家來這兒,是沖著超市和四五層的餐飲以及兒童游樂中心。

到五層,兒童游樂場的入場口周邊有空位。淩惠和坐下來,打開保鮮盒,叉上草莓細細地品,專註地看。

四處充斥著孩子的笑鬧聲,偶爾有大人的怒罵聲。這裏成年人的男女比例是二比八。這20%的男人裏,90%是孩子的爺爺或者是外公。

女人們是一個家庭的妻子、媽媽、奶奶、姥姥。必有的一個裝備是碩大的包。不是L V但希望容量是neverfull。裏面裝滿了孩子的出行物品。這樣的大包擺在小童車上,等孩子坐進去了,這個大包就要扛在這些女性或瘦削或走形的身側。

這裏最常見兩種發型,犯油貼著頭皮紮起來的丸子頭。沒有任何造型,只為了省時間而剪的齊耳短發,也常常以油汪汪的狀態貼著頭皮。

這一樓層的成年監護人們,尤其是媽媽們,精氣神並不好,臉上是拼盡全力後的憔悴。這些人的疲憊與歡愉是割裂的,且不需要緩沖一樣存在。

當孩子興沖沖地跑過來喊“媽媽”,她們會突然興高采烈、喜笑顏開的說“哎”,等著孩子把自己撲一個滿懷。

當微信或者電話響起時,她們又會滿臉不耐煩,氣憤或者愁容。可能講的是襪子在哪裏,衣服在哪裏,記得把洗衣機裏的衣服晾上,也可能是工作上的一些問題。

這才是寫實生活裏多數女人的生活現狀。淩惠和想,那種工作上游刃有餘,家庭關系一團和諧,婆媳相處親如子女,夫妻關系恩愛甜蜜。人到中年風韻猶存、身段緊實、物質與精神都很豐足的女子,只存在於幻想當中。是每一個女孩子幻想中未來的自己。

淩惠和第一次吃蔣晨罡送的水果,是成溪崖做蛋糕去雁暮找郭恩澤那天。她吃了一顆車厘子。

這盒草莓是她第一次自己吃完,沒有把水果分給別人。冬季的寒風裏,這樣香甜的草莓太珍貴了。有一位媽媽來問她這草莓在哪買的。

淩惠和“在市效的溫泉山莊。”

“聞著就比我昨天在底下超市買的味兒更足!”

淩惠和吃完草莓,去超市買些食材,慢慢地走回家。從這兒到家,差不多三站公交的距離。路上的行人、公交站等車的人,都把帽子手套口罩戴好,只留眼睛。

打開天氣App。顯示此刻溫度-12度。風力六級。淩惠和手上拎著的塑料袋,都被風打出砰砰的聲音,像要被凜冽的風撕碎。

這才是生活。有錢人的追求讓淩惠和害怕。怕自己委身在那份輕而易舉裏不肯出來。這樣的寒冷會刺激到她!清醒些,那些不是自己的努力換來的。

回到家時,手指已凍僵,不影響淩惠和按著步驟把食材清洗,切好分裝,井然有序地放進冰箱裏。這樣,在未來的幾天,她能夠在15分鐘以內,快速地給自己做好一頓餐食。

淩惠和看著冰箱裏豐富的食材被碼入整齊的分裝盒,親自做完這些,心裏的安全感攀升。點開訂票App,找到一場話劇選了兩個最好的位置付費。給蔣晨罡發微信。邀請他周日一起看話劇。

蔣晨罡受寵若驚回:好的。

隔了10分鐘又發了一條語音。說“惠和這是你跟我一起看話劇是吧?不是我到了之後發現旁邊坐著另外一個姑娘或者爺們兒吧。那我可要鬧了,天天去你們公司纏著你。”

淩惠和回覆:我和你一起看,連號的票,挨著。

柏今野看著詩雅的對話框,自己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幾天前,問合同的情況。在這條消息之前的兩條,還是問合同。詩雅的回覆是覆制粘貼的“法務在審”。

柏今野狠狠心,再三追問。不回微信。就發語音通話,不接就打電話!最終得到觀馥一方明確回答“不合作了。因為融資不順,今年的預算收緊。不打算再弄新包裝和營銷推廣了。”

被幾度折磨的單子,最終還是沒了。丟了一個這麽沒溜的客戶,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柏今野做好了要被董建新上綱上線的準備了。

畢竟最近他個人與董建新,以及董建新與客戶經理間的矛盾重重。少不得又得聽他含沙射影一番。

董建新無力地嘆口氣,往椅子上一靠。轉椅要承不住他的沖擊力似的,發出吱嘎一聲。“不簽也沒法子。以後再不跟他們合作了。沒誠信!還想在申報新年禮盒時加上他們呢。加個屁!沒事兒啊,小柏。咱們往前看!不再在這個客戶身上磨時間了!就當是試錯成本了!”

對於公司的老客戶、友商或者有發展潛力的客戶,雁暮會在農歷年前準備禮盒。

董建新的態度讓柏今野覺得挺不是滋味兒的。說抱歉。

董建新揮著黑胖的手,“害~不提那個!工作嗎,誰能一直成功!”

雖然不喜他,這個單子飛了跟自己的關聯又不大。可柏今野習慣性從自身找問題。愧疚感比夏天的細菌滋生的都快。

淩惠和分給柏今野一個茶葉蛋,說“分你一個。咱倆,一對兒開年不順的倒黴蛋兒。”

柏今野剝著殼問“你的,哪個遇阻了?”

“範總。寵物醫院的案子。黃了。”淩惠和被蛋黃噎到了。錘著胸口,去接水。她還有點擔心簽過的合同會不會在後期執行時,減量或者再出問題。畢竟自己已經把範海濤拒絕的透徹了。

柏今野拿一個移動硬盤找冷蘋。“姐,這是給沈老找的片子。”他考慮著沈新楷歲數大了,對電子產品使用不靈光,讓他挨個網站搜索也不太現實。就把電影紀錄片都存在了硬盤裏。把硬盤插電腦上,雙擊觀看就可以。沈新楷完成這些是沒有問題的。

冷蘋把硬盤放進包裏,“上次你給找的,他就特喜歡。還念叨呢,說你選的電影還是紀錄片都特合他意。”

柏今野:“這些看完了,我再給他找。沈老還在醫院嗎?”

冷蘋:“轉院了。轉到私立,照顧起來也方便。現在沒大礙,恢覆得也不錯。”

“姐~”柏今野要述說自己錯誤了。

“說~”冷蘋仿著他的調。

“我工作上出了問題。”柏今野不怕被冷蘋訓,做不好一件事,他心裏擔心的是怕冷蘋失望,怕她覺得自己不過如此,沒有了繼續栽培的必要。“觀馥的單子,不簽了。”

柏今野大致講了這段時間的跟進狀態。也說了董建新那邊的態度。冷蘋問“設計稿是不是出來了?”

“是。郭恩澤和陸瑋嘉根據客戶之前的要求,出了設計圖。只在咱們內部看過。樣版都沒流傳。”柏今野說“有些可惜,這版設計也不太好套用在別的案子裏。做了白工。”

冷蘋沒有苛責柏今野,只說“別垂頭喪氣的。開年丟單子不可怕,丟氣勢才是最大的黴頭。”

“冷蘋姐,說這話有點找罵。可我還是想問。您咋這麽平和呢。觀馥的單子,算上前期董建新跟進,時間成本投入了不少,沒了。咋沒反應啊。”柏今野說完這話,湧起不安感,不會真的對我不抱希望了吧,沒希望才會不失望,才會這麽無所謂!

冷蘋彎腰從底層的抽屜拿墨水,起身坐正,看著柏今野的小臉神色幾變。“怎麽還委屈上了。非得我訓你一通,你才舒坦啊。”擰開鋼筆吸墨水,“就觀馥這單來說,你沒有做錯什麽。訓你有意義嗎。有些生意是事在人為,有些生意就是沒法強按著馬喝水。”

柏今野抽張紙巾遞給她擦筆尖多餘的墨水。

冷蘋旋著筆身,看著他說“大小夥子打起精神來!想想以後怎麽規避這樣的客戶更要緊。”

柏今野:“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知道了!一直對你有信心,忙去吧。”冷蘋鼓勵到。

為了迎接周末的約會,蔣晨罡都開始敷面膜了。每回心裏闖進了一個姑娘,他都變得精致起來。蔣父已經見怪不怪了。早幾年,心思還有些波動,敢奔著抱孫子琢磨,後來已經沒波瀾了,蔣父常自暴自棄地說,自己咽氣前不指望看著孫子孫女了,哪家姑娘能收了這個混賬,哪怕是自己被機關槍突突了,都算是安樂死了。

蔣晨罡被淩惠和詳細妥帖的安排著,一面感慨若得此妻,夫覆何求。一面覺得沒發揮出自己的男人魅力啊。

看完話劇,隨著淩惠和的安排,去到一家餐廳吃飯。席間,蔣晨罡還收到了淩惠和的一份禮物,是某奢侈品品牌出的一款皮質的筆記本。售價將近2000元。

蔣晨罡摸著本子,說“你給我整不會了。這是咱們第一次一起……一起出來。”他沒說是約會,小心翼翼地不想引起淩惠和的反感。“我想給你準備禮物,可又怕你說我這是追姑娘的必有流程,才沒準備的。結果,今天收到你禮物。顯得我太不懂事兒了。”

“你的禮物可是送了好久呢。”淩惠和說。

蔣晨罡覺得自己骨子裏有點受虐傾向。心儀的姑娘給自己安排了一天完美的約會,兩人聊話劇聊文學聊美食,挺和諧,也不誆騙自己買買買,怎麽還有點心裏怕怕的呢。

吃完飯,淩惠和看著晴朗的天,對蔣晨罡說“咱們走走吧”

蔣晨罡看著她穿著高跟鞋有點擔心,說“會累吧,而且天這麽冷,怕你凍著。”

淩惠和說“如果我冷了,累了,就告訴你,咱們再回去。這旁邊的公園最近正是冬季書市,我還沒轉過呢。。”

書市臨近末期,不少攤位的書也不論本賣了。有論斤的,也有論捆賣的。

找書也是別有趣味,不是書店裏細致的分門別類。書籍分類論“堆”,1號堆是辭典工具書、2號堆是中外名著、3號堆是過期雜志……

某本名著找到了上冊,想問問工作人員下冊在哪兒呢。對不住,都在書堆裏,自己找吧。拼眼力拼手速的時候到了!而像春節前去超市哄搶土豆蘿蔔大白菜。

在角落的小位置裏,也有在隱秘的箱子裏賣攝影藝術類的。至於為啥有刊號的,還要放在隱秘的箱子呢?

實在是被帶孩子來書市的家長給舉報怕了。孩子看著封皮上裸露的阿姨叔叔奶奶爺爺,問怎麽光屁溜啊!家長們反映給書市的負責人,還說如果不處理,就一層層的舉報。書市工作人員要求此類刊物只能放在隱秘的角落。

書市上,還有現場拍賣字畫的,場面熱鬧。正在拍的是一幅長2米,寬0.8米的山水畫卷軸。

畫由兩個服裝一致,極為喜慶的姑娘各執一邊展示。兩人凍得臉通紅,穿著大紅色白毛滾邊的中式襖加裙,還戴了一對紅燈籠耳環。放下畫,去超市當春節禮盒銷售員也完全應景!還有一位主持人特別有熱情,舉著喇叭,振臂高呼地忽悠著畫的藝術價值,升值空間。放下話筒跟兩位姑娘一起去超市大促也算登對。

一群人圍觀喊價,估計至少一半是托兒。起拍價100元,現在已經被熱熱鬧鬧地拍到2100元了。不知拍得的,是造勢的托兒還是哪個冤大頭。那幅畫是印刷品,批發市場進價都不用100元。

轉了一圈,兩人準備結束書市之旅。沿著公園的石磚小路往外走,兩旁的樹木都塗上白灰,像穿了長筒白襪。沒有了樹葉的枝杈兜不住陽光,橫七豎八的映在路面上。

蔣晨罡想接下來要去哪呢,他不舍得就這麽結束見面。

淩惠和一步步地踩在地上斑駁的光影裏,率先開口“猜猜,我壓力很大,扛不住的時候,最喜歡去逛哪裏?”

蔣晨罡仔細地想,他們公司周邊有高端商圈。說“去看包?看首飾之類?”

淩惠和笑起來,擡頭,兩手搭在眉眼上方,支起個小蓬,向視野的盡頭看“不是。那些奢侈品,只會讓我迷茫。太浮華不真實。我會去最大眾消費的商場裏,那兒有兒童城。我喜歡逛那兒,看那些喪偶式帶娃的媽媽。”

還好沒說“你喜歡孩子啊?我也喜歡小朋友”蔣晨罡慶幸自己剛才失神在她的笑容裏慢了半拍。

“那是絕大部分女人的宿命吧。在家庭瑣碎裏,擠掉了自己的夢想。在工作與家庭的平衡裏,沒了生機。掙紮困頓痛苦到最後,只能安慰自己,眼下的生活是幸福。孩子餓了難受了先找媽媽是幸福,丈夫找不到衣服求助自己,是自己的價值體現。”淩惠和繼續說“在溫水裏慢慢磨滅的痛苦。”

蔣晨罡不太同意“你能看到的,可能只是你想看到的,或者為了佐證自己的偏見而看到的。實際,痛苦是每一種角色下,人的常態。”

淩惠和低估了蔣晨罡的思想程度,以為他只是投了個好胎,一個好家庭以及一個強權位置的性別。沒想到,他還是有點邏輯的。

淩惠和笑著望向蔣晨罡。

這個笑容跟他過去的女友相比,不明艷也不算勾人心魄。像草原上吹過的一陣風,伴著花香草香。深吸一口,想品味更多時,香味又消散了。卻像刻在心中,想再求索。

兩人來到車旁,蔣晨罡要紳士地幫淩惠和打開車門。

淩惠和把手放在車門上,說“蔣先生,穿著高跟鞋在這樣的冬天散步很冷,腳更疼。可是我享受這個狀態。如果一個男人說我喜歡看你穿高跟鞋,我就不會穿了。我廚藝不錯,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飲食要求,不是為了成賢妻良母,更不是為了給男朋友做頓愛心大餐。因為我做一切事情都是為了自己的心情更好。”

蔣晨罡感覺到了話題走向不太對!

淩惠和看著蔣晨罡,很鄭重地說“這就是我的性子。蔣先生,抱歉,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也不能再接受你的追求。就不需要你送我回去了,這離地鐵站很近,只有50米,我走過去就好了,謝謝!”

蔣晨罡感受到淩惠和的禮貌與決絕。楞在原地,看她遠離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地鐵站下行的電梯裏。後知後覺今天的相談甚歡和這些安排全都是泡沫。是淩惠和還的人情債,她一點都不想欠著自己!

進了地鐵站,淩惠和坐在長椅上,直到第五趟,看到有空位可坐,她才上了地鐵。

當天晚上淩惠和不出意外的發燒了。全身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吃了退燒藥。倒了一大杯溫水。蓋上保鮮膜插上一根吸管。拿著這一大杯水去了衛生間,一邊沖熱水澡,一邊喝熱水,這樣比單純的捂汗降溫,效果更快。是淩式狠人自救秘技。

半小時後鉆進被窩。混混沌沌睡到鬧鈴響起。除了嗓子有點疼,渾身沒勁兒,別的倒也沒什麽異樣。淩惠和還是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公司,翻開英語書繼續學習。

什麽都不能耽誤她給自己鋪路的進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