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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合同還是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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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合同還是送人

掛電話又等了半小時,淩惠和才見著人。

範海濤個子不高,不算肥胖,也是臃腫。橫向與同齡人比較,說他有五十五,也行。裹身的作舊的皮衣配黑色的牛仔褲加一雙馬丁靴,著裝的選材上,下了功夫,能勒緊自己,看著年輕些。

範海濤見過冷蘋和柏今野,這是第一次見淩惠和。“淩經理,抱歉,剛才有幾位老主顧談幾筆生意。失陪,見諒啊。”伸出寬厚的大手。

淩惠和禮貌回握“哪裏,白甫老師撥冗見我,是我的榮幸。”

範海濤給自己起個雅名,可也自知肚子裏的墨水還不如墨魚噴出來的多。聽著漂亮姑娘用文鄒鄒的話跟自己聊,他很受用。

淩惠和回握的手,指尖冰涼,範海濤看她長長的羽絨服一直拉到頂,說“我們這兒都是幫糙爺們兒,外面一幫大小夥子。沒註意房間裏是不是冷。稍等下。”

範海濤走到門邊對著溫控板按幾下。“很快就熱乎了。小姑娘經不得凍的。我家也是個閨女,上大學了。大冬天的也不知道穿厚實點!總感冒。還管不得!”一臉寵溺地搖著頭。

“可憐天下父母心。”淩惠和敷衍一句,拿出合同“白甫老師,這是半年期的推廣合同。”

“那以後就跟淩經理對接了吧。可不能再換了。再換別人,我可不答應。”

淩惠和笑笑“再換,估計就是我被開了吧。”

範海濤氣勢雄渾地大笑“現在只有年輕人開老板的。你要是離開冷總那兒,我排隊!等著淩經理來我們這兒指導工作。”他拿起座機按下分機號“帶章過來。合同章啊。”語氣陡然嚴肅。

沒一會兒,就有財務來了。範海濤一指桌上的合同“這個”。

財務念叨乙方名稱,再翻開幾頁看看,跟量子閱讀的速度似的。也不知能看清啥。點兩下頭,蓋好章“我拿走一份了啊。”

範海濤還是那張石頭臉,連點頭都幾不可察,好像只有眼皮闔了一下。跟剛才對淩惠和的熱情截然不同。

茶臺上的熱水燒好了。範海濤引著過去坐“淩經理,咱們邊喝邊聊吧。今天冷,在這兒又凍了半天。生病了,冷總得拿我是問。”

淩惠和真挺冷的,雖然屋內的溫度已經上來了,架不住她凍得狠。長羽絨服裏是襯衫西褲,褲子裏穿條絲襪當秋褲用了。腳上蹬著裏面一層薄絨的小皮鞋。鞋口有圈黑色白尖小兔毛,實際在禦寒上沒卵用。這身打扮往返於家和公司完全沒問題,出小區就進地鐵,出地鐵基本就到公司,步行的時間加一起都不超過10分鐘。

她沒想到在這樣一個鬼風呼號的日子能約上範海濤,更忘了不是所有的建築物內都像雁暮、雁宇那樣溫暖。

喝幾杯紅茶,吃幾塊姜糖,又聽白甫老師侃侃此茶可貴。她再誇誇另一側的書法臺上白甫老師筆力不凡之後,淩惠和緩過勁兒,開始冒汗。她脫了羽絨服。

範海濤問“是有寵物醫院的想法要聊吧?淩經理。能叫你惠和嗎?”

“可以的”淩惠和起身去辦公桌上拿電腦包回來。

這一起身,範海濤的眼神把她掃一個遍。剛才穿著羽絨服,看不出太多,現在淩惠和蜂形鶴勢的好身材顯露出來。雖然就是普通的襯衫西褲,包裹的嚴實,可看在範海濤眼裏是別樣的風味。

來改裝廠的顧客,大多有點家底,不論本人年紀,帶來的姑娘都是一溜水兒的尖兒。長相氣質上各有千秋,但有個共同點,著裝上這漏點兒,那兒空點兒,都透著誘人的玄機。像淩惠和這樣的,在他眼裏識別出正裝誘惑的意味。

淩惠和出發時就沒關機。開了電腦、打開文檔又捧著筆電回到茶臺。

兩人在桌角處,對著屏幕。淩惠和講“白甫老師,您的寵物醫院,除了常規貓狗兔這類哺乳動物,還有一般寵物醫院沒有或少有的業務類型。增了鳥類、冷血動物、兩棲動物的診治業務。另一項是為馬場提供長期穩定的獸醫合約。這兩項是優勢,我的想法是在此加大宣傳,讓大眾看到,增加連帶好感和權威感。”

“惠和,悄不作聲地已經掌握了我的致富機密了啊。誰告訴你的?”範海濤笑著問。

“您唬我。這麽大家業的致富機密是範海濤本尊,可不是我打聽到的這些。”淩惠和淺淺地笑著,不做正面回答。繼續給他講推廣的規劃方向。

範海濤聽著,間或問幾個問題,提些自己的不同看法。淩惠和平靜理性地解答,對於尚不能給出答覆的,記錄下來。

範海濤垂著眼,似在盯著某一處專註地聽著。實際他留意的是淩惠和的腳踝。

她坐下來時,黑褲管滑上去一截,露出黑絲襪。絲襪雖然厚實,但在突起的踝骨處總會透出點肉色。浮在一圈小兔毛之上。

窄窄的鞋型,不堪一握的纖細腳踝,修長的身材,剛才拿電腦回身時,西褲包裹的飽滿,再配上若即若離的笑容,讓範海濤這棵老樹枝頭又開了朵花。

這棵老樹其他枝丫上開過明艷的玫瑰、成熟雍容的牡丹、甚至還有酸甜可愛的聖女果。可這樣的冬日寒梅,還沒有。

生意不會一下談攏,範海濤當下沒給答覆。只說容自己再考慮考慮。強烈邀請淩惠和去自己的咖啡店轉轉。店就在改裝廠旁。步行過去15分鐘。

這個咖啡店,跟市區內常見的咖啡店慢空間的氛圍完全不同。

一進門,就能聞到空氣裏充斥的膠皮味,咖啡香反倒不明顯。高保真音響裏不放jazz 、blues、R&B之類,而是隨著處處可見的屏幕播著車類賽事。不同分區間是由展櫃分隔的,裏面陳列著頭盔、模型、圖紙。即是裝飾又是商品。每張桌子都是用大輪胎支起來的,膠皮味主要來自於它們。

顧客等車、送車,來這裏小座。看看比賽,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過彎時車輪與賽道的摩擦聲,再配合上一屋子輪胎味兒,讓人有沈浸感,腎上腺素飆升,狂野!被催生出沖動!會即刻再以消費的方式宣洩出去。

要麽再給自己的戰車改點啥,要麽花個幾千一萬買個小玩意兒。

在這裏,咖啡不是獲利點。做為裝飾的那些珍藏級的機車頭盔、汽車模型、解構的覆古車圖紙才是。

有些愛好老爺車的,買不起那麽多真車,買覆刻模型也爽啊!改裝車,有的零件恨不得等上半年一年。這些小物件兒,要麽有現貨立等可取,要麽也就再等個半拉月。即時滿足感實在強悍夠吸引人。

淩惠和漫步在高低錯落的展櫃前,想,這些汽車模型,如果開主題展也是綽綽有餘了!範海濤個人品味是生搬硬套的強行組裝風。但是在生意上,不得不說,他很能把客戶心理、產品以及定價組合出利益最大化。沒一處是真如他說的“閑開著玩玩兒罷了。”

範海濤讓服務員溫杯牛奶,他親自端過來。淩惠和半蹲著看陳列櫃低處的車模,是兩輛甲殼蟲。

範海濤講到“這兩個,左邊那個是甲殼蟲設計之初的測試樣本的模型,那時候沒名字,只有個代號叫V3 。右邊的是甲殼蟲一代的覆刻模型,那時它的名字還是KDF wagon Type1。甲殼蟲這個名是後來老美的一個記者給起的外號。”他對每款車型的歷史能如數家珍。繼續說“剛才喝了茶,就不請你喝咖啡了。影響晚上休息。喝點牛奶吧。”

淩惠和的眼睛還粘在可愛的小甲殼蟲上,說“白甫老師您這樣,我明白了一句話。”

“願聞其詳。”範海濤站在一旁端著牛奶問。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淩惠和仰頭看著他,起身接過牛奶,兩手捧著厚實的馬克杯暖著手。“我去問問有吸管沒。”轉身要走向吧臺。喝牛奶,嘴邊就會留白印,她不喜歡。過去的愛情影片裏演爛了,女主喝牛奶喝卡布留一圈白印還不知,男主覺得對方像個孩子般可愛,然後親過去。實際,嘴邊沾了奶沫子,怎麽可能沒感覺,潮乎的、還發癢。液體蒸發的得過程帶走皮膚的水份,嘴邊一圈又開始拔幹,總之,在淩惠和心裏,這個行為即沒美感又沒腦子。

範海濤感覺看了場電影,暖黃的頂燈照在淩惠和的身上。她仰視著自己、誇讚著自己、他覺得這個姑娘懂自己的內心。她頂著聖光慢慢站起,端給她的牛奶,像寶貝一樣捧著。

範海濤伸手一攔,不想此刻的景破壞了。直直地看著淩惠和,說的話是喊給身後的吧臺聽“吸管!送一個過來。”服務員小跑著送來一根套著包裝的吸管給淩惠和。

淩惠和的五官是淺淡的,被展櫃前的頂燈一打,看在範海濤眼,像一件白瓷長瓶被照出了透亮。

“濤哥!”一聲發自丹田的呼喊停止了範海濤的聯想。是一位老客戶,即在他這兒改裝汽車,也跟他一起玩機車。

來人看到範海濤伸手擋著旁邊的姑娘。特別有眼色“喲。濤哥您先忙,我去那邊自己玩會兒。”一擺手又走了。

淩惠和看過那樣的笑容,意味不名,在他的眼裏,把自己默認為範海濤的妞兒了。

淩惠和:“白甫老師,您先照顧老朋友吧。喝完這杯,我就先回了。”

“你怎麽回去?”

“約車。”

“這樣,等下如果我沒時間,就讓人送你。天太冷。”怕被拒絕似地又補一句“不許推辭。”

淩惠和笑“有勞了。”

範海濤轉身出去跟門口的一個小夥子說了什麽。小夥子朝裏揮手示意。

範海濤再進來,眼神裏盡是不舍地對淩惠和說“我盡快。”然後去招呼客人,兩人進了咖啡館的另一個門。

淩惠和跟渴極了似的,火速把牛奶喝完,恨不得是粗粗的奶茶管,那就能喝得更快點。

咖啡店門口停著不少車,小夥子指了其中一輛磨砂黑的奔馳越野,讓她先上車等一下。

淩惠和坐在車裏,剛才囤積的熱度消沒了。車子沒發動。也沒暖風,冰冷鐵盒一個!

車外走來幾個穿著連體工作服的人。在改裝車間不能抽煙,他們就會來這邊抽。

幾個人吞雲吐霧閑聊起來,“聽說來送合同的。”

“誰知道是送合同還是送人的。”

“濤哥那個勁兒啊,剛才在改裝間一樣樣給人家講啊。小心臺階,小心地上有螺絲。嘖嘖嘖。”

“又磨洋工!等會兒老大出來看見了又得罵。”清亮亮的女聲穿插進來。

幾人回頭看,說話的是吧臺的報務員,出來抽煙。

一位工人給她點火,問“影姑娘,剛才那女的是嗎?”眉眼亂飛。

“應該還不是。濤哥眼睛都粘人家身上了!那女的,說句詩、喊句白甫老師,他那褶子都笑多了好幾根兒。”小影熟練地吐著煙圈。“再不走,又要聽濤哥背《將進酒》和《登高》了。”

範海濤背下過號稱李白最長的詩《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夏韋太守良宰》。太長,而且不如《將近酒》引發的群眾情緒好,後來就不在姑娘面前顯擺了。

“我老記不得他那啥字啊號啊。聽著跟【擺譜老師】似的。以前整洋景兒,現在整回老祖宗的東西了。”

“看著那女的,也就那麽回事兒啊。小眼神狂得不瞧人。就是個子挺高。”

“就是就是,平常那些個老板少爺帶來咱們這兒的妞兒,哪個不比她勾人啊。再瞧瞧咱們小影不也甩她幾圈賽道。濤哥怎麽能迷上這個呢。多久了?”

“滾蛋,我可沒跟濤哥的想法啊。”小影沖著說這話的人吐煙。“好像是頭一回來。”

“你們說。老範那麽精一人,來咱們這兒的廣告公司不老少,也沒見幾個成了的。這小娘們兒是怎麽讓老範多拿錢的呢。”

幾個人又是一陣猥瑣促狹的笑聲。他們都沒發現旁邊停著的一排車裏,有一輛中正坐著他們口中的主角。

淩惠和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羽絨服的衣兜裏發抖。告訴自己要冷靜,從人數還是環境,自己是絕對的劣勢。不做沒意義的爭執。

車外的說話聲隨著白煙散盡,各自散了。

範海濤還是沒忙完,小夥子不知從哪跑來開車。他話極少,除了問地址,沒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車裏連音樂都沒開。一路靜默。

車子發動時,淩惠和哆嗦著手指,給柏今野發共享定位。不能給冷蘋發,就是私交再好,那是自己的老板,工作時間裏,不能失了分寸。

到公司樓下,向小夥子道過謝,下了車。太諷刺了,四十分鐘前被形容成靠色相簽生意,現在還要苦哈哈地加班做工作。

惹眼的磨砂黑大奔減速靠邊,被準點下班出來的顧嘉寧看到了。本想給車錄個視頻,放大鏡頭,卻看到熟人下來。那種磨砂黑的車,她在視頻上看過,喜歡得不行,可沒機會坐坐。顧嘉寧拍完,就躲一邊走了。自從正面交火敗北之後,她不想跟淩惠和有什麽不必要的溝通。現在更煩她了。

回了雁暮,還有不少人在加班。邢瑩已經全副武裝好,準備下班了。見淩惠和回來,說“惠和姐你離開後,有快遞到,我看是同城還寫著冷鮮,沒拆包整體給放在冰箱裏了,記得拿哈。”

“好的。麻煩了。”淩惠和說。路過冷蘋辦公室,看她還在。透著玻璃墻跟她搖搖手。裝做什麽都沒發生。

冷蘋點點頭,這才收拾桌面穿上大衣離開,她還得再去醫院。

淩惠和回到位置,向對桌的柏今野說“謝謝。”

柏今野笑回“客氣~是網約車回來的?”

“範總派車給我送回來的。”

“你再不發信號,我都想直接開過去了。”柏今野確實挺擔心淩惠和的,範海濤那邊,太是聲色犬馬聚集地。壕無上限,恥無下限。怕淩惠和被欺負。

承了太多直白玩味的目光,聽了刺耳的猜測,淩惠和有說不出的委屈。她沒勾引誰,只是盡力地想去做好一個項目。但在別人眼裏,似乎就是做了很多不可言說的事。

到了公司,冷蘋見她回來才安心離開。柏今野,一個跟自己有競爭關系的同事在擔心自己。

人情冷暖碰撞形成雨勢要奪眶而出。

淩惠和趕緊低頭拉羽絨服拉鏈,沒話找話“太熱了。還是咱們這兒暖氣足。真好。” 生生把淚意吞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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