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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敗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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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敗敗火

冷蘋的公公和娘家離得不遠。分在兩個大院,只要是過節一般都會這次你家,下次我家的安排。

歲數大了,晚飯也吃得早。八點,冷蘋已經吃完晚飯,陪老人看完新聞,又陪二老散完步了。

老公秦清因為外派,不在宛平。視頻聊聊彼此安好。知道冷蘋去找淩惠和了,他挺安心“還好,有朋友能一起。陪著爸媽,又得嘮叨你。”然後兩人陷入不知該聊什麽的沈默之中。不知誰先開口說“我這兒還有點忙。”然後就掛了。

兩人的通話,像是要達成夫妻恩愛相敬如賓的某個儀式,不然在雙方父母那裏說不過去。

冷蘋開車去淩惠和家。淩惠和老家在西北。宛平這邊是她租的房子,家裏收拾得挺好。顏色不統一的家具,也被她在軟裝上下功夫,統一了起來。房東租了第一季度,借著收租想來看看房,驚喜道,“喲,這還是我那房嗎。”兩年沒給她長房租。

冷蘋拎著挺大一包,因為太重,身子都傾斜了。

淩惠和趕緊接過來“什麽啊?這麽沈。”

冷蘋轉著手腕,被墜得疼,“打包來的菜,我爸媽家新請的阿姨,手藝不錯。中西菜式都可以,還有營養師資格證呢。菜剛一出爐,我火速打包了一份。”

換了鞋,脫了大衣。熟門熟路地去衛生間洗手,提高嗓門對正在客廳擺桌的淩惠和說“龍蝦是我出發前新烤的,趕緊吃。”

淩惠和拿出刀叉,精準地剝下一塊肉,等冷蘋走來時,餵過去“再吃點。”然後自己再吃一塊。黃油香蔥味的,鹹香口兒,她喜歡。

冷蘋:“夏天,每次聚餐必要小龍蝦。扒半天,吃那麽一小撮,還毀指甲。我還是喜歡這樣大塊的。”

淩惠和笑“得了吧。你只是懶得扒。”

“蛋糕呢?”冷蘋拎東西拎累了,俯身趴在淩惠和背上問。為了吃蛋糕,在她娘家,都沒怎麽吃晚飯,現在還有點餓。

“冰箱裏。”淩惠和手裏握著叉子,指著廚房。

冷蘋打開冰箱,一塊6寸加高的巧克力蛋糕扣在南瓜形狀的玻璃罩下。兩手捧出來。淩惠和又拿了兩套吃甜品的叉子盤子。

蛋糕不比外面的甜,巧克力的可可含量高,有點苦調。吃著不膩。淩惠和提醒她“加了咖啡,別給自己吃嗨了,睡不著覺。”

桌上擺著電腦加兩人各自的pad,分別放著三個臺的跨年晚會,看到哪個臺有喜歡的明星或者歌了,才切出聲音來。

更多留意的,是哪個品牌是冠名,廣告位有哪些體現方式,再討論分析下行業大數據。得跟廣/電總局監播似的。

沒喜歡的,兩人埋頭給好友列表回覆、發送新年慰問。淩惠和給客戶同事同學都發了慰問短信。家人親戚的標簽卻被她排除了。在朋友圈裏發了“新年快樂”只讓家人親戚看到。

不知不覺冷蘋吃下了半個蛋糕。

“吃這麽快!”淩惠和忙制止“猛一下吃這麽多,胃該難受了。”

冷蘋也嚇一跳“怎麽回事!你。你沒吃?都是我吃的?”

“我就吃了一叉子。”連一個切角都算不上。

冷蘋摸摸自己的胃,是鼓起來了,連忙住手。

淩惠和看著她嘴角一圈黑巧克力還怪可愛的,擡手就給她拍了一張照片:“未來三天有事了,咱倆游泳去吧。現在供暖了,水溫也不錯。每天一個半小時。把多攝入的這些能量消耗掉。”

“用美顏了嗎。”冷蘋同意,“帶你去大院裏的,那兒水特好。用我爸媽的票,不用花錢,正好我也回家拿上泳衣。”

“簡單修下再給你看。”淩惠和替給她紙巾。

冷蘋抿住紙巾,扣好蛋糕送回冰箱裏。

晚會結束時,淩惠和的媽媽發來微信。

媽:給你哥和姐姐姐夫發新年祝福。

惠:不發,都刪了。

媽:你沒完沒了是嗎!親親熱熱的一家子,現在都不走動了。我和你爸想求原諒都沒臉上門。

惠:誰原諒誰?誰猥褻?誰欠債不還?誰又助紂為虐?你們都指責我時,我自己都不保護自己嗎?

淩媽發來好長一段語音。“我和你爸一直教你寬厚待人,你怎麽越大越不會大局為重呢!現在家裏聚餐,我和你爸見著人家都愧疚得慌,因為你,人家孩子考公務員政審通不過。你哥,從單位到全小區都知道他欠錢被人追債。媽知道你受委屈,可也不至於把別人往死路上逼吧。想趁著年節,問候下,讓親戚關系緩和些,也是為你的將來好。老了,你就知道,這幫親戚多幫忙。媽這是為你好。”

語音末尾還有淩爸的怒罵夾雜其中“步步為營,沒想到我養了個女梟雄啊!兩年了,不回家也不認錯!覺得自己了不得了是吧!”

淩惠和沒帶耳機,即使貼到耳邊,也會漏音。冷蘋聽到一些,心揪了一下。隨手快速滑動視頻流,根本不曉得滑到了什麽了。只是想盡量表現得沒聽到那些話。

淩惠和把手機關機。“洗臉去。”去了衛生間。面無表情地完成洗護步驟,躺在床上。手臂壓在眼上。

冷蘋關了燈,躺在她身旁。聽到輕輕地吸鼻子的聲音。還是問了“你媽又逼著你認錯了?”

淩惠和翻身面朝裏,嗯了一聲,有點哽咽。

冷蘋側過身,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哄孩子睡覺一樣拍。由著淩惠和靜靜地哭,摸黑把床頭的一包紙巾放在淩惠和的手邊。

冷蘋知道淩惠和親戚家的大哥跟她借三萬,說好一個月還,結果兩年了都沒音信。淩惠和沒錢交房租,這個好賭的大哥耍渾又無賴就是不還錢。

淩惠和把欠條轉給了催賬公司,連一成轉賬價都不要,只要他們盡心力地催債就行了。

是冷蘋借給了淩惠和房租。那時候,淩惠和才入職雁暮不到十天。

大哥欠債的事兒,她是知道的。但淩媽那句“政審”又是什麽?冷蘋輕聲問“惠和。除了你大哥的事兒,還有別的嗎?或許我能幫上忙。”

枕頭上沙沙響,是淩惠和在搖頭。

冷蘋不再問,繼續拍著她。房間裏很靜,能聽到靜音的加濕器發出的低低悶悶地嗡嗡聲。能聽到面巾紙團成團的窸窣聲。冷蘋閉著眼,說“流鼻涕沒?擤鼻涕紙往外扔遠點,別扔床上,明兒起不來床,粘一起了。”

淩惠和哼了一下,哭笑不得的,人也抖成一團。哭唧唧地說“都在我手裏握著呢。”鼻子有點堵,聲音聽起來像撒嬌。

“攥得住嗎,別再擠出來。”冷蘋聲音不高,一本正經的擔心。

淩惠和笑著起身,翻過冷蘋,借著房間裏一點微弱的光,把紙巾扔進小垃圾盒裏。黑夜裏能模糊地看到淩惠和在喝水,又爬上床,靠著床頭坐著。講“兩年前春節,我受不了姐夫騷擾,在家裏裝了幾處攝像頭、錄音筆。拍到了幾次他的猥褻行為,然後拿著證據,在春節大年初五,報了警。”

“他對你做什麽了!現在在哪兒呢!哪門子的姐夫?”冷蘋沒想到猥褻騷擾的層面,有點吃驚,語氣緊張了起來。

“也是大伯家的。欠錢大哥的親妹妹的丈夫。報警後,一家人恩威並施想讓我撤案。我媽甚至以不撤案,以後你就當沒這個家,來威脅我。”

“像地鐵公交車上那些猥褻的流氓似的,蹭蹭摸摸。幾家人都在,他總能找到間歇和別人註意不到的角度。我找人買了小攝像頭。又希望能拍到,又希望只是我誤會了。結果,錢沒白花。

對我的騷擾,證據很足。無意間還拍到一小段,他抱著來我家走親戚的小孩,把手伸到小姑娘的衣服裏,才兩三歲的小女孩。最終讓他行政拘留15天。”

“才15天?”冷蘋的火往上竄。

“是。如果不是警察又看到小女孩這段,可能15天都不到。因為形為很擦邊,他又堅持說是給小孩撓癢癢肉逗孩子玩而已。”淩惠和繼續說。

“大伯跟我爸年齡差特大。六七年前過世的。我那個哥和姐,比我也大挺多。今年姐家孩子想考公務員,但政審不通過。因為直系親屬算是有前科了。所以三不五時的,大伯母就去我家鬧一鬧哭一哭。”

冷蘋也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心頭火讓她難躺平。

“那年春節,因為處理這件事,我跟前東家又請了三天假。早上剛下飛機,拉著行李直接上班。前腳進公司,後腳被告知解雇了。原因是我在這三天裏經常不及時接聽電話,處理工作。事實是只有兩通電話錯過了,我也在一小時內回過去了。”

“其實我聽到些司內的流言,老板娘我勾引老板借故開我罷了。在那之前,就經常陰陽損人了。”

春節期間的惡心事兒一堆,精神壓力、親戚們無休止地勸阻,淩惠和報案後的幾天幹脆離家,住在酒店。回程那天早起趕飛機,淩惠和出現在公司時一臉憔悴,剛喝了一口水,就被通知,因工作態度不端正,使公司遭受重大損失而被開除。

淩惠和借口去衛生間,火速保存好各種手機上的工作記錄和工作群錄屏。

回來後,很淡定地跟HR說,“這是非法解雇,你們試用期過長,不繳納五險,還有代開發票的事兒,我會一樣樣仲裁,舉報,未來半年不工作也不影響我的日常生活。想看看勞動法到底能不能保護得了勞動者。如果法律保護不了,那我再找網絡節目、電視節目,把遭遇講出去,我想自己一定不是這裏唯一被違法解雇的。”

HR是老板娘的妹妹,萬萬沒想到平日不溫不火的軟柿子,怎麽突然魚死網破的架勢。最後老板出面說是HR領會錯了,不是要開除你。淩惠和不退步。當天下班前,拿了錢和賠償走了。也不過一萬多些。

其實淩惠和沒什麽積蓄。之前那些話也不過是自己硬頂出來的底氣。

馬上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了,又沒了工作,現在跟家裏吵得連爸媽都叫不得了,也不能跟家人借。淩惠和裹著一身冰冷回到家。

她租的房是自采暖。暖氣費由自己負擔。在這樣經濟拮據的時候,暖氣費能省則省吧。暖氣都關了。冷極了,就到樓下跳跳繩,靠運動來增溫抵抗寒冷。

淩惠和對著目標企業的招聘需要,一份份地調整自己的簡歷。幸運的,不到半個月她順利入職雁暮。

之前覆試時冷蘋對她很滿意。

淩惠和對這家公司整潔的氛圍也心儀,喜歡這位老板的風姿和對行業問題的切入角度。

當汪熹鳳問還有什麽想了解的嗎?

淩惠和拿自己押註,說“我提交不了離職證明。前東家非法辭退。甚至壓下的15天工資都不想給。我通過勞動仲裁雖然得到了工資。但是他們用種種理由不給我離職證明。如果,一定需要提交,我可以再去勞動監察大隊咨詢,由他們出面,幫助我要回離職證明,可能未來一段時間,我會請假去處理這個事情。當然,我不會不處理工作的。”

汪熹鳳對有勞動糾紛的情況很警惕,瞬間降了不少好感。

淩惠和拿出手機,“關於在前東家時,對我工作的肯定,我有聊天記錄和一些錄屏為證。”淩惠和在記錄裏搜索“不錯。”出現幾十條相關的內容,點擊進去,跟她剛才闡述的工作內容都能對上,而且客戶和老板、上司對她是肯定的態度。

冷蘋看了四五條,沒再看。而是把眼神放在正專註給她介紹記錄內容的淩惠和臉上。

到底經歷了什麽了,讓這個言談舉止有禮溫雅的人能這麽義無反顧地跟前東家開撕,而且又講出來。冷蘋能感覺到,這個姑娘對雁暮有興趣,很想來,可又為什麽兵行險招呢。

不等淩惠和講完。冷蘋打斷她,“惠和,可以這麽稱呼吧。對薪資滿意的話,明天來上班吧。”

淩惠和俯身在她一旁,正講著呢,楞住了,保持著這個彎腰的姿勢。她自己都沒意識,眼淚吧嗒吧滴落在桌面。

汪熹鳳見過開人時哭的,沒見過出offer時,在現場哭的。“這是怎麽說呢。”趕緊把桌上的紙巾推了過去。

淩惠和擦著淚,說“太失禮了。抱歉。明天上午我準時到崗。”

那段時間,是淩惠和的低谷,面試時各種性別歧視,直接問酒量怎麽樣的,以考驗為由讓她先寫稿子寫方案騙稿的。家人的微信、電話、短信,求她、罵她、勸她。

淩惠和強制自己不能分神,一定要全力以赴找到合適的工作!她太想入職雁暮了,也太怕萬一這是家徒有其表的公司呢。

她拿自己做賭註,是狠了多大的心。

她賭對了。

冷蘋把身上的被子往下推推,淩惠和家的暖氣溫度有些高,她熱。“那次面試時,就覺得你身上好像蓋著委屈和不服氣。以為是跟前東家糾紛導致。沒想到比這更多。”

淩惠和:“蘋兒,這件事,不是我要保密,只是那段經歷,實在太打擊人了,想起來,我就覺得難受,胸口疼。可是一到這樣團圓的節日,我爸媽就讓我不得不再想起來。”

冷蘋仰頭“你是最想忘掉這件事的人。但是他們時不時翻出來,讓你一遍遍地重溫。像讓人拿著鋸子,一次次在自己的皮肉上割開。”

淩惠和:“記得面試通過時我哭了吧。那是從報案起,我第一次哭出來。之前他們指著我說,小提大作。說只是摸了下,又沒真的做什麽。大伯母還罵我,出去上大學跟男朋友不知道睡過幾回了。每天在家還畫妝臭美,自己就巴不得吸引目光,現在裝貞潔烈女。報案後,去派出所做筆錄,那些被猥褻的環節,細節,一遍遍地詢問。我都忍住了沒哭。那天我說離職證明的時候,真是在賭,我怕等入職了,因為我提供不了,又被開。也怕,再遇到違規違法經營的公司,用這個事反測試。”

淩惠和講這些時,中間要停幾次,平緩下淚意。

那些所謂的親戚熟人們和稀泥似的勸說,反潑過來的臟水。

最重要的,自己的父母從沒有站在她的角度上。直到民警出警了,他們才第一次說“警察同志,之前我們就當是孩子太敏感多心了,是家人的小矛盾,辛苦你們跑一趟。”要把人家送走。

淩惠和心涼了。她不再對有人能幫她說話產生幻想了。穿上外衣,堅持報案。說“我有證據。”

全家上下,吵鬧的、驚詫的、恨不得跪下來求饒的、哭泣的、鄰居聽到聲響出來看熱鬧的。

她抽離出自己,冷靜地,好像在看一場自己導演的家庭倫理狗血劇。到了派出所,一家人還在教育她“都是一家人。他也知錯了!你不能得理不饒人啊。”

淩惠和不跟民警以外的人多說話。她惡心。

那天,初五,她在書房找書,姐夫又進來了,書房門沒關,外面的親戚們聊著天,孩子們跑來跑去的玩。

淩惠和挪挪位置,姐夫借著拿書跟過去,手不老實的滑過胸。胯往淩惠和身後磨蹭。淩惠和用手肘快速發力,打在了他的肋骨上。他悶哼,捂著肋骨看了門外一眼,沒人往這兒註意。

他用舌頭頂著臉側,模仿著惡俗的動作。露著一嘴被煙焦油包邊的牙說“騷/貨!越這樣越起勁兒。”轉身沒事人一樣出去了。

淩惠和關上門。小聲、慌張地打了110。

出警很快,不到十分鐘。淩惠和站在陽臺能看到由遠駛過來的紅藍爆閃燈了。

姐夫又湊過來“小姨子,看啥呢。”

“有警車。你就不擔心是來抓你的。”陽臺的玻璃拉門關著,房間裏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抓我?行啊。摸著你的小屁股/奶/子,把我抓進去也值了。”姐夫聲音壓得很低。

陽臺的拉門開了,是淩媽,笑瞇瞇地招呼“餃子好了,快來吃。”

大家正在擺桌呢。姐夫又厚顏無恥地說“我得挨著我小姨子坐。”

其他親戚玩笑打趣“別煩人了。全家就你上躥下跳的不招人待見。”

“喲。怎麽今天還有出警的啊。警察真辛苦。”

“誰知道呢。不知道哪家大過節的還報警。”

很快就知道了,在破五迎財神這一天,警察敲開了淩家的門。

淩惠和沒吃上餃子。那晚誰都沒吃上。

冷蘋想起那時候淩惠和對接的,做半成品食材的神叨哥。因為淩惠和不陪他參加酒局,打電話找茬罵人。

淩惠和忍著跟他講理,說前一天您只來喝茶,沒簽合同沒付款,更沒給任何產品信息,我們沒法做產品手冊啊。

神叨哥臟話罵了一籮筐。

淩惠和都忍耐著沒回罵他。那時候,這個姑娘是自己一個人面對著跟雪崩似的一波波惡意啊。連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

冷蘋掀開被子要下床。

淩惠和問她幹嘛。

冷蘋說“太生氣!我吃甜食緩緩去!冰淇淋還有吧!我他媽得敗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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