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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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坍塌

沈白想了許久,回覆了一句廢話,〔東宇大廈在拆了〕

〔嗯。〕,S非常嚴謹,一個字也加標點符號。

沈白問〔東宇大廈到底有什麽秘密?〕

S沒回覆。

沈白又問〔你和我之間有什麽關系?〕

S還是沒有回覆。

沈白再問〔你和我爸又是什麽關系?〕

S依舊沒有回覆。

沈白看著不再出現回覆的聊天框,總是這樣,遇到不願回答又不願意欺騙自己的問題,S就會像這樣沈默。

沈白追問〔你要一直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嗎?〕

S終於回覆。

〔告訴我你想被對待的方式。〕

沈白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打字,〔我想讓你回答我的問題。〕

S回覆。

〔不是現在。〕

沈白閉上眼,不是現在,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他從這句話中能感覺到S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在這個目的達成前,不允許存在任何差池。

S正是因此訓練出超強的反偵查意識,這種意識幾乎完全滲透了他的整個人生,以至於站在墓碑前,他都戴著口罩。

告訴我你想被對待的方式。

這句話比什麽都來得鋒利,沈白有種感覺,這也許是S計算精密、滴水不漏的生命中唯一一次讓渡決定權。

是因為父親嗎?

過去十四年,每逢忌日出現在父親墓碑前的花,沈白一直以為送花的人是喬叔、李銘、李萬山以及父親其他舊友。可會不會,其中有一束來自S?

沈白擡手遮住眼睛,呼吸都因為心臟的疼痛亂了頻。十四年來無人知曉的孤獨沈痛,一束從未被確認過的花,一種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去命名的等待。

硬要說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那就是在同一個墓碑前駐足過的關系。

殺藍田也是因為父親嗎?S用私刑替整個司法制度償還了一筆血債,然後在高空中的廢墟裏獨坐兩三個小時,不等天亮便離開。

沈白想象那個畫面,突然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悲傷,為一些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事。

唐辛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你在幹什麽?”

他看著沈白的手機屏幕,拿過來,掃了眼聊天記錄,沈默半晌後,他問:“我說,你們倆是不是有點過於暧昧了?”

沈白把遮眼的手拿下來,眨了眨有些濕潤的眼睛,沒說話。

唐辛垂眸,學江苜之前的話,說:“S,年輕、強壯、富有、聰明、理性。”

他低頭看手機,補充道:“神秘、溫柔、癡情,真是渾身上下充滿魅力。”

“……”沈白轉頭,看著落地窗外深藍色調的夜空。

唐辛往上翻聊天記錄,又補了一句:“沒事兒盯著跟你的聊天框看,變態。”

沈白蹙眉:“我留著他微信的事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

獨自去高架橋見S那次之後,他就把微信的事跟唐辛說了。唐辛還查了這個微信號,海外無實名手機號註冊,從沒連接過wifi,從沒加過其他人,完全就是一個幹凈到不行的幽靈賬號。

唐辛:“那我也不知道你們倆私底下聊得這麽暧昧啊。”

沈白蹙眉:“哪裏暧昧了?”

明明很正常的對話,到唐辛嘴裏就變了種畫風。

唐辛開始念聊天記錄:“告訴我你想被對待的方式,你應該回覆他‘我想讓你來市局自首’,看他有沒有那個魄力。”

一擡頭,他看到沈白有些潮濕的眼睛,睜大眼:“居然還給你感動哭了,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說幾句你還真信了?”

不管怎麽說,唐辛都很難對S有好印象,畢竟這是個罪犯,畢竟自己曾經差點死在他手裏。

沈白擡眼瞪他,很明顯是生氣了。

唐辛和他對視,片刻後說:“我是看你在感情上太單純了,才好心提醒你。”

沈白:“我單純你就覆雜了?你有多少情史就說這種話?”

唐辛:“你這麽說話就很沒有良心了,我有什麽情史?我是不是第一次你感覺不出來嗎?”

沈白眼一閉,語氣涼颼颼的:“我單純啊,誰知道你是不是故作清純騙我這個老實人。”

唐辛瞪眼:“我故作清純?我……不是,我怎麽感覺你在向著S呢,為了他懟我。”

沈白起身往臥室去,故意氣唐辛似的,丟下一句:“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沒錯,他確實很有魅力。”

唐辛跟了上去:“你真的有點過分了。”

這晚睡得最沈的時候,唐辛手機響了起來,他從床上爬起離開臥室,到外面去接。

沈白翻了個身,拿起床頭櫃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多,他半睡半醒地聽著臥室外的動靜,許久後唐辛才回來,他困倦地問:“誰來電話?”

這個時間打電話一般是比較緊急的事。

“值班室。”唐辛看樣子是沒打算接著睡了,坐在床邊。

沈白坐起來擰開床頭燈,睡衣扣子散開,領口從肩膀滑了下去,皮膚上紅痕點點,問:“這時候打電話什麽事啊?”

唐辛把手機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沈白接過來,只看一眼就立刻精神了,是藍田死亡現場的照片,被發布到了網上。

照片的拍攝角度是俯瞰,畫面縱深感極強,焦點對準中心位置的屍體。藍田滿身是血,仰躺在一片廢墟中,睜著雙眼,照片給的視角就像在和他對視。

照片拍攝時天已經亮了,是他們到場之前,那時候還沒有人發現屍體報警,所以這個照片只能是S拍下的。

再一想,這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如果說S選擇在東宇大廈殺藍田是為了聚焦大眾視線,那麽只有刑偵內部的人知道這件事就沒有意義,他肯定要把這件事擴散出去才能達成目的。

沒有什麽比一張現場屍體的照片更有敘事感,更有沖擊力。

網警24小時在崗,但是照片還是以病毒式的傳播速度流傳出去。

很快就有人扒出藍田是A級通緝犯的事,因此這起兇殺案又蒙上了一層通緝犯被神秘人就地正法的傳奇色彩。這種在小說裏才有的情節,居然在現實中發生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唐辛通過這張照片偵查下去,試圖以此找到S的蛛絲馬跡。

網警反應迅速,開始刪除相關帖子和視頻,但機敏聰慧的網友們學會了利用諧音、縮寫、打碼的方式避開初審,審核和網警永遠跟不上網友的創造力。

再加上營銷號的搬運,導致閱讀量迅速激增,網警苦不堪言。

緊接著藍田的更多信息被扒出,不僅是A級通緝犯,而且殺的還是警察,甚至還是自己的女兒。曾因為強奸入獄七年。

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人死了,大家無不拍手稱快。

只刪帖已經無法阻止這場輿論狂歡,網上衍生出了相關議題,#私刑是否可取# #司法效率反思#沖上熱搜,評論區討論得熱火朝天,甚至發起了投票,是否支持這種行為,一邊倒的叫好聲。

熱度稍微被壓下去下去一點,又有心理側寫愛好者、都市傳說博主、法律博主等垂直領域的專業賬號跟進,梳理、分析、推測一條龍,開啟了全民偵探的游戲。

幾天後,局長辦公室。

陳文明背著手站在辦公桌後,問唐辛:“照片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唐辛匯報進展:“拍攝角度是俯視,藍田死在樓頂,上方空無一物,現在初步推斷是用無人機拍下的,圖偵根據照片上的日照的光線角度,推測拍攝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左右,那時候工人還沒發現屍體報警。”

“最初發布的照片被剝離了元數據,發布的賬號用的是國外服務器,多層跳板,網警最後追溯到的IP地址在基輔。”

陳文明蹙眉:“基輔?”

唐辛也很無語:“就是烏克蘭那個基輔,就是正跟俄羅斯打仗的那個烏克蘭……”

網警追查境外IP要通過國際合作局協作,一套流程走下來,少則數周,多則數年,時間成本過高。

更何況S還特意選了一個戰亂國的服務器,人家忙著打仗,根本沒功夫搭理他們的協作申請,想通過這條路徑找到S,估計得等烏俄戰爭結束,並且烏克蘭沒有被滅國。

事情突然上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高度。

陳文明:“……”

唐辛:“……”

兩人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了。

陳文明揉了揉眉心,坐下來:“沒有別的辦法能找到他嗎?”

有啊,沈白就有他微信,唐辛搖頭:“暫時沒有別的線索。”

沈白作為警察保留和重大嫌疑人的通訊,這種行為本身涉嫌違紀。但他跟唐辛報備過,唐辛也查過這個賬號,該做的偵查工作都做了。

雖然什麽都沒查到,但唐辛沒有讓沈白刪除這個微信,因為這個微信出現得太蹊蹺,又是他們和S唯一的聯系。

沒跟陳文明匯報這件事,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內部懷疑。

陳文明在辦公桌後坐下,表情嚴肅道:“讓網警繼續刪帖,不行就用正能量話題強制替代熱搜榜內容。這件事的影響太大了,不能讓民眾這麽無休止地討論、讚頌下去。”

這件事最危險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違法,而是大家都覺得違法居然比守法解氣,就怕在這種風氣下出現模仿犯罪的行為。

這對公安的公信力也是極大的打擊,甚至有人慶幸,幸好不是警方先抓到了藍田。

案件毫無進展,輿論卻未停止發酵,大家又開始討論神秘人為什麽把東宇大廈選為私刑場地?東宇大廈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也再次被整理、轉發,一遍又一遍地在大眾腦海中加深印象。

這天黃昏時分,唐辛和沈白在食堂吃完飯回來,剛進公共辦公區,小羅就喊他們:“唐隊,沈主任,快過來看。”

兩人人走過去,其他人也圍了上來,一起圍在手機前看,這是直播畫面,鏡頭遠遠對著東宇大廈,更遠的後面是龍江,江面耀耀閃著光。

畫面中東宇大廈看上去又矮了一些,唐辛問:“怎麽了?這是在幹什麽?”

羅京:“東宇大廈爆破現場的直播,今天東宇大廈就要徹底拆除了,灑了一天的水,好多人在直播呢。”

東宇大廈本來就具有“傳說色彩”,再加上這些天的討論度,它的爆破拆除自然引人註目。

爆破現場要封鎖,所以畫面中直播的拍攝距離實際和東宇大廈很遠,因拉近鏡頭導致畫面稍微有點模糊。

眾人盯著畫面一動不動,唐辛沒耐心了,問:“到底炸不炸啊?”

小羅:“快了快了。”

又等了一會兒,大樓底部突然冒出幾道煙塵,還有遠遠的炸雷聲響,爆破開始了。

最初,大樓還不知道自己該倒下。

短暫的滯空後,整棟大樓突然開始沈降,樓層依次墜落,像一部被壓縮的歲月史詩。隨之蕩起鋪天蓋地的煙塵,翻湧成壯觀的雲海,籠罩街道、天空、江水,以及無人認領的往事。

不過幾秒鐘,整個樓體便完全消失在激蕩的煙塵中。

風照常穿過街道,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一天,東宇大廈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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