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又見變故

關燈
第102章 又見變故

沈白在晨光中淚流滿面,為自己的誤傷哽咽著道歉。

在他因為職業暴露每天和陳文明談話時,陳文明閑談中跟他提起過唐啟蒙。唐啟蒙逝世時,唐辛才8歲。陳文明說,唐辛那時候有好幾個月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明明是一個話多到學手語都要跟人比劃著聊天的人。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樣的殘忍?在一個人那麽小的時候,就讓他從最親的人身上認識什麽是死亡。那樣超載的悲痛負荷在一顆小小的心臟上面,然後整個世界依然按照原有規律運轉,威逼他長出穩定的人格。

而那種細小而連綿不絕的痛,像被磨碎了碾成灰,分發到餘生的每一天,每一秒。

唐辛垂眸看著沈白,心臟一抽,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跟著蹲下身,把他抱在懷裏。

他們在理解對方這件事上都天賦異稟,甚至道歉都多餘。哪怕對方生命中那最細微、最深邃之處也能感同身受,因為他們是同樣浩劫下的幸存者。

唐辛擡手撫摸沈白的頭發,親了親他滿是傷痕的臉頰,問:“困了嗎?”

沈白點點頭。

唐辛:“睡一會兒吧,醒來還有正事要幹。”

晨光閃亮,斜插進客廳,塵埃翻滾模擬星雲,臥室門關上,客廳再次變得一片寂靜。無人回答的問題暫時擱置,像沈錨停岸的船。

唐辛和沈白抱在一起,陷入深沈的睡眠,像兩只幼齡鼠類,在洞穴深處擁抱,沈睡,聽寒風過境。

案情分析室。

唐辛正帶著眾人梳理案情,沈白的行為有效地給他們試出了正確方向,打破了原本毫無頭緒的狀況。

將案情從頭到尾梳理完畢後,唐辛順便把重點也總結了,說:“我們現在確認的事有這麽幾點,1,徐天聞和沈秋山的死有關,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兇手。2,沈秋山被害,是因為他死前在查的一個案子。3,這個案子出在江平縣的轄區,有很大概率和韓家兄弟有關聯。”

說完,他看著在場的人,頓了頓繼續道:“接下來我說一下徐天聞的基本信息。”

“徐天聞,男,57歲,現任臨江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96年到05年間在江平縣人民檢察院任職。十四年前沈秋山死亡時,徐天聞已經調到臨江。所以我認為這個案子很有可能是他在江平縣任職期間經手過的,後被沈秋山翻出。”

“所以,目前我們能知道的範圍就是,96年到05年之間,徐天聞在江平縣人民檢察院任職期間經手過的所有案子。”

藍荼聽到這裏,舉手:“唐隊,問題是我們怎麽看這個時期的案子?”

羅京手裏的筆在桌上敲得噠噠響,眉頭緊鎖:“是啊,檢察院那邊能配合嗎?”

沈白也掀起眼皮,看向唐辛。

唐辛思索片刻,說:“這個我來想辦法。”

局長辦公室。

陳文明聽完唐辛的匯報和要求,看著他,非常認真、誠懇地問:“你是不是瘋了?”

唐辛表情嚴肅:“沒瘋,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陳文明扶額嘆息,沈默了半晌後,說:“要查徐天聞,你能說出這種話,腦子就不可能清醒。”

唐辛:“情況我都跟你匯報了,我查他不正常嗎?”

陳局擡頭看他,目光深沈:“從辦案的刑偵邏輯上來說,你想查他很合理。但是作為一個刑偵支隊長,你要查本市檢察院的一把手,那你就是瘋了。”

唐辛嘆了口氣,閉上眼。

陳文明起身,走到茶桌前坐下,招呼他:“唐辛,你過來坐。”

唐辛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陳文明燒水,泡茶,頭也不擡:“你不用想著怎麽說服我,我直接跟你說,就算我這關過了,下面你也走不通。正常來說,如果你非要硬查,接下來應該我們市局向紀委申請,甚至還有可能上報省廳。雖然從規則上來說,只要有涉案嫌疑你就權力查,但是,規定可行和實際可行是兩回事。”

“接下來紀委大概率是召集我、你、徐天聞,進行內部協商溝通。你不是說我一向只知道維穩嗎?我跟你說,我這種風格的還不少,到時候為了大局考慮,恐怕又要內部消化,甚至消解調查。”

唐辛垂眸看著茶杯,一言不發。

陳文明看了他一眼,接著說:“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你還是要查,也可以,但申請能不能通過可不好說。即使勉強通過了,檢察院那邊光是走行政流程也能拖死你,你要知道你查的是他們老大!”

“而且你想想,申請一旦提交上去就等於昭告眾人。事成於密,而敗於洩。我們工作中總說保密、保密,到底為什麽保密?不就是因為內情被越多人知道,就越有可能被阻撓調查。”

唐辛問:“那我該怎麽辦?”

陳文明說:“你不該,最起碼明面上不該把徐天聞當切入點。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只要你一天還在系統裏,就不可能不考慮政治影響。大張旗鼓地調查在職人員,還是徐天聞這種級別的,不僅魯莽,而且是在給自己設障礙。”

唐辛:“那我就不能查了?”

陳文明:“能查,但你應該查案,而不是查人。外圍切入,曲線救國。”

唐辛聽到曲線救國這四個字都有點想笑了,他們現在曲線救國的曲線救國了。

陳文明繼續道:“先明確是哪一宗案子,確認之後我們市局發個協作函,直接單獨調取這一起案件的卷宗。而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沒有針對徐天聞,你只不過是拿到卷宗後“突然”發現當年的承辦檢察官恰好是徐天聞,而徐天聞現在又恰好是臨江市人民檢察院的檢察長。你不是主動調查,而是被動知情,明白我的意思嗎?”

唐辛看著他,真情實感地說:“要不說你能當局長呢。”

陳文明難得從唐辛嘴裏聽到這麽像樣的話,撩了撩頭發,嘆了口氣:“以前總讓你跟我學著點,你還挺不服氣。”

唐辛愁眉苦臉:“可我連資料都摸不到,我怎麽確認是哪個案子?”

陳文明:“你說時間範圍在96年到05年間,是以徐天聞在江平縣人民檢察院任職的時間推斷出來的。”

唐辛點頭:“對。”

陳文明:“這個事情只能是出在江平縣的轄區,如果出在臨江市,不會由縣級承辦。而千禧年後,韓平易就來臨江市發展了,所以時間其實可以再縮短到96年到千禧年間。我問你,這個時間他們兩兄弟在幹什麽?”

唐辛手支著臉,看著陳文明,回答得很快:“在江平縣甘寧村,先後擔任村支書。”

陳局:“就先從這個時間段入手吧。”

陳文明能當局長,那還是有真東西的,幾句話就把唐辛總結出來的邏輯再次提精,直直切中要害。

唐辛:“陳叔,我覺得你這人有點厲害。”

陳局長的“圓滑”是建立在過硬的業務能力上的。

陳文明擡眼,因衰老耷拉下來的眼皮也遮不住眼中精悍的光芒,那是一個老刑偵的鋒利,他冷哼:“小兔崽子,我跟你爸一起查案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這話不含一點藝術誇張,純寫實。

唐辛笑了聲,說:“我記得你說他們兩兄弟擔任村支書的時候,先後都被舉報過,舉報原因一個是侵吞村集體經營的酒廠,一個是侵吞扶貧資金三百多萬。那時候我就奇怪,韓平易不是早就把甘寧村弄成縣民均收入第一了嗎?怎麽還能批那麽多扶貧基金?”

陳文明沒擡頭,半晌後哼了聲:“那個年代,發生什麽事都不奇怪。”

唐辛想起和邵老三吃飯那次,心裏便了然了,接著問:“既然你知道這個事,那這兩個舉報他們的人能查到名字嗎?我想從這兩個人入手。”

陳文明點頭:“我回頭幫你問問,這個好查。”

唐辛:“行,那我就等你消息,盡快啊。”

說完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陳文明喝完杯裏的茶,又給自己續上,茶水潺潺流動,他在心裏琢磨起剛才和唐辛的對話。後知後覺地發現唐辛今天好像格外乖巧,完全不像之前那麽刺頭。

他轉頭看向門口,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門口。

怎麽感覺自己被做局了?

唐辛帶著一個最激進的、註定會被否決的方案來找他,成功從他這裏套取了一個真正可行的方案。

在等陳文明的消息時,唐辛也沒閑著,帶上羅京和陸盛年去了趟甘寧村,提前摸底。

甘寧村作為宗族式村莊,村民中韓姓占了一半以上,就連之前那個被韓青山弄成半截的韓學義都是姓韓。

韓平易和韓青山當村支書後,甘寧村的經濟確實發展得很好,最開始脫貧就是因為那個集體經營的酒廠。

所以說村莊治理有時候真的很難辦,壞和無能,要怎麽選?

現在的甘寧村確實富,遠遠看著都不像村莊,有點像別墅度假村,只不過房子排序沒那麽整齊而已,放眼看過去漂亮的小洋房占了一大半。

最顯眼的是位於山腳下的那一片仿古建築,屋舍連成一片,錯落、挺拔,側面從遠看像個“凸”字,又像一頂頂官帽。近看如一只只鰲魚翻浪,有“獨占鰲頭”之意。

那就是韓家的老宅,說是老宅,其實也才建二十年,是韓家兄弟發達後建的,韓家祠堂就在其中。

羅京坐在副駕駛,看著那個院子,忍不住咋舌:“他們家這院子夠厲害的,有點地主大院那意思。”

唐辛看著那片占地頗大的房舍,冷哼道:“就是一違章建築!我們這邊農村一個人的宅基地面積才多少?”

日光下,山的影子緩慢移動,一寸又一寸地慢慢將那規模宏大的仿古建築遮在陰影下,唐辛盯著看了一會兒,說:“早晚給它拆了。”

回到臨江後,陳局那邊很快給了消息,把兩個舉報過韓家兄弟的人的名字告知唐辛。唐辛先在公安內部的系統裏查兩人的基本信息,結果立刻就有了重大發現,這兩人居然都死了。

其中一個人引起了唐辛的特別關註,池春雷,也就是舉報韓青山任職甘寧村村支書期間侵吞三百多萬扶貧金的人,有犯罪記錄,入獄後被執行死刑。

池春雷,70後,90年代的大學畢業生,含金量可想而知。在99年舉報了韓青山後半年,因強奸殺人被逮捕,判了死刑,當年執行。

投胎及時的話,現在又有二十來歲了。

直覺告訴唐辛這個案子絕對有問題,也許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首先時間符合,出在徐天聞在江平縣擔任檢察官、韓家兄弟把控甘寧村政治的時期。

而池春雷敢於在韓家只手遮天的時候站出來舉報他們,起碼說明他有極強正義感,且不畏強權,這樣一個人會強奸殺人嗎?

池春雷強奸殺人的案子不知道是不是徐天聞承辦的,要調了卷宗才知道,不過唐辛認為八九不離十。

沒耽擱時間,唐辛當即就申請了協作函,驅車趕往江平縣調取池春雷這個案子的卷宗,然而對方告知他卷宗已經被人調走了。

調走?唐辛擡頭看向資料員,徐天聞幹的?不至於啊,他現在這麽做不就是主動暴露自己嗎?於是問:“是被誰調走的?”

“臨江市龍川分局刑偵大隊。”

唐辛怔住,眼前閃過李讚那張俊秀的臉,以及那雙任何時候都炯炯有神的桃花眼。

他們大隊為什麽來調二十幾年前的案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