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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秋山無雲覆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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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秋山無雲覆無風

晚上九點多,路邊快餐店已經快接近收攤時間。

被熏蒸得油膩膩的燈泡發著昏暗的光,玻璃櫃上貼著“10元自助快餐”字樣,臺上擺了十來個不銹鋼餐盤,有些已經空了,還有些只剩一點。

僅剩下的那些賣相也不好,肉被風幹了,菜也打蔫了,湯汁油水冷凝著。老板打菜時,勺子在不銹鋼餐盤底發出刮啦——刮啦——的聲音。

打包好,藍田從老板手裏接過來,付了錢便離開了。他拎著快餐,沿著大路走了幾分鐘便轉進一條短巷。這裏距離主街區不遠,拐進來後卻仿佛另一個世界。

路燈被濃密的樹蔭遮掩,光線暗淡,路上也幾乎沒有行人。

藍荼從巷口閃身進來,貼著墻邊走,放輕腳步,無聲地跟在後面。

藍田腳下走得急,完全沒發現身後的人。他身形佝僂,衣著襤褸,和大部分坐牢很多年的人一樣,行為舉止畏縮頹喪,連背都挺不直。

巷子再往裏走上十來米就沒有路了,取而代之的是電子柵欄和一個小小的保安亭,原來這裏面是一個收費停車場。

藍荼停下站在樹下,看著藍田進了那個小小的保安亭。他和裏面的人說了兩句話,應該是換班交接。原本坐在裏面的人起身,拿起外套和鑰匙從保安亭出來,穿過停車場從另一頭的出入口離開了。

隔著小而模糊的玻璃窗,藍荼看到藍田在桌前坐下,燈光照耀著他花白的頭發。她這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過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一轉身,猛然看到隱在樹影下有個人影。

那人在樹影下走上前,經過陰影空隙時,那張才在燈下顯現,是陸盛年。他走上前,說:“我……”

只說了一個字,就不吭聲了。

藍荼:“你一直跟著我?”

陸盛年嗯了聲:“我有點擔心你。”

藍荼眼神閃爍,等了一會兒問:“怎麽了?”

沈默許久,陸盛年說:“我知道藍田找過你。”

藍荼楞了下,抿唇不語,表情也變得戒備、難堪起來。

陸盛年:“我看到你給他錢,他是不是威脅你了?”

藍荼臉色慘白,光是心裏想起藍田這個名字就讓她感到很不適,更何況這個名字從陸盛年嘴裏說出,這讓她整個人都被一種難堪的心緒包裹。

陸盛年看著她,心情也很覆雜。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藍荼做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麽。

他怕藍荼是被藍田威脅了,也怕她是看到出獄後的父親心軟了。想幫她又怕她抗拒,只好沈默著,失去了所有黑白之辯。

在沈默中,藍荼慢慢明白了陸盛年的擔憂。

她轉頭,看向燈光昏黃的破敗保安亭,裏面那個人花白的頭發,襤褸的衣衫,仿佛一個懺悔者的佝僂身影,那是她血緣上的父親。

收回視線,她看向陸盛年,說:“我給他錢,不是心軟,也不是心疼他,是因為剛出獄的人如果經濟窘迫很容易覆犯。問他的住址,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固定住所,是不是社會不穩定因素。”

有相關法律,當父母故意犯罪傷害子女,並經過刑事判決的,子女可免除贍養義務。也就是說,藍荼現在對藍田沒有任何義務。

她現在做的所有事,全是以警察身份作為出發點。

藍荼:“來他上班的地方偷偷看他,是因為……”

陸盛年溫和地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藍荼頓了頓:“想知道他有沒有再犯的趨勢。”

她以一種慘死的表情看著陸盛年,終於還是說了:“藍田有戀童癖。”

陸盛年聞言一震,胸前豁然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往裏頭不停灌冷痛的風。他看著藍荼,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藍荼也感受到了那陣風,從她周圍橫掃而過。

隨著那陣風刮過,破敗的保安亭,花白的頭發,襤褸的衣衫,全部在她心中支離破碎,不留一絲痕跡。

藍田妄圖用落魄換取同情的詭計不攻自破。

藍荼沈默片刻,才繼續說:“民警會對出獄人員定期回訪,但我了解藍田,他很會裝。這種走訪大部分時候都是走流程,藍田想糊弄過去很容易。”

陸盛年看向遠處的保安亭,玻璃上映出藍田上半身佝僂的影子,心有餘悸般盯著。然後他轉而望向藍荼,問:“那你覺得,他還有再犯的趨勢嗎?”

藍荼沒說話,目光宛如一條無限延長的線,越過陸盛年的肩膀,向他身後延展。

短巷盡頭的路口,路燈昏暗沈默地站著,燈下立著一個交通指示牌。指示牌上是兩個小孩兒背書包戴帽子,手牽手過馬路的剪影。

這種指示牌意為提醒路過司機,前方是學校,需減速慢行。

藍田出獄後在一個停車場當保安,這本身沒什麽問題。問題是距離這個停車場五百米外,就是一所小學。

喬深松回國第二天,沈白就調出下午的時間去找他了。驅車來到江邊的洋房,沈白沒進車庫,直接把車停在院子裏。

從車上下來,江風吹亂他的頭發,風聲和江濤聲不絕於耳,院子裏的百年大樹隨風搖顫。一入冬,這邊就是這一副蕭瑟凜冽的景象。

管家已經在門口恭迎,待沈白走近後,拉開門:“沈少爺。”

沈白點點頭,問:“喬叔呢?”

管家:“在書房等你。”

於是沈白直接上樓,書房門半掩著,一看就是在等他。他推門進去,看到喬深松就坐在沙發上,膝上放了幾冊文件,正低頭閱覽。

喬深松今天的著裝是三件式西裝,外套已經脫掉搭在沙發扶手上,煙灰色馬甲裹著挺拔健壯的上身,他身後是老洋房的那種玻璃格子木窗,窗外江面浩渺。

看他這打扮應該是準備外出,接到沈白的電話就推掉了和別人的約定,在家等他。一向如此,沈白在喬深松這裏沒有禁區,任何時候都享有優先級。

喬深松擡眼看他,發現有些天不見沈白瘦了許多,微微蹙眉,溫和道:“坐。”

沈白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並未寒暄,開口直接聊正事:“喬叔,李銘歸案的事我已經跟你說了。”

李銘年前被捕,過年那段時間沈白和喬深松見了兩面,已經把大致情況跟他講過了。當然,怕他擔心,沈白沒有說自己崩潰之下劫持李銘的事。

喬深松點點頭:“你說他被捕後就一直不開口,現在呢?”

沈白:“前些天他已經把當年的事都交代了,但是……他說我爸不是李萬山殺的。”

喬深松猛地仰起頭,沒說話,只是眨了眨眼,他神情平靜,但是沈白知道他表象之下的洶湧。

一直都知道。

等了一會兒,沈白才接著說:“我覺得到了這個地步他沒必要撒謊,所以我爸的死還是個謎。目前我這裏有一些線索,但是涉案的東西我不能跟你說。我今天過來是想問一下,我爸死前有沒有什麽異常行為?”

當年他還小,沈秋山有事也不會跟未成年的兒子講,他現在唯一能問的就是喬深松。雖然父親生前和喬深松來往不多,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情誼深淺並不是看交往頻率。

喬深松平覆好情緒,看向沈白,深邃的眼眸裏情緒覆雜,沒有回答沈白的問題,卻是說:“我當年不讓你考警校。”

書房氛圍突然變得莫名沈寂,沈白看著他的眼睛,試探地問:“喬叔,你知道什麽對不對?”

喬深松沈默許久,終於開口說:“我只知道他那個時候在查案。”

沈白:“什麽案?”

喬深松搖頭:“你知道你爸的職業操守,就跟你剛才的說法一樣,涉案的東西不會隨便告訴非相關人員。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查什麽案子。”

沈白:“為什麽你以前從來不告訴我?”

喬深松深吸一口氣,眼神渙散著,苦笑:“我能跟你說什麽?你那個時候都還沒成年,你能做什麽?”

沈白抿唇不語,他確實沒有立場責怪喬叔。

喬深松眼圈微紅,深深吸了口氣:“那時候他在江平縣的下派工作已經結束,回臨江後卻還是經常去江平縣。我和他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中,就覺得他心事重重,問他,他也只是說工作上的事。檢察官這個行業少不了要接觸一些黑暗的現實的東西,人不可能不受影響,我只能提醒他保重自己。”

“他出事前不久找到我,托付我,說如果他出事,請我照顧你。我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問他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查的案子有危險,實在不行就放棄,沒有什麽不生命更重要……”

說到最後,喬深松幾欲哽咽。

沈白看著喬深松,眼眶也逐漸發紅,他知道父親的性格,這樣的勸阻根本沒用。

喬深松:“他沒有聽我的勸,然後就出事了。我受了他的托付,就要照顧好你,所以反對你考警校,怕你步了他的後塵,那我就愧對他的囑托。”

他說完,兩人都沈溺在無盡的悲傷中,一時間沒人說話。

喬深松仰頭,眨了眨眼逼退眼淚,兩個深呼吸後,說:“我問他到底遇到了什麽事時,他怎麽都不肯說。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可怕。”

沈白的呼吸顫抖著錯了一個節拍,到底是什麽樣的事,能讓當了十幾年檢察官的父親覺得可怕?

喬深松眼神已經有些恍惚:“你爸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理想主義者,可是你知道他最後對我說什麽嗎?他說,他還是要查下去,但已經不是因為理想,而是因為悲憫。”

沈白眼皮顫了顫,是多深的悲憫,才會在理想都千瘡百孔後,還能支撐父親繼續調查下去?

說到這裏,喬深松看起來已經痛苦萬分,雙眼泛著水光,眼淚搖搖欲墜。其實喬叔對父親的感情,沈白這些年已經有所察覺。

他書房那幅畫就是最明晰的註腳。

那幅畫現在就掛在喬深松書房的墻上,正對著他的書桌,一擡頭就能看得見。

畫上是連綿起伏的山麓,一輪明月從黯淡的松林中跳脫而出,意境孤獨,蕭瑟,右下角提了一句詩。

“秋山無雲覆無風,溪頭看月出深松。”

喬深松對沈秋山的感情就像那一輪明月,月出深松,皎潔孤獨,一萬年都不曾開口,只是靜默照拂。

這麽多年,他始終把自己的感情深埋於心,只要看著沈秋山結婚生子,家庭幸福,人生順遂,就會感到很滿足。

可即使這樣,他愛著的那個人最後還是不得善終……

“從他死那一天起,我的魂就殘了。”喬深松彎下腰,用手遮著眼,可還是有一顆很大的眼淚從他手掌後墜落。

沈白第一次知道人的眼淚可以看起來那麽重,像一個快速下墜的古老鐵錨。

沈白想起父親死後得到的評價,那些人哀悼他的死,又批評他的不成熟,他也終於明白喬叔為什麽給父親刻那樣一句墓志銘。

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人的一生,不過是把名字寫在水上。人死如燈滅,所有虛妄的聲名終會消散不留痕跡。喬深松知道沈秋山死後得到的評價有多麽不公平,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的哀傷藏在墓志銘裏。

沈白轉頭看向窗外,鴿灰的暮色中,江面一片透徹的孤寂,冷風搖顫著滿院的樹木,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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