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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因果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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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因果鏈

唐辛縱使被傷得千瘡百孔,他的自尊也不允許他露出委屈的模樣,只是語氣平靜地敘述:“你真的沒那麽喜歡我,也沒那麽在乎我的死活。”

沈白在這兩天兩夜的時間裏,心情大起大落,整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這個時候還能頭腦清醒地站在這裏已經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面對唐辛的質問,他也自厭自棄到了極點,說:“我跟你道歉,是我做錯了。”

可唐辛想要的又不是他的道歉,而且沈白的消極和疲憊更襯得自己在無理取鬧。發生了這麽多事,自己還在糾結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好像很沒意思,但他的性格又不喜歡什麽事都稀裏糊塗的。

他看了沈白一會兒,突然問:“沈白,你有想過我們的以後嗎?”

沈白沒說話,唐辛很耐心地等著,註視著他睫毛邊緣顫動的光斑。

過了許久,沈白終於開口:“以後?男人的以後總是要結婚成家。”

唐辛怔住,問題果然出在這裏,沈白從沒想過和他的將來,他睜大雙眼:“你意思你以後還打算結婚?”

沈白立刻否認:“我沒有。”

唐辛:“那你是覺得我會?”

沈白試圖隱藏自己的嘆息,語氣平靜:“我們情況不一樣,我孤家寡人一個,又沒人管我。但你還有母親,還有陳局他們。”

唐辛瞪大眼,問:“關他們什麽事?”

沈白無奈地扯起嘴角,反問:“怎麽可能不關他們的事?”

被愛是有代價的。

唐辛享受了來自長輩的關愛,就不可能所有事都一意孤行,完全不考慮他們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唐辛曾經相過親,說明最起碼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唐辛是想過要組建家庭、結婚生子的。

唐辛蹙眉:“這些事不是都可以商量嗎?你為什麽想那麽覆雜?”

沈白:“是你想的太簡單。”

這時,電梯突然打開了,物業管家拎著一份外賣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看走廊裏的兩人面對面罰站似的兩人,又回頭看了看,遲疑著上前,問:“220……”。

唐辛轉頭伸手:“給我吧。”

管家把手裏的東西交給唐辛,看了氣氛微妙的兩人,就離開了這個詭異的是非之地。

唐辛把外賣遞給沈白,嘆了口氣:“我想你這兩天沒怎麽吃飯,給你點了粥,吃點東西再睡。”

沈白怔怔地接過來,粥還熱著,暖意透過包裝傳遞到手心。看送達時間,唐辛應該是在離開市局那會兒下的單。

雨已經停了,明亮的晨曦灌滿走廊。

唐辛看了他許久,最終挫敗地點點頭:“你說我想的簡單,可能確實如此,因為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麽。”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回屋,在沈白面前關上了門。

沈白拿著粥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終於也轉身回屋。

陽光穿透落地窗,客廳一片澄澈,沈白一個人坐在茶幾前,把粥吃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案情分析室。

李銘歸案,證據確鑿,今天的分析會議主要就是梳理整個過程,以及帶出來的其他牽連。

唐辛穿了件深棕色夾克,廓形簡潔冷硬,低著頭,坐在會議桌首位翻資料,沈白坐他斜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

經過一天的休息,唐辛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眼神鋒銳,邏輯清晰地帶眾人梳理:“首先,李銘的所作所為,李萬山絕對知情,這點毋庸置疑。因為當年李銘說自己離開劇院後直接回了家。而當天李萬山就在家,李銘實際是什麽時候回去的,他肯定清楚。除此之外,還是有一些疑點。”

“第一個疑點,當年張吉玉三人自首的時候為什麽沒有供出李銘?第二個疑點,李銘當年才十五歲,為什麽能在調查的時候躲過刑警的專業審訊?這不是李萬山教他幾句應對話術就能蒙混過去的。”

沈墨案中,雖然沈秋山因檢察官的身份需要回避,但是對整個過程的合法性,他還是有權以家屬身份提出質疑。

有沈秋山的眼睛盯著,這就註定了沈墨案的每個環節都需要很嚴格,不能有模糊不清的地帶。按正常邏輯來說,以李銘當年的心智很難通過刑警的調查,光是單獨接受詢問這一關他就過不了。

羅京說:“這很明顯,賄賂。不是說當年負責沈墨案的刑警、法醫都死了嗎?現在看也是被滅口了吧。”

唐辛點頭:“這個可能性極大,但問題是李萬山哪來的錢去賄賂?你們別忘了,之前經偵把他工作起至今三十多年的經濟往來都調查了個清清楚楚,包括他妻子和李銘經濟情況。經偵那幫人可是專業的,連他們都查不出問題。”

陸盛年蹙眉道:“經偵查十來年前的經濟來往,只能查銀行流水和不動產變更這類的,如果當年李萬山給的是現金,那經偵確實查不到。”

這點唐辛也想過,他點頭:“只能是現金,否則那些人也不敢收。但還是有問題,那麽短的時間李萬山去哪裏弄那麽多現金?張吉玉他們可是在事發的第三天就自首了,李萬山不可能未蔔先知,提前就儲備了不會被追查、數額又大到足以賄賂那麽多人的現金。”

如果去借呢?

唐辛想起李萬山妻子的娘家很有錢,李萬山會不會去跟老丈人家借錢?李銘怎麽說也是他們的親外孫。

但也不太可能,李母娘家再富,女婿突然上門借這麽大一筆錢,也不可能不問原因。以李萬山的謹慎程度,不會再讓這件事的知情範圍擴大。

他應該清楚,知情人越多,事情敗露的風險越大。

“黃金劫案。”

一直沈默不語的沈白開口了。

唐辛楞了下,擡頭看向他,腦海中白光一閃。

陸盛年聞言雙目圓睜,也想起來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坐自己旁邊的羅京,說:“對啊,你還記得不?李萬山妻子的金店十四年前被搶過,是幾十公斤黃金?我們倆當時還算來著,在當年折合人民幣一千多萬。”

“五十公斤。”唐辛開口補充,立刻又問:“黃金劫案是哪一天發生的?”

當時那個資料他就看了一眼,只記得發生時間是李萬山一家搬到居仁裏前幾個月,他當時還懷疑過李萬山家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導致的經濟原因搬家。

因為那時他還不知道沈墨的事。

沈白對當年的事最清楚,回答:“沈墨案事發的第二天晚上。”

當年他確實沒有在意李萬山家店鋪被劫的事,也顧不上,那時他正因沈墨的死悲痛欲絕。

直到這幾天知道李銘當年也參與了,那些東鱗西爪的碎片才被他想起,腦子被雪淘過一樣清明,再回望過去,清晰看到了那一條在事件和事件中隱隱閃爍的因果鏈。

沈白說:“十來年前,黃金的市場監管沒有現在這麽嚴,又是方便攜帶的硬通貨,民間的小額買賣不用登記,那時候回收黃金的小當鋪也很多。”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李銘可以應對警方的專業詢問?

因為當時的刑警和法醫都被李萬山收買了。法醫劉海在人數上改了說法,刑警張雨則在詢問中給李銘放水,一起配合把資料做得滴水不漏。

李萬山是刑庭法官,對偵查、取證有一定了解。再加上有李銘這個知情人,所以當李萬山在信息差上占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完全可以先刑警一步找到張吉玉他們三個。

而對張吉玉他們來說,既然李萬山能找到他們,那麽警察找上門也只是遲早的事,牢獄之災是肯定逃不掉的。

沈白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李萬山會用什麽話術說服三家人。

他可是一名很優秀的法官。

首先,自首可以爭取從輕處罰。其次,他們三個和沈墨素不相識,屬於激情犯罪,但是如果供出李銘,就憑李銘和沈墨認識這一點,就極有可能會被定義為有預謀犯罪。而有預謀犯罪,要比激情犯罪判得更重。

李萬山的專業知識和對法律的了解,在這種事上也絕對好用。如果他願意,甚至完全可以用他當法官多年的經驗和威嚴,提前給他們“開庭”,為他們預估出大概可獲的刑期。

利弊並舉,恩威並施,誘惑加威脅……

也許李萬山當年還教了他們怎麽應對檢察官,才能在身上有安全套的情況下還避免被劃成有預謀犯罪,李萬山絕對精通此道。

當年的黃金劫案之所以至今未破,除了是監守自盜,恐怕也有刑警張雨的參與和策劃。這件事李萬山自己絕對辦不成,五十公斤黃金,一個人搬都很難搬動。

必須有幾個人配合他,而一旦他們配合,就等於上了李萬山的賊船,再也下不來了。

沈白閉上眼,深深呼吸,五十公斤,差不多能趕上當年李銘的體重。

李萬山花掉了和李銘體重差不多的黃金,給兒子掙下了一個自由清白的人生。

這也同樣能解釋,張吉玉三人為什麽那麽配合李銘?

唐辛曾有過一個猜測,懷疑李銘是不是用網絡詐騙、約炮的方法把人騙出來,因為他覺得這三個人能這麽配合,圖的不是財就是色。

事實上也不算唐辛猜錯了,他們確實是為財。

所以張吉玉那天和牌友喝酒時心情很好,徐榮大半夜去了李銘家附近的江邊,孔石主動配合避開監視卸掉防盜窗離開家。

張吉玉三人的家庭各有各的破碎,認知能力低的人突然有了錢,是守不住財富的。因為當這種人有了露富苗頭的那一刻,身邊已經為他準備了數不清的閃亮圈套。

比如說,走訪中他們曾了解張吉玉的父親曾發達過,很快揮霍一空,這就是證明。

張吉玉和孔石的父親已經死了,徐榮的父親在外地多年沒回來。三人出獄後,那些錢早被花得差不多了。但問題不大,因為還有李銘這個提款機,三人出獄後肯定第一時間就先後找到李銘,勒索錢財。

當年李銘被他們脅迫不敢反抗,事後又是李萬山出面料理一切,所以張吉玉三人對於李銘的印象仍然停留在當年,覺得他還是那個懦弱的少年,因此對他毫不設防。

以上便是他們能推測出來的大概,可能會和真相有些出入,但總體誤差應該不大。

李銘目前被關在看守所,狀態極差,整個人處於一種崩潰後的死寂。雖然現在的程序規定,只要證據確鑿,零口供也能定罪。但是李銘作為還活著的唯一知情人,他們還有很多事需要訊問他。

比如,沈秋山是不是被李萬山殺死的?他當年是發現了什麽?刑警張雨、法醫劉海也是被滅口嗎?動手的是李萬山還是李銘?

他們是怎麽做到能殺死兩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還沒有被調查到的?

這些都是他們需要從李銘口中得知的真相,但李銘的消極也是一種不配合,再過幾天如果還沒有好轉,唐辛會考慮采取心理幹預手段,讓江苜和李銘會談。

隨著天越來越冷,離年底也越來越近。唐辛和沈白的關系進入了一個詭異的階段,說分手吧,又沒有挑明。沒分嗎?可他們確實很多天沒有私下說過話了。

不過也沒時間給他們糾結這些,臨近年底對他們來說味著大量工作的湧入。人流量激增,大型活動暴漲,親友聚會,公司團建,人聚在一起,突發事件就會增多。

這段時間,出警、出現場的頻率也隨之暴增。

年底也是工作考核的重要節點,唐辛忙得頭都快禿了,他最討厭寫報告,寫著寫著就發脾氣,發完脾氣接著寫。

鑒定中心更不用說,沈白有幾個晚上直接睡在辦公室,報告趕制和歸檔、年度總結、數據統計。沈主任辦公桌上的文件堆積如山,鍵盤都快被他敲冒煙了。

繁忙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給了他們回避對方的理由,兩人都陷入一種緣由不明的沈默,而在這些沈默中發酵出來的東西,讓人感覺越來越心酸。

供暖早就開始了,可沈白下班回家,一個人睡在床上時,還是會覺得有點冷。

這天在辦公室埋頭忙了一整天後,沈白到後門透氣,在臺階坐下,點了支煙。頭疼,他捂著額頭慢慢彎下腰。

緩了一會兒直起身,看著眼前發呆,松弛而清冷的暮色,院子裏刮著幹枯的冷風,一轉頭,看到了同樣在抽煙的唐辛,兩人大眼瞪小眼。

唐辛看著他,張了張嘴,問:“你怎麽了?”

沈白:“累。”

唐辛看了看他明顯疲憊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煙,他都不知道沈白還會抽煙。不過最近確實忙,壓力都不小。

接下來,兩人都沒說話。

冷風卷著地面零星的幾片落葉,又穿過屋檐,咻咻而過,仿佛大地沈入幽暗前的悠長吐息。

唐辛突然開口:“是因為我相過親嗎?”

沈白轉頭看他。

唐辛扯起嘴角,自嘲一笑:“因為我相過親,在你眼裏我就不幹凈了?”

沈白撇開臉,蹙眉:“我沒那麽想。”

那時他們又沒怎麽著,唐辛相親也好,戀愛也好,自己都管不著。

唐辛悶聲道:“我覺得你的邏輯很有問題。”

沈白嗯了一聲,不打算和他爭辯。

唐辛眉頭緊鎖:“我相了親就說明我以後會結婚?我買了刀就說明我以後會殺人?你太信任推理,這是不是有點不尊重事實?”

沈白盯著地面,說:“事實就是你身邊的人都希望你早點成家,有這種壓力在,我們之間不可能長久。”

唐辛狠狠吸了口煙,咬牙冷笑:“我該長的長,該久的久,不能長久你該找找自己的原因。”

“……”沈白無語,擡手搓了搓額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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