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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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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蝴蝶

挖金子的夢,沈白想說服段醫生交出治療記錄時說過,可以用一個人的夢反推他現實中的行為。

江苜:“李銘的夢要和他當年的證詞一起解讀。”

暴雨降臨時,萬物失聲,整個城市只剩下雨水的暴烈振鳴。

老城區,廢棄的劇院大樓。

李銘幽幽轉醒,四周一片黑暗。他坐起身,發現手被反捆著,還沒來得及查看自己所在的位置,就聽見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你醒了?”

李銘擡起頭,朝著發聲的方向看去,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冰涼的雨水從空茫的窗眼稍進來,他看到沈白。

一向有潔癖的沈白坐在滿是陳年灰塵的地上,單膝曲起,看過來的目光幽深冷寂,如深不見底的古井。

會議室。

江苜指著案件資料上的內容,說:“沈墨案當天是九月份的一個周末,李銘約好和沈墨去劇院,但他遲到了,導致沈墨很生氣。於是李銘去買冰淇淋哄她,他說冰淇淋化得很快,把沈墨的裙子弄臟了,兩人吵架。”

“又因為李銘弄丟了錢,他們只能坐公交車,在車上再次爆發爭吵。到了劇院,他們發現正門的人太多要排隊。李銘提議從後門進去,結果迷路了,兩人又吵了起來。”

這些內容唐辛已經非常熟悉,但還是在江苜平靜的講述中被帶入,仿佛一起回到了十四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

江苜垂眸看著資料,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知道嗎?人的怒氣是會疊加的,沒發散出來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失,只是換了個形式。這就是為什麽有些平時看起來很本分的老實人突然暴發,為什麽有時候我們明明是在正常跟人溝通,但是對方卻突然像被點了引線一樣暴怒。”

“人是感性動物,大部分人都沒有辦法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這是人類這種生物的缺點。”

唐辛擡頭看著他。

江苜繼續說:“話說回來,李銘記錯了樓層,去了三樓,在裏面迷路後兩人再次爭吵。李銘一氣之下,把沈墨丟下獨自離開。”

舊劇院的三樓滿是灰塵,空氣裏混合著黴爛、陳腐的氣味,經由潮濕的雨水催發,味道變得沈重又怪異。

沈白看著李銘,說:“你離開後,沈墨在這裏遇到了張吉玉他們三個。”

李銘猝然睜大眼,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

沈白:“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他看著李銘,語氣平靜淡漠就像陳年的月光。

李銘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和沈白隔著一大團黑暗,沈默著對視。可在這沈默中,仿佛時間和空間的折疊,他們似乎能聽到女孩兒淒厲的慘叫和哀哭。

就在隔壁,就在耳邊。

會議室。

江苜指著資料上李銘的證詞,對唐辛說:“根據李銘去買冰淇淋的行為,還有冰淇淋化得很快把沈墨的裙子弄臟了這個細節,我們可以推斷那天溫度很高。我查了一下當年的天氣預報,那幾天臺風“蝴蝶”即將登陸,確實很悶熱。”

“另外,那天是周末。我還查了當年171路公交車的路線途經地點,其中包括了少年宮、中心公園、百貨商場,以及他們要去的劇院。十多年前,這幾個地點幾乎涵蓋了當年臨江市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我們可以想象得出來,臺風來臨前天氣悶熱,時逢周末,公交車上人又多,空氣裏都是人的汗味和體味,這也是爭吵爆發的原因。我說了,人的怒氣是會疊加的。兩人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一直都各自含怒,環境也是催發情緒的重要因素。”

唐辛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江苜:“在李銘夢裏,人多的周末變成了周一。但是在正常情況下,周一他們應該去上學的。”

唐辛蹙眉,表情困惑:“這不是在夢裏嘛,周幾重要嗎?”

江苜搖頭:“不是重不重要的問題,我只是想說,夢不會完全遵循現實的邏輯,因為所有邏輯都要為滿足欲望讓步。李銘覺得周末人多導致公交車擁擠,是他們爭吵的導火索之一,所以在夢裏把周末換成了周一。”

“同樣的,在夢裏他沒有給沈墨買冰淇淋,而是礦泉水。他沒有把錢弄丟,所以他們是打車去的劇院。他說在夢裏,車內香氛的味道很好聞,沈墨笑得很好看。”

唐辛沒說話,看著資料沈默。李銘的懊悔使他這麽多年來一直重覆做這樣的夢,像被困在那一天的時間囚徒。

這時,江苜說:“我最開始以為,李銘是在夢裏用一場完美的約會來彌補自己當年的行為,消除懊悔和負罪感。”

唐辛一怔,擡起頭:“難道不是嗎?”

江苜擡頭看著唐辛,語氣沈重:“不是。”

他說:“夢的內容雖然有時候看起來變幻多端,但實即上只有兩種情況,就是是否經過替換或者修飾。”

“李銘在夢裏,特別說明自己沒有遲到。他也許覺得,如果他那天沒有遲到,沈墨不會生他的氣。如果那天不是那麽熱,他不會去買冰淇淋。如果冰淇淋不那麽快融化,沈墨的裙子也不會臟。如果沒有坐公交車,他們就不會吵架。”

他一口氣說了好多個如果,這麽多如果裏,但凡有一個能成立,那當年的事可能就會不一樣。

江苜說了最後一個如果,他說:“如果他沒有丟下沈墨,沈墨就不會遭遇那件事。”

唐辛聽著,眉頭微蹙 這不就是懊悔嗎?

根據他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李銘就是因為懊悔,嚴重到無法和其他人建立親密關系,不得不接受心理幹預。甚至影響到一個男人最基本的,性能力。

這時江苜再次開口,他話鋒一轉,問:“可是為什麽在夢裏他們順利進了劇院後,李銘這個夢還沒有結束?”

唐辛看著他,眨了眨眼,他還沒完全跟上江苜的速度,但也疑惑起來,問:“為什麽?”

江苜:“夢還在繼續,在夢裏沈墨去了洗手間,李銘在外面等她。他說沈墨來了例假,於是離開去幫她買衛生巾。然後,李銘就一直找不到沈墨。”

唐辛怔怔地看著江苜,似懂非懂。

江苜:“所以,沈墨的例假,替換了什麽?”

唐辛:“替換?”

江苜:“對,你沒發現嗎?李銘的夢雖然大事件是在重覆當年,但是很多細節都被替換了。”

“礦泉水替換了把裙子弄臟的冰淇淋,出租車替換了公交車,好聞的香氛替換了難聞的汗味,笑容替代了壞脾氣。”

唐辛張了張嘴:“那例假,替換了什麽?”

江苜的視線巡視著會議桌上的資料,很快挑出其中一份,指著上面的內容給唐辛看:“根據沈墨的屍檢報告可以得知,沈墨因遭遇暴力掄奸,導致蔭道撕裂出血。李銘在夢裏用例假替換了出血這件事,他的彌補行為,也轉為幫沈墨買衛生巾。”

說到這,江苜擡頭,表情怪異地看著唐辛,問:“可是為什麽到夢的最後,李銘都找不到沈墨呢?”

唐辛想了想,說:“這能說明什麽?有點像人總是夢到自己找廁所,最後怎麽找不到。不過說起來,這種找廁所的夢,似乎可以推翻你說的夢是為了滿足欲望存在的理論。”

江苜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問:“你知道為什麽在夢裏總找不到廁所嗎?因為尿急時找廁所的夢,要滿足的欲望根本不是排洩,而是醒來。我說了,在夢裏,欲望會進行矯飾和偽裝。”

“我也說了,夢是潛意識的浮現通道,正常人在潛意識裏都知道不能尿床,所以這種夢裏,找廁所是偽裝過後的欲望,醒來才是真正的欲望。”

唐辛聽明白了,他呼吸變得困難,直覺前方匍匐著一只惡鬼,等待著和他會面。

江苜:“所以這個夢裏,李銘的最終欲望根本不是彌補自己,也不是幫助沈墨。他的最終欲望,是離開,或者“別回去”。”

唐辛怔了兩秒,突然感覺被無形的鬼爪攥住了喉嚨,看著江苜說不出話。

江苜:“這就很奇怪了不是嗎?如果像李銘所說,他明明已經離開了,那為什麽這麽多年他還要在夢裏反反覆覆地滿足這個欲望,換句話說……”

他看著唐辛,問:“李銘當時真的離開了嗎?”

唐辛後背直竄起一陣陰寒的冷和麻。

雨聲仿佛一首潮濕的歌,無法剝離,黏連在耳邊,見縫插針地鉆流,無孔不入地穿梭在廢棄劇院大樓的每個角落。

沈白看著李銘,神情淡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道呼吸的吐納都帶著鈍痛,層層疊疊,擰轉曲折。

在暴烈的雨聲中,他語氣甚至堪稱平靜,問李銘:“所以你當年真的離開了嗎?或者說,你真的沒有再回來嗎?”

李銘垂著頭,像被無形的重物壓著。

窗外雨聲那麽大,仍然壓不住隔壁刺破十四年的光陰傳來的慘哭。

會議室。

江苜:“蔭道撕裂出血被例假替換了,李銘的彌補行為轉換成幫沈墨買衛生巾,那衛生巾又替換了什麽?”

唐辛眨了眨眼:“安全套……”

江苜點點頭,聲音像敘述一個悲劇的落幕,說:“對,安全套。李銘就是第四個人。”

唐辛緩緩閉上眼。

江苜:“例假替換了初血,衛生巾替換了安全套。李銘在夢裏,把對沈墨的侵犯行為替換成了幫助行為。他在夢裏讓自己找不到沈墨,其實是想在潛意識裏終止犯罪,或者反覆麻痹、欺騙自己當年沒有參與暴行。”

“你說李銘的前女友說他有性功能方面的問題,我相信這是真的,因為確實有一些鏹奸犯會有勃起障礙。同樣的,我也相信李銘心裏的愧疚和懊悔是真的,你說李銘這個人給你感覺總是很矛盾,因為人性就是這麽覆雜。”

唐辛聽完,久久不語。

窗外雨聲震耳欲聾,仿佛一場崩潰的天哭。

雨水傾盆而下,尖銳的寒意直刺骨髓,在空氣中凝結成時間的銹味,那是十四年前的鮮血、尿液、精斑被雨水激活的味道,沈甸甸地傾壓而來。

沈白看著李銘,一字一句道:“所以,當年你也強奸了沈墨。”

李銘猝然睜大雙眼,一陣空茫後,又似頓悟。就像被提醒了一件被他遺忘很久的事,耳邊突然響起悲壯詭異的長鳴,緊接著又變成了無序的雜音。

他的臉色達到了一種活人幾乎不可能有的慘白,好像的肉身開始腐朽,靈魂落荒而逃,只留下軀殼自行面對。

沈白的呼吸直到此時才逐漸急促起來,極力克制的聲音中有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些是我從你夢裏知道的事,還有我不知道的。把你帶過來就是想問你,你當年是被他們威脅的嗎?”

“我想知道你殺他們三個,到底是為了滅口還是因為愧疚?我還想知道,你每次站在沈墨的墓碑前都在想什麽?”

沈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尖聲厲問:“我最想知道的是,如果當年你沒有參與,沈墨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到底死於羞憤!還是死於對你的失望?!”

仿若瀕死之鳥的最後絕叫,一個接著一個的尖銳問題從沈白嘴裏沖出,如利箭刺向李銘。

很難說沈墨最後究竟是被什麽摧毀的,也沒有人知道她生命最後的時刻到底在想什麽。那天黃昏她從樓頂一躍而下,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只言片語。

當時臺風“蝴蝶”將至,每次臺風來臨前,臨江總會有一兩個補償似的絕美黃昏。壯觀的反暮光像一把折扇,鋪陳整個天際。

沈墨倒在血泊裏,血跡無聲蔓延、擴散,像殘破的蝴蝶翅膀,她睜著空洞的雙眼,看著暮色中絕美的天空,好像在問:老天,你為什麽要給我這種命?

漫長的沈默之後,李銘終於開口了,聲音含著無盡的疲憊,像將死之人吐出的最後一口氣。

他說:“那年夏天,太熱了。”

臺風來臨前的天氣真的很熱。

在那漫長的故事源頭,“蝴蝶”虎視眈眈,在它閃動翅膀的那一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齒輪已經轉動,開始它玄秘莫測的緊密秩序。

他那天和沈墨吵架離開後,自己在樓下生了一會兒悶氣,覺得還是應該回去找她,回到三樓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沈墨初熟迸裂的青春,初血像甜美的桃汁一樣在空氣中擴散。

李銘忘記了當時張吉玉他們三個人笑著說了些什麽,可能威脅了他,也可能沒有。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把沈墨摁在身下侵犯。她看著他,眼神就像已經死去一樣絕望。

以後十多年,這雙眼睛都沒有在李銘的夢中閉合過。

途中安全套用完了,他們對沈墨的折磨還沒結束,張吉玉他們勒令李銘去買。其實這個時候李銘出去後可以選擇報警,帶人回去救沈墨。

可是他沒有。

臺風“蝴蝶”來臨前的悶熱讓人煩躁,蟬瘋了一樣叫。青春、欲望、壓抑、爭吵、憤怒、初血、眼淚。

李銘覺得那天的一切都混亂得像個夢。

他怪臺風來得不是時候,怪那個夏天太熱,怪冰淇淋融化得太快,怪公交車上人太多……

但他知道,一切的一切,都該歸咎於自己的懦弱和卑劣!

人性對矛盾的包容力超乎想象,他把滅口包裝成覆仇,形成自洽的邏輯閉環。

拋下沈墨時的憤怒是真的,冷靜下來回去找她時擔心是真的,面對張吉玉三人時的懦弱是真的,對沈墨產生的欲望是真的,事後的懊悔是真的。

想逃避罪責是真的,在沈墨墓前流的眼淚是真的,在沈白面前的懺悔是真的,害怕被揭露是真的。

滅口是真的,覆仇也是真的。

十五歲那年,李銘的人生也打了死結,在那以後,他身體裏長出來的部分相互打架,你死我活。

他的矛盾,他的割裂,都是因為生死兩邊都容不下他。

沈白閉上眼,他身上每一寸的骨頭都在疼,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說:“連你都這麽對她……她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李銘,眼中刺刺的殺氣瘋茂生長。

“想殺了他嗎?”

有聲音傳來,沈白猛地回頭看向門口,連帽衫,口罩,修長漆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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