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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規則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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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規則與困境

沈白開了內部加急通道,第二天DNA檢測就出了結果,他從實驗室出來,直接去公共辦公區。

上午十點多,公共辦公區被陽光照得一片澄澈,唐辛坐在椅子上懶懶地斜靠著,正跟人說話,兩條筆直的腿隨意伸展出去,被照進來的陽光拉得斜長。

一束陽光剛好籠罩著他,照亮他身上瀟灑肆意的真理,身上的每一寸線條都強勁有力。四周喧嘩,他是眾人之間盛大又燦爛的焦點。

“沈主任。”

有人看到沈白過來,跟他打招呼。

唐辛聽到立刻轉頭看過來,還蹙著眉,眼睛已經先笑起來,視線赤裸又直白地將沈白牢牢鎖住。

他就那麽看過來,仿佛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沈白移開視線,說:“DNA檢測結果出來了。”

唐辛聞言,起身朝他走過來,問:“嗯?”

兩人肩頭幾乎相靠,又懸著不碰撞的空隙,如兩條懸空對視快要交頸的蛇。

沈白擡頭看唐辛的眼睛,看到裏面除了笑意,還閃著幾簇零星的火光。他微微轉身,拉開距離,回答簡潔:“兩人的生物學父子關系成立。”

唐辛聽他說完,心裏有種萬事落定的暢然,心臟穩穩落下,這一通總算是沒有白忙,他的推測被證實了。

法網在此,罪責已明。

唐辛轉身面對眾人:“聽我安排,準備抓人!”

“羅京,聯系技術部鎖定趙坤泰的手機號,定位他當前位置。藍荼,你帶人去平安之家跟負責人說明情況,把簡丹的兒子帶回保護起來。”

“所有人,裝備自檢,耳麥、通訊設備、執法記錄儀,檢查對講機頻道,執法記錄儀充滿電,確保萬無一失!”

“小齊,去備車,四輛。油不夠的趕緊加滿,把引擎熱好了等著我。我去找上面簽抓捕令,半個小時內,全部準備好。”

公共辦公區瞬間沸騰起來,眾人起身行動,劈裏啪啦的椅子腿擦地聲,抽屜開合聲。各種聲響交雜一處,如戰前擂鼓。

“唐隊!”

門外突然傳來陸盛年焦急的大喊,他從門口沖進來,表情焦急,臉色煞白。

唐辛轉頭看向他:“怎麽了?”

陸盛年手裏還拿著手機,眼神凝重地看著唐辛:“剛才林春紅來電話,平安之家的人通知她,說今天一早發現人不見了。”

唐辛一楞:“什麽人……”

他突然反應過來,聲調拔高,聲音都變尖了,厲聲問:“簡丹的兒子不見了?!”

陸盛年胸口起伏,看著他,點點頭:“嗯……”

這個消息如一記悶棍,唐辛怔在原地,剛沸起的熱血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已經調動起昂然勢頭的眾人,見狀都紛紛看向唐辛。感覺就像他們剛坐上一輛快車,還不等肆意疾馳,突然一個猛剎,頭往前栽,撞得人腦袋嗡嗡震響。

公共辦公區安靜得可怕,所有都看著幾乎要陷入躁郁的唐辛。

唐隊長手扶額,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打得懵圈,原地轉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陸盛年問:“那抓捕行動……”

唐辛:“證人都沒了,還抓個毛!”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嘴上說:“去平安之家,我倒要看看一個大活人是怎麽失蹤的!”

整個案子牽連不斷,由劉虎持槍拉開帷幕,一次又一次讓唐辛嘗盡了挫敗與無奈。

先是劉虎因為程序被捕後24小時就釋放,牽連到簡丹的巨人觀女屍案後,劉虎又在他眼皮底下被滅口。一直追溯到趙坤泰身上,發現這個驚天瀆職腐敗案,眼看就差臨門一腳了,重要證人又在關鍵時刻失蹤!

好一招釜底抽薪!

這種感覺,就像在追一條在淺草中逃竄的蛇,他能透過草叢清楚看到蛇的運動軌跡,可他一路追一路追,就是抓不住它。

抓捕行動被迫停止,唐辛帶人往平安之家趕去,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沈重而壓抑,完全是唐隊長的心聲。

唐辛知道自己現在處於狂躁狀態,很有自知之明地沒開車,坐在副駕駛陰沈著臉。

天邊堆滿透光高積雲,狀如魚鱗,細碎滿天,被陽光照得美輪美奐。他打開窗,用秋天冰透的空氣醒腦,路邊銀杏樹金得富可敵國。

簡丹的兒子名叫簡玉,當初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現在知道簡丹的遭遇後再想到這個名字,忍不住心臟一抽。

唐辛不知道簡丹給他取名的時候是不是暗含什麽無法言明的情緒。

簡玉,監獄。

是在說這個兒子幫助她把害死奶奶又侮辱了她的韓少功送進了監獄,還是說這個被她帶著目的生出來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是她的監獄。

想到簡丹,那種窒息感又湧上來了,唐辛擡手揉了揉臉,長長嘆氣。

簡丹雖然把簡玉送到平安之家,但如果她只是想最低限度地保證簡玉活著,其實還有很多選擇,因為臨江有很多價格低廉的機構。據唐辛了解,平安之家收費並不便宜,在這類機構中條件算中等偏上。

一片銀杏葉隨秋風吹進車窗內,落在唐辛腿上,他把葉子捏起來,突然很想知道簡丹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過得很難吧?

那年她才十八歲,孤苦無依,更何況還帶著一個有智力障礙的兒子,更何況這個兒子還是強。奸犯的,更何況是為了達成那樣的目的才選擇生下來的。

可即使有這麽多更何況,簡丹也沒有虧待過簡玉。人與人的差別如此大,甚至大過人和畜牲的區別。

唐辛眼睛發酸,眨了幾下眼,又深深吸了口氣。

到了平安之家,直接找到負責人調取當天監控。監控顯示,最後拍到簡玉的時間是早飯後。

平安之家其實就是一個盈利性質的殘疾人托管機構,除了簡玉這樣的智力障礙人士,還有不少殘疾人。為方便集中看護,平安之家給這些人每天的活動都安排了時間表。

早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護工會帶他們到院子裏玩,曬太陽,然後就視情況給他們分別安排不同的康覆訓練。

監控畫面顯示,簡玉在院子裏和其他人玩傳球。不是打籃球那種拋傳,就是這個交給那個,那個再交給另一個。這種簡單的交遞配合也要護工在旁邊指導他們才知道該怎麽做,看得人心酸。

玩了一會兒球,護工就讓他們自由活動。簡玉在人群邊緣一個人蹲在地上,好像是在看螞蟻。

沒一會兒,簡玉開始頻頻看向大門方向,幾次之後他就自己起身往大門口去了,之後身影從監控畫面消失,再也沒有出現。

又過了一會兒護工才發現少了個人,跑出大門去找,人已經沒影了。

監控拍不到大門外的畫面,沒有人知道簡玉為什麽突然走出去。平安之家位置偏僻,附近街道也沒有監控,要追蹤極為困難。

負責人表示,他們覺得簡玉是被門外的什麽東西吸引了,應該跑不遠。

但是唐辛知道門外肯定有人,避開監控把簡玉叫出去,再把他擄走。

據平安之家負責人說,簡玉是典型的智力發育遲緩,智商約等於四五歲幼童,認知低下,分辨能力弱。說白了,拿個糖就能把他哄走。

負責人還在說:“我們已經派人在附近找了,說不定一會兒就找回來了。”

唐辛沒說話,負責人不知道簡玉是現在一個重大瀆職腐敗案的關鍵證人。她還以為簡玉是自己貪玩跑了出去,也不認為會有人費勁巴拉綁架簡玉這樣一個弱智少年。

下午回到市局,唐辛召集眾人開案情分析會,從頭到尾,把整個案子都捋了一遍。

全部捋完天已經黑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窗外雨聲淅瀝淅瀝,偶爾響起幾聲遙遠的悶雷,會議室燈光大亮,氣氛凝重。

僅僅一天時間,唐辛的眼裏已經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但目光仍然堅定得不容置疑,他說:“韓平易的關系滲透之深廣難以想象,下到縣級,上到省級,都有他的關系,甚至公安內部。”

藍荼聞言,表情嚴肅:“唐隊,我和陸盛年去平安之家的事沒有告訴任何人。”

陸盛年也坐正,表情認真:“我們都沒說。”

唐辛看了他們倆一眼,有點無語:“我沒懷疑你們倆。”

藍荼一路走來正得發邪,怎麽可能被滲透?陸盛年更不用說了,他那腦子還能叛變?更何況以陸盛年的家世,什麽東西能收買得了他?

唐辛接著說:“我說的公安內部是指大範圍,不是指我們警隊,我相信我們隊裏的每一個人。”

“韓平易此人非常謹慎,他既然能在幾年前就想到銷毀韓少功的指紋,我完全有理由推斷他在簡丹這件事後就會派人盯著平安之家,因此能第一時間知道有人接觸簡玉。所以,我不覺得這個消息是我們警隊的人走漏的。”

這時,羅京說:“唐隊,如果真的牽連這麽廣,我們是不是要上報,成立掃黑專項組?”

唐辛表情冷肅,搖頭:“不,在搞清楚韓平易的保護傘牽扯範圍之前,我誰都信不過。”

眾人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片冷沈的寒意。

唐辛說:“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在明,他也在明。他知道我們知道了,我們也知道他知道我們知道了。所以,關鍵點還在簡玉。我們要想辦法證明趙坤泰就是韓少功,就是簡玉的父親。”

陸盛年聽到這裏,說:“我們手上不是已經有簡玉的生物樣本了,就是我和藍荼采集回來的。”

唐辛直接否定:“那個用不了。”

陸盛年:“為什麽?”

唐辛捋了捋頭發,懶得說話。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知道他現在情緒焦躁,便做了他的代言人,對陸盛年解釋:“私下采集的生物樣本不符合鑒定標準和規範,因為未履行告知、見證、記錄程序。就算我們知道事實確鑿,但程序瑕疵也會讓我們的證據無效。”

“正常來說,即使現在簡玉沒失蹤,我們順利把趙坤泰抓捕歸案,也必須再重新做一次符合司法鑒定標準的DNA親子鑒定。”

他們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選擇秘密取證,現在反而因程序瑕疵失去證據效力。可如果一開始就公開取證,又可能提前驚動對方,導致趙坤泰逃竄。

這本身就是一個兩難困境。

折騰了這麽些天,每到緊要關頭,線索就被人一刀斬斷,唐辛恍惚覺得自己像那只怎麽都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上躥下跳看不到全貌,恨得他簡直想學孫猴子,沖著這座大山撒尿!

陸盛年突然又想到一個主意,再次發言:“證明趙坤泰和韓少功的父母存在血緣關系不行嗎?這樣不能證明趙坤泰就是韓少功嗎?”

唐辛聽他說完,都沒有思考過程,直接再次否定:“不能。”

陸盛年睜大雙眼:“這又是為什麽?”

唐辛還是懶得理他,都嫌浪費口水。

沈白又淡淡地看了唐辛一眼,再次自覺自願地以唐隊代言人身份替他回答:“因為那樣頂多能證明趙坤泰是韓少功父母的兒子,卻不能證明趙坤泰就是韓少功本人,這是兩回事。”

陸盛年無法理解。

唐辛重重嘆了口氣,擡頭看向陸盛年,問:“我問你,如果韓少功的父母說除了韓少功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從小就丟了,你怎麽推翻他的說法?”

陸盛年立刻回答:“查醫院的出生記錄。”

唐辛:“他說不是在醫院生的孩子。”

陸盛年:“問鄰居。”

唐辛:“他說在外地生的,沒來得及帶回家就丟了,鄰居不知道。”

陸盛年:“在外地哪裏生的?去查。”

唐辛:“在路上羊水突然破了,借了路邊農戶家的地方生的。”

陸盛年:“去農戶家查。”

唐辛:“他說時間過去三十多年已經不記得了!”

陸盛年:“那那那……”

他說不下去了。

在唐辛一句句的辯駁中,他也逐漸有點明白這個邏輯了。

沈白看了狂躁的唐辛一眼,在心裏嘆了口氣,替他補充道:“可能性舉例無法窮盡,身份確認需要有唯一排他性。韓少功父母可以有很多生物學兒子,但簡玉只能有一個生物學父親。”

“法律要求我們必須鎖定個體身份,而非家族關系。”

沈白已經把證據鏈邏輯說得很透了,在場所有人都陷入沈默。對方劫走簡玉這個做法看起來魯莽,實際上卻精準地徹底截斷了他們的證據鏈,是非常有效的一招。

間接舉證不可行,只能直接證明,而簡玉的失蹤卻讓他們進入死胡同。

窗外雨勢漸大,雷聲越來越近。

接下來的重點工作還是查找簡玉的下落,然而他們都知道情況不容樂觀。韓平易手眼通天,涉政、涉商、涉黑,他想藏一個人不被警方找到是易如反掌。

窗外狂風呼嘯,暴雨傾瀑而下,烏雲翻卷出壯觀的灰色雲海。

會議結束前,唐辛總結發言,他目光重如千鈞,面向眾人沈聲開口:“簡丹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了,當年為了讓韓少功付出應有的代價,這個女人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以為她成功了,她以為正義最終站在了她那邊。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不知道時隔十四年,簡丹看到已死的韓少功突然“覆活”是什麽感覺。我只知道我絕不允許她的努力白費,賭上我的整個職業生涯,我要和韓家死磕到底,我要用證據鎖死他們。”

“等他們被宣判的那一天,我會去簡丹的墓前,親手把判決書燒給她。”

隨著他的話落下,窗外閃出一道驚天的白練,頃刻間橫跨天際,緊接著雷聲轟鳴,如兇訊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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