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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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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表白

日光燈下的生態箱裏鋪著厚密的苔蘚,蘑菇靜靜生長,淡黃色的傘蓋在燈照下有點半透明的質感,接力似的一個接著一個,下著寂靜無聲的孢子雨。

那些孢子極細小,在光中閃閃發亮,此消彼落。光在粒子中產生幹涉,孢子雨就變成一條條幻彩的塵埃。

有人走過來,拿噴壺輕輕在生態箱中噴水,保持潮濕。

臨江市公安局。

唐辛在實驗室找到沈白時,他正在用實驗室的電腦查閱資料,從海量參數中篩選那個唯一的可能性,漂亮雋秀的側臉被屏幕照得輪廓微微發光,在安靜地專註工作時,沈白整個人都顯得很柔和。

唐辛沒立刻出聲,站在門口看著他,因為見過沈白生病時的幼稚表現,所以導致他現在看見沈白就總是很想笑。哪怕是現在這樣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很權威很專業的樣子,落在唐辛眼裏也有一種小貓穿西裝的感覺。

幾秒後,沈白似有所感地轉頭看過來。

唐辛咳了咳:“那個違禁品類型大概可以確認了,是裸蓋菇。”

沈白偏了偏頭:“裸蓋菇?”

唐辛嗯了一聲,現學現賣:“一種致幻蘑菇……”

沈白沒聽,法醫有專門的毒理學,他用不著唐辛這個外行向他解釋裸蓋菇。直接轉頭立刻在數據庫搜索裸蓋菇素的參數,並為接下來的檢測做準備。

三個小時後,鑒定結果出來,這人血液中確實有裸蓋菇素的成分。至於獲取渠道,以及是不是誤服,是唐辛那邊要負責的事。

他將這個消息打電話告知唐辛時,唐辛人已在郊外。徐榮和孔石今日出獄,從監獄那邊獲悉具體時間後,唐辛帶上羅京跟蹤至兩人落腳點。目前掌握到,徐榮家在老城區,孔石則住郊外。

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暗得似黃昏,大約有暴雨將至,唐辛和羅京匆匆從停車場趕回。

剛到刑事大樓,便在門口遇見李銘,上次見面過去很久了,那次還是李銘來找沈白,雖然最後面都沒見上。

“李科,找沈主任?”唐辛率先開口。

快一個月不見,李銘身上的頹廢感加重,清瘦不少,睡眠不足導致的黑眼圈非常嚴重,迷惘得像隨風搖曳的燭火,噗嗤噗嗤,快滅了。

李銘勉強笑了笑,回答:“對。”

唐辛沒再說什麽,和他幾乎一起進了大樓,進去後分道揚鑣,李銘往鑒定中心方向去了。

晚上果然下雨了,這幾天沈白都是坐唐辛的車一起上下班,反正兩人都是加班狂,時間也對得上。唐辛覺得這樣也挺好,節能減排,保護地球。

這個初秋在唐辛心裏是金色的,每天早上一起出門,驅車經過交通環島,左轉畫3/4的圓,到種滿銀杏樹的金色綢緞大道。

晚上離開公安局,原路返回,再次駛過交通環島,畫完那剩下的1/4圓。

雨夜的濕度將夜景斑駁成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車窗外雨聲嘩然,雨滴急促地敲打車窗,牧馬人疾馳如水中行舟,車廂內幹燥潔凈。

唐辛開著車,突然問:“李銘今天找你什麽事?”

沈白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他找我?”

唐辛:“他過來的時候我正好碰見了。”

沈白回答:“他邀請我參加李萬山的葬禮。”

李萬山的葬禮居然拖到現在才辦,可見李銘這段時間確實心力交瘁。唐辛沒問沈白去不去,兩家之間橫隔著覆雜的情仇糾葛,沈白在這件事上做什麽決定他都能理解。

他沒問,沈白卻主動說:“我不打算去。”

唐辛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兩人關系確實近了,沈白這樣的人鮮少如此主動袒露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他又說:“李銘這些年一直在請求我的原諒,哭過,跪過,他什麽樣子我都見過。但是沒辦法,我看著他,沒辦法不恨他。”

沈墨的死在李銘的靈魂上寫下了欠條,讓他餘生都是負債之身。

當你虧欠的是一個活人,你可以想辦法去彌補,可如果是一個死人呢?沈墨和沈秋山死後,李銘的所有愧疚都嫁接到了沈白身上,這個唯一還有可能對他說原諒的人。

但是沈白向來不做聖母行徑,煩就是煩,恨就是恨,委屈自己解脫對方的事在他看來相當不劃算,他也找不出這麽幹的理由。

那句“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話發自肺腑,毫不摻水。

唐辛:“現在呢?”

沈白疑惑:“現在有什麽不一樣嗎?”

唐辛:“你有沒有懷疑過張吉玉是李銘殺的?”

這個懷疑曾在他腦子裏出現過一瞬,但後來被沈白吐露的那些事轉移了重心。

沈白沈思片刻,回答:“我了解李銘,從小李萬山對他管教很嚴,導致他性格軟弱,遇事延宕,殺人這種事他幹不出來。”

唐辛:“人的性格是會變,特別是遭遇過重大變故後。”

沈白:“那怎麽解釋李萬山的死?就算他的自殺真的沒有受人威脅,那怎麽解釋當年負責沈墨案的刑警、法醫的死?”

唐辛沒再說話,他知道“第四個人”的存在多年來早就成了盤踞在沈白心中的心魔,這麽多年他都堅信沈墨的案子有問題,這種猜測又以幾條活生生的性命因他的追查終結的代價而變得愈加堅固。

就像可以用時代發展背景和心理學效應解構東宇大廈連環跳樓事件一樣,沈白不信這個世界有什麽東西是無法解釋的,任何偶然和巧合中都可以剖析出絕對邏輯。

解釋不了,就是信息掌握得還不夠。

只是目前沈白所有的信息全是點與點之前的無序排列,窺不到全貌。

一直以來,世界在他眼裏就像一個長久靜置的沙漏,時光變得動彈不得,疲憊無孔不入,連呼吸都好累好累。

他被困在時間裏,懷著一顆常年流血卻不肯結疤的心。

現在,張吉玉的死讓它突然翻轉——

沙礫下漏,他開始看清每一粒,看著它們彼此擁擠、碰撞,交換位置,然後歸於新的秩序。

車廂陷入一片沈寂,一直持續到牧馬人駛入蓬湖島地下停車場。進電梯,沈白走到角落,連潔癖都顧不上,直接倚在電梯內壁上,疲憊地閉上眼。

唐辛看著他的側臉,知道每次提到過去,對沈白來說其實都是一場刑罰。

各自進家門後,唐辛沒有急著去洗澡,最近他一直有意錯開沈白洗澡的時間,哪怕隔著一堵墻,哪怕淋浴一開其實就什麽都聽不見。

等在沙發上的時候,微信突然來了消息,小兔子頭像,唐辛點開聊天框就是一串活潑閃動的表情包。

是之前在東宇大廈要跳樓的小青年發來的,他最近談戀愛了。據他自己說是換了公司後認識的新同事,雙方gay達對接上信號後,兩人就開始暧昧。

小青年現實中沒有同性戀朋友,就認識唐辛這一個,而且對唐辛有警察濾鏡,感覺什麽事告訴他就像放進一個厚實安全的樹洞,因此什麽話都跟唐辛說,明顯是把唐辛當閨蜜了。

此時他正在微信上繪聲繪色對唐辛描述自己的第一次。

昨天小青年他們公司部門聚餐,他和暧昧對象兩人都喝多了,借酒亂性滾到了床上。金風玉露一相逢,天雷勾地火,一觸即燃。對方年輕火氣旺,一晚上小青年被搞了五六次。

第二天醒來,被搞成破布娃娃的小青年默默起身,準備倔強又悲傷地離開,結果被對方摟在懷裏輕聲細語地表白,於是兩人就這樣確定了關系。

破布娃娃是小青年自己的形容。

“……”唐辛盯著破布娃娃四個字,無話可說。

他啃著大拇指的指甲想了半天,敲字回覆。

“這樣多好,以後遇見事可別想不開了。你想想你當時要是真死了,你還想當破布娃娃?只能當碎片娃娃。”

回覆完,他看著聊天記錄裏小青年發來的表情包,覺得真神奇,這才多久,當初落拓尋死的人居然能變得這麽活潑。

愛情的威力好大呀。

落地窗外燈火欲燃,唐辛想沈白現在應該已經洗完澡了,卻還是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唐辛確實是一個看簧片都能看得想執法的人,但想到沈白他又想犯法。

他想對沈白犯的法太多了。

綁起來,扔床上,衣服撕了,腿一掰,罵也不停,哭也不停,撓人也不停,求饒也不停,全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摸遍摸透,先弄疼他,再親親他,逼他喊老公。

把他摁在沙發上,落地窗上,書桌上,洗手臺上,摁在各個地方,把“犯罪”痕跡塗抹得到處都是。

因為想象力過於豐富,唐辛甚至可以在腦海中補充很多具體的細節。比如沈白刀鋒般的側腰在他掌心中顫抖,因持續的興奮而緊繃。還有滾燙的汗,狂跳的心,急促的喘息,發紅的眼睛,微張的嘴唇。

是的,唐辛覺得如果他們真的幹那事,沈白也會很舒服,怎麽可能不舒服?

以他搞多年刑偵隊分析能力可以確認,小青年被搞成破布娃娃心裏其實可高興了。

避開沈白洗澡的時間似乎並沒有什麽用,腦子裏想的內容越來越骯臟、齷齪。但是想想又不犯法,作為人民警察,唐辛當然不會真的做出什麽越界的事。

只能在腦子裏強他八百回。

第二天上午,江苜找到唐辛,他這幾天把東宇大廈相關資料過了一遍,希望把人召集起來開個案情分析會,唐辛去鑒定中心通知沈白,找到他辦公室。

門半掩著,還沒來得及推門,唐辛就聽見裏面傳來小章的聲音。

“我喜歡你。”

唐辛擡起準備推門的手頓住,忍不住放輕呼吸,從門縫望進去,小章站在沈白的辦公桌前,只看背影都能看得出,他的忐忑和決絕並存。

被表白的對象坐在辦公桌後,細窄的門縫讓唐辛視野受阻,只能看到沈白擱在桌上的手,卻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

小章說完這句便打住了,肩膀繃得很緊,等待最終判決。他不知道門外有人正和他一起屏息,在等著聽沈白的回答。

屋裏沈默了好大會兒,唐辛終於聽見沈白說話。

“抱歉,我不是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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