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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擊鼓傳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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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擊鼓傳鍋

叮——

電梯門打開,唐辛鼻青臉腫地走出來,鼻子裏塞著紙巾,嘴裏還在不停沖著手機那頭輸出。

“誰家好人在拳擊館相親啊?陳叔,你聽到地點的時候就該感覺不對勁兒了。虧我信你,還真去了。”

“什麽叫愛好相同可以切磋?都打拳就去拳擊館啊。那我們還都吃飯呢,她怎麽不在飯店跟我切磋飯量啊?”

“呵,擂臺之上無男女,我只能說我們倆傷得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不還手等著死啊?她連飛膝都用上了!”

“黃了,不僅黃了,我倆的臉還青了。”

“給你打電話幹什麽?找你給我倆報銷醫藥費啊。這不是工傷,只能私了,你全責。”

掛完電話,進屋後唐辛換了拖鞋直奔冰箱,他拉開冷凍室的門想弄點冰塊敷敷臉,不愧是拿過省冠軍的女人,彪悍。

冰箱門打開,冷凍室空蕩蕩,唐隊長似乎忘了自己上次開冰箱門是一個多月前。要說唐隊長家裏最沒用的東西就是這個冰箱,什麽都沒有,還每個月耗著電。

砰——

把冰箱門關上,冰箱的漆面像鏡子一樣照出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這要是不冰敷,明天鐵定腫成豬頭。

唐辛看了眼時間,轉身出門,去對面敲響了沈白的門。

大約半分鐘後,沈白打開門,看到他這副尊榮忍不住一楞。

唐辛:“你冰箱裏有冰塊嗎?”

“有。”沈白看著他的臉,問:“你不是去相親嗎?”

唐辛含糊地嗯了一聲,說:“臨時出了點狀況。”

隨便沈白怎麽猜測吧,比如相親到一半突然接到任務去抓捕追逃了,或者相親途中正好看見歹人行兇與之搏鬥了,這都比是被相親對象揍的更合理。

唐辛倒不是覺得相親失敗丟人,而是覺得被打得破相很丟人。雖然對方是省冠軍,但是沈白未必懂省冠軍的含金量,他只會覺得唐辛一個大老爺們被相親對象揍成這樣是唐辛太沒本事了。

相親失敗他確實沒什麽感觸,都習慣了。而且今天也不算太糟糕,起碼切磋得酣暢淋漓。擱平時,這種級別的陪練有錢都請不來。

以前的相親總是千篇一律,環境優雅的餐廳,窗外是星光欲燃的街景,雪白的桌布上餐具閃亮,他和對方面對面坐著,看著對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喜,到想了解更多的好奇,再到好奇滿足後漸生的退意。

次數多了之後,唐辛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如果想組成和諧美滿的家庭,就需要以另一個女人的犧牲和忍耐為代價。想到這點,他就對結婚這件事沒那麽向往了。

沈白沒再問下去,他本來就不是對別人私事好奇的人,拉開門讓唐辛進來。

之前陳伯夫妻倆在的時候唐辛沒少來,沈白住進來後他還是第一次進門。入戶門正對落地窗,窗戶打開,陽臺上只有一個搖椅,還在微微晃動,說明沈白開門前就坐在上面。

他坐在那裏幹什麽呢?

那裏空無一物,沒有花草,沒有可供消遣的東西,他甚至不聽音樂,就只是靜坐著。這樣無風的夜晚,這樣的高空,在陽臺上只能看到夜空中凝固不動的雲。

唐辛盯著那個搖椅,仿佛能窺見沈白寂靜如真空宇宙般的生活一角。

沈白指了指廚房方向,說:“冰箱在那裏,用多少自己拿。”

“哦。”唐辛回神,走過去拉開冰箱門從裏面拿出冰塊,正糾結用什麽東西包著,從洗手間出來的沈白遞給他一條幹凈的毛巾。

用毛巾包了冰塊敷到臉上,唐辛倚著冰箱,打量屋子。他一直以為自己家算空曠了,沈白這裏更甚。

房子的硬裝沒改過,還是老樣子,家具全清了,又沒怎麽添,打眼看過去空落落的,說話都能有回音。

唐辛弄冰塊的時候,沈白又回到自己的搖椅上坐下了。一只黑貓走過去,靈巧一躍上了他的膝蓋,沈白的手就自然而然地覆到它的頭上。樓下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在吹笛子,嗚嗚咽咽,空幻的長音尋不到源頭。

夜晚沒有一點風,旁邊的蚊香靜靜燃燒,一條細白的煙絲直直上升。沈白在搖椅上一動不動,無聲地看著凝固的夜空,仿佛要羽化飛升,隨著這條煙一起去了。

那畫面讓人看了心碎,好像這個人摒棄了世界的一切,唐辛莫名感到一種不知緣由的悲傷。他看了沈白一會兒就敷著臉自己離開了,出去後輕輕把門關上,怕驚碎一池凍透的孤獨。

局長辦公室。

陳文明站在辦公桌後面,表情嚴肅地看著唐辛:“為什麽不肯結案?”

唐辛:“我覺得李萬山的自殺有隱情。”

陳局:“什麽隱情?李萬山是病退,癌癥晚期身受病痛折磨,一時想不開很正常。經偵、紀檢都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唐辛:“他自殺的時機有問題,前腳跟人約了見面,後腳就自殺。還有,那個被他燒掉的東西又是什麽?”

在李萬山洗手間發現的燒剩的紙片,技偵初步確認是打印紙的一角。市面上的打印紙的規格都是每平米70g、80g,但是這張紙片是130g,克重厚度超出普通標準。

紙張纖維長而柔韌,緊實挺括,表面平滑細膩,屬於高檔打印紙範疇。就連他當時以為的陳舊發黃,其實都是專門為護眼做的顏色設計。

紙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經不起任何需消耗樣本的檢測,比如燒毀、研磨、溶解,也就無法根據紙張成分和市面產品對比,以確認具體品牌。

但是唐辛專門為此買了一包規格差不多的高檔打印紙用來感受,高檔的打印紙在翻動時的沙沙聲,指尖觸碰時的微阻力,甚至在燈光下柔和的漫反射都給人一種細微的愉悅感。

一般人不會在打印紙這種消耗品上這麽奢侈。

如果是個人使用,說明這個人很在意品味和儀式感。如果是機構,能願意在這種小地方下本,可見極其看重客戶的舒適度,應該是非常偏重服務細節的服務類場所。

又或者是要營造品牌形象,就像某些奢侈品牌對產品目錄用紙就有極高要求,摸上去要像絲綢一樣光滑,這是為了契合產品奢華高級的調性,是整個品牌的審美延展。

這樣的東西出現在李萬山的死亡現場,怎麽說都不合理,但在各部門縱深連橫的多線調查結果面前,它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至於那一枚沒有任何生物痕跡宛如鬼魂留下的指紋,因為它是在現場保護撤銷並且打掃後才發現的,連證據鏈都進不去。

對於李萬山自殺前燒東西這件事,陳文明是這樣理解的:“誰還沒點見不得人的東西?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死了,會不會提前清空電腦硬盤裏的小電影?”

唐辛沒想到這老不正經的把話轉到這上面,一時楞住。

陳局斜眼看他:“別跟我說你的私人電腦上沒那種東西,你猜我信不信?”

只要是個男人,不敢說自己從沒看過那種東西,唐隊長看不了太重口味的,但是那種正常的小電影還是有存一些的。承認是不可能承認的,他耳朵微紅,義正言辭:“下載澀情視頻是違反治安管理條例的,我怎麽可能明知故犯?你不要汙蔑我!”

陳局擺擺手:“我才懶得管你私底下看些什麽玩意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只要是人就有不想被人發現的秘密,這不一定跟自殺有關。”

接著又放緩語氣:“現在所有現場證據都指向李萬山是自殺,經偵、紀檢又查不出他生前有任何問題,連他兒子都對自殺結論無異議。證據鏈完整,又有家屬證詞,這已經具備結案條件,我不知道你在堅持什麽。”

唐辛說了那個紙片的調查結果,陳文明越聽越皺眉,打斷他:“一個小紙片,都沒辦法證明是有效物證。”

唐辛蹙眉:“這可是他自殺前都要燒掉的東西,不重要嗎?”

陳文明:“我剛才不是說了,死前燒這個東西不能說明什麽,說不定只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你怎麽確定它跟自殺有關呢?”

唐辛提高音量,反問:“你怎麽確定它跟自殺無關呢?”

對於這種擡杠式的討論,陳文明不想繼續下去,問:“那你能證明跟自殺有關嗎?”

唐辛沈默兩秒:“現在還不能。”

陳文明攤攤手:“那不就是咯。”

他不想再跟唐辛這麽車軲轆話地掰扯下去,起身去架子上拿茶葉。

唐辛看著他的背影,終於說出:“就算屍檢和現場勘察所得出的結論都指向死者是自殺,警方也有責任繼續調查,排除死者是受了威脅恐嚇。”

最後幾個字出來,窗外陡然刺入一道煞白的冷光,陳文明立刻轉身呵斥:“威脅?恐嚇?”

他的神情越發冷沈,眼神的壓迫感仿佛化作實質,輕聲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誰能威脅一個退休幹部自殺?”

唐辛抿唇不語。辦公室氛圍也凝重得讓人喘不上氣。

長久的沈默後,陳局說:“淡化處理,這是上面的意思。”

唐辛執拗地沈默著,不動如山。

陳局知道他又犯犟了,語氣嚴峻起來:“唐辛,我提醒過你很多次,你作為隊長,對案情得有客觀判斷,不要因為你個人的原因無端浪費警力!”

其實陳文明著急結案也有自己的苦衷,時間拖得越久,越顯得案情覆雜內幕重重,人心浮動不是好事。

既然這個幹部是好幹部,那就早點銷案嘛,天下太平。

之前有個高院院長自殺,查了一年,牽連了一大批。那一年的時間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夜不能寐、戰戰兢兢,白天還要硬撐著談笑風生,故作若無其事。

這種性質敏感的案子用時越久,說明挖得越深。要是拖上兩三個月才結案,結果卻又說李萬山清清白白沒問題,鬼才信這話。

超過一個月,就有猜測會說有人在暗中阻撓調查。超過三個月,就會說是被牽扯的高層在運作、拉鋸。超過六個月,他們就敢猜整個系統都爛透了!

陳文明這些天接了好幾個上峰的電話,東拉西扯後總能說到這件事。口風出奇一致,不探內情,只問調查有沒有遇到阻力?話裏話外那意思,都想要給他陳文明當靠山。

陳文明不好揣測這些人背後都隱藏著什麽心思,也許有人是真心的,也許有人想借這個話術套消息,也許還有人想渾水摸魚把政敵拉下馬,分辨不出。

反正他不摻和,萬幸李萬山幹幹凈凈查不出問題。早點結案、銷案,大家也能睡個安穩覺,這樣皆大歡喜有什麽不好?

陳文明現在巴不得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唐辛卻還要再跟他辯。他直接打斷:“你再這樣,我就要認真考慮你適不適合在一線工作。”

唐辛不可置信地睜大眼,說:“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陳文明看他這個犟樣子就來氣,怒道:“你這脾氣就適合跟狗待在一起,你也該體驗一下邊緣崗位,信不信我把你調到警犬訓練基地?”

唐辛還沒說話,陳文明又轉頭:“啊呸!我就不該問你信不信,我就直接問你服不服!”

唐辛:“你又來了,總想著維穩,早結案早完事,可是用效率換穩定,代價可能是掩埋真相!”

陳文明也惱了,說:“你只見過擊鼓傳花,怕是沒見過擊鼓傳鍋!你只要把你的刑偵工作搞好,現場能證明是自殺就行了,回頭真有事兒那也是經偵和紀檢沒查出來,牽連不到你。這就是個雷,不趕緊扔出去你等它炸啊?”

叔侄兩人吵得面紅耳赤。

其實說到底,並不是真的煩對方。陳文明和唐辛只不過代表體制內的兩種極端,一個維穩的利己主義,一個沸騰的理想主義。

陳文明所有決定的出發點要理解起來也不難,避免追責、維護政治平衡、保持人事穩定。

唐辛要的則是,真相、真相、還他媽的是真相!

當唐辛的追求不影響陳文明的追求時,陳文明可以在權限內給予他最大支持。而當真的有沖突時,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就可閃亮登場了。

唐辛理解陳文明的艱難,陳文明也欣賞唐辛的純粹。所以不管吵得多兇,他們都知道自己的敵人不是對方。

然而這才是最可悲、最無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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