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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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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絲雀

唐辛覺得沈白真惡毒,沈白則覺得唐辛真暴躁。

他微微蹙眉:“我沒那閑工夫咒你,免費的醫學提醒,你愛要不要。”

唐辛看著沈白平靜無波的表情,突然被一種強烈的荒謬感沖淡了憤怒,有些人刻薄的時候壓根不知道自己刻薄,跟這種人生氣實在劃不來。

接著他想到一件正事,叫住準備關門的沈白:“先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請教?

沈白擡了擡眉,唐辛還真是能屈能伸,下午被自己那麽損,現在還能對自己用請教這個詞,看來也沒那麽楞。他眼中一道流光閃過,安靜地看著唐辛,開口:“請講。”

唐辛問:“你知道李萬山的屍檢工作怎麽安排嗎?”

沈白沈思片刻,緩緩開口:“李萬山身份特殊,給他屍檢的法醫級別必然不能太低,這是業內不成文的規定。公安系統這邊沒有符合條件的人,正常應該去檢察院借調。但是——”

他話鋒一轉:“檢察院和法院關系敏感,用檢察院的人其實也不太合適,你說呢?”

唐辛沒說話,一種腦波同頻共振的爽感讓他頭皮發麻,好像有一群螞蟻從頭頂往脊椎遷移。

沈白這時又說:“可是以陳局的性格來說,他肯定不會避開檢察院,那樣太得罪人了。所以我猜他大概率讓第三方介入,起到一個相互制約的效果。”

上頭的爽麻感突然散去,變成了訝異。唐辛看著沈白,覺得這人真邪門,才來一天,居然能把陳文明這種官場老油子看得這麽透。

他問:“所以,你也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

沈白把手腕上纏著的領帶取下來折好放在褲兜裏,說:“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從省廳借調,這樣不管是技術還是人員純度都更有保障。”

那種腦電波同頻共振的感覺又回來了,唐辛感覺頭皮像被按摩了一樣舒服。

沈白安靜地看著他,問:“還有什麽問題?”

唐辛回神,問出了自己最上心的問題:“那你覺得,檢察院法醫和第三方一起進行解剖,能保證結果正確嗎?”

沈白:“只要流程公開透明,監控到位,就很難動手腳。在高清多角度監控下,所有細節都會被記錄,基本上沒有操作空間。”

唐辛楞了下,問:“這才是你要求裝雙攝的目的?”

在他還在為法醫人選跟陳文明據理力爭的時候,沈白已經想到在監控上下功夫,壓縮可能動手腳的空間。

沈白靜了兩秒,說:“不管我是什麽目的,解剖室的攝像頭數量不合規是事實。”

他想官方的時候真的可以很官方,完全不透露自己的真實動機。

唐辛試探地看著他的眼睛:“我還以為……”

沈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繼續說下去,主動問:“你以為什麽?”

唐辛搖頭:“沒什麽。”

沈白扯了扯嘴角,撇開視線。

唐辛看著他的嘴,其實沈白嘴唇的形狀相當美妙,唇瓣飽滿,只是線條終止處的收束讓他顯得很冷淡。

沈白的視線停留在不知所謂的地方,過了幾秒鐘才想起唐辛的存在,看向他:“時間不早,我要休息了。”

說完,他關上了門。

唐辛開門進自己家,屋裏只有玄關那盞他特意留的燈亮著。

裏面是空曠靜謐的客廳,落地窗仿佛一副巨畫,框著臨江的夜。那是極繁華的,星星點點的燈火,疊疊累累的高樓,分散無序,卻組成和諧的整體。

蓬湖島,地處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房價讓人望而卻步。唐辛知道沈白的工資,標準都在那放著呢,猜也能猜出大概。

別說買,就是租這裏的房子都很吃力。

開了燈,唐辛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給熟人打了個電話,請對方幫忙查自己對門的房子有沒有產權變更。

對於調查沈白這件事,唐辛毫不慚愧,連陳局都提醒過他可以多註意沈白,這跟啟動內部監督差不多了。

唐辛性格爽朗人緣好,在男人堆裏很吃得開,想和人搞好關系也很容易。偵查時為了節省時間提高效率,經常有這種操作,別人也很樂意給他開個快速小通道。

就因為一向在人際關系中如魚得水,所以他越發覺得自己跟沈白命裏犯沖,一向都是無神論者的唐隊長,突然開始有點信八字了。

沈白絕對克他。

清晨,公安局停車場很靜。

連帶著整個城市都驟然靜下來,能聽見風和雲層掠過天空的聲音。

唐辛給自己的牧馬人找到一個空位,慢慢停進去。同一時間,後方又來了一輛車,停在他對面那一排的空車位上。

唐辛隨意瞟了眼,視線又被粘回去。喲,保時捷卡宴,還是最新款。車屁股真漂亮,黑亮的漆面,有鋼琴般的優雅貴重。

誰啊?肯定不是領導,那些老家夥才不會開這種車,唐辛也不記得局裏還有這麽闊的少爺。他欣賞兩眼收回視線,拿好東西下車。

卡宴上的人幾乎跟他同時從車上下來,兩人同時走到車尾,四目相對,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對方身後的車。

接著熟練地無視對方,一前一後往刑事大樓走。

個子更高腿更長的唐辛反而走在後面,他刻意放慢速度,到大樓門口,他看著沈白進門,自己又調頭回去。

回到停車場,唐辛拿出手機對著卡宴的車牌號拍了一下。鏡頭離得很近,刻意避開了公安局的停車場環境。

查人先查車。

到辦公室,沈白撥了個電話,等那麽接通後開口:“喬叔。”

那邊語氣溫和:“小白,這麽早打電話,有事嗎?”

沈白:“明天我把車停在小區的地下停車場,你找人開回去吧。”

“怎麽了?不是說了這輛車給你通勤用嗎?”

沈白:“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這車停在公安大院不合適。”

他一向專註,就不太在意這些身外之物。直到剛才看唐辛跟照鏡子似的才意識到這一點,補了句:“太高調。”

不知道是說自己,還是評價唐辛。

那邊痛快道:“行,我給你換一輛,今天就讓人停到停車場。”

唐辛今天來得算早,還有比他更早的。藍荼昨天一天幾乎都在整理資料,痕檢又去李萬山家裏做了二次現場勘察。

看到藍荼,唐辛問:“資料都搜集好了?”

藍荼:“都在這了。”

李萬山的人際關系,現場血跡、痕跡檢測,小區監控錄像等瑣碎的資料,此時匯集到一處,放在唐辛面前。

現場血液經過DNA鑒定可以確認只有來自李萬山一人的血液,血液重疊順序的確認還要再等幾天。

其中唐辛最關註的是李萬山的人際關系。

李萬山沒什麽朋友,他這種級別,工作本來就忙,私人時間很少。經常接觸的律師、檢察官這些也不能在私下發展友誼,甚至還要主動避嫌,這是無法避免的職業代價。

李萬山退休後的生活很枯燥,除了去醫院就是偶爾去釣魚。他請了一個非住家的家政人員,給他做一日三餐,加陪他去醫院治療。

據家政說,李萬山當天下午接到一個電話後就讓她離開了,還說晚上也不用過來做飯。

根據她離開的時間來看,那個電話就是沈白打的。

整個時間線捋下來就是,當天下午三點多,李萬山接到沈白要來訪的電話後讓家政離開。四點多,他又接到李銘的電話,兩人通話了十來分鐘。

之後他在浴室燒了什麽東西,接著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死亡。

小區和電梯監控都沒有拍到可疑人員,當天出入16樓的除了沈白,就只有同樓層的住戶,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可完全排除嫌疑。

目前沒有發現任何可以指向他殺的疑點。

看完資料,陸盛年提著早餐來了。唐辛剛吃完早飯,就先後收到消息。

他對面那套房子一個月前過戶,但是現在的房主也不是沈白,房子在一個叫喬深松的人名下,沈白開的那輛卡宴也是他的。

喬深松……

這名字有點熟悉,唐辛蹙眉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幹脆拿出手機在瀏覽器搜索。

還真有,入眼的第一條是百度詞條,還有照片。

喬深松,臨江知名企業家。長相英俊,事業有成,四十多歲了卻一直單身,從來沒有結過婚。

有問題。

條件這麽好卻不結婚的男人,絕對有問題。就像人潮洶湧的地鐵站口停著一輛無人問津的共享單車。

不用試,肯定是壞的。

唐辛又大概搜了一些關於喬深松的信息,發現他身邊從來沒有過女人,完全不近女色,也有不少關於他性取向的猜測。

同性戀富商,而沈白住他的房子,開他的車。唐辛的推測朝著一個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

不過緊接著唐辛又懷疑起來,就沈白那個刻薄的脾氣,再加上那張抹了毒的嘴,他當得了金絲雀嗎他?

唐辛看向他的傻徒弟,突然問:“我問你,怎麽判斷一個男人是不是同性戀?”

陸盛年還在吃早飯,說:“穿白襪?”

唐辛:“我覺得這麽判斷不太好,陳局穿的也是白襪。”

陸盛年:“穿白襪,還提得很高。”

唐辛:“陳局也提得很高,不僅襪子,他秋褲也提得很高。”

陸盛年:“gay應該不會把秋褲提很高。”

唐辛沒說話。

陸盛年忍不住問:“那陳局到底是不是gay啊?”

唐辛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啊?陳局孫女都有了。”

陸盛年:“那你琢磨的是誰啊?”

唐辛沒說話,從辦公桌上跳下來走了。

唐隊長對男同的想象力很有限,追溯到很多年前,他看過一次GV。

那年,十來歲的唐隊還很單純,迷戀漫威英雄,最喜歡蜘蛛俠。有天他無意間在賣盜版碟片的那裏看到一部連影院都沒上線的片子,名字叫《蜘蛛俠的秘密》。他興沖沖地買回家看,結果看到蜘蛛俠被塞了口球綁在床上。

哦,原來蜘蛛俠的秘密就是偷偷在外面當零。

影片後面的內容無法敘述,總之這版蜘蛛俠給小小的唐辛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創傷。從此以後,蜘蛛俠在他心裏的形象一落千丈,英勇不再,只餘風騷。

在那以後好幾年他都不敢看蜘蛛俠系列,轉而投向了美隊的陣營。

轉眼多年過去,唐辛成了唐隊,再回憶GV,他腦海中浮現的還是那套被撕成開襠褲的蜘蛛俠緊身衣。

他真的搞不明白,拍這種片子的人在想什麽,他們真的覺得喜歡蜘蛛俠的人願意看到蜘蛛俠被撅嗎?

在看蜘蛛俠的秘密之前,唐辛根本無法想象蜘蛛俠被撅的樣子。而現在他又發現,他更加無法想象沈白被撅的樣子。

那樣一個人……

那樣一個冰冷、淡漠又無欲的人,真的會向物質屈服,自甘墮落地在床上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褻玩嗎?

唐辛在這件事上就琢磨了這麽多,今天還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李萬山的屍檢。

檢察院司法鑒定中心的法醫已經到了,陳文明聯系的醫學院教授也在路上。雙方匯齊後,就會在解剖室進行屍檢解剖。

李銘作為家屬也來了,在唐辛的陪同下瞻仰了父親解剖前的最後遺容。

出來後,兩人說著話往外走,迎面遇到沈白。

沈白今天穿的便服,淺灰色襯衣,黑色長褲,從實驗室方向過來。單身插兜,手裏拿著一份設備檢修表格。

李銘看到沈白後就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沈哥......”

沈白看到他沒什麽表情,撇開眼,然後就近乎傲慢地無視了他。

這樣的冷遇完全是李銘預料之中,但他還是不死心地上前一步,又喊了聲:“沈哥,中午你有沒有空?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等你下班。”

沈白直接屏蔽了他的話,連腳步都沒停,完全將李銘當一團空氣,無視成年人基本的社交禮儀,不屑去維護表面和平,視若無睹地越過李銘,直接往走廊另一側走去。

李銘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頭。在原地站立片刻後,便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了。

唐辛蹙眉看著李銘離開的背影,心中疑竇叢生。昨天提到沈白時,李銘的態度就有點微妙,現在來看這兩人之間是有什麽矛盾吧?而且是很嚴重的矛盾。

嚴重到即使李銘處於剛喪父的特殊境地,也不能讓沈白短暫地放下對他的厭惡。

唐辛追上沈白:“沈主任。”

沈白腳步不停,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表格走得很快,表情比平時還冷漠,顯然是因為李銘的緣故,他對李銘的厭惡甚至懶得掩飾。

唐辛頂著要被他毒舌洗禮的覺悟,問:“你跟李銘,你們關系不好?”

沈白冷笑一聲,說:“這居然都被你看出來了,不愧是唐隊,觀察力真敏銳。”

“……”唐辛是真想扭頭就走,但他硬生生忍下了沈白的陰陽怪氣,又問:“你們有什麽矛盾?以至於他剛死了爹,而你看見他那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沈白那雙淡漠如陳年白葡萄酒的眼睛望向唐辛,靜了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沒反應嗎?我不是翻了個白眼嗎?”

唐辛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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