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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內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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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內部消化

晨間的霧氣蒸騰到樹的尖稍,晨光搖曳,長風越海而來。

沈睡一夜的龍江被喚醒,碼頭也迎來了早高峰,江面上輪渡游船往來,汽笛聲長鳴。

臨江市公安局大院。

陸盛年在停好車,拎著一大袋早餐下來,不慌不忙走進刑事大樓。路過值班室的時候,先把早餐給值班的一份,又往公共辦公區走去。

他進警隊不到一個月,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22歲,年輕,愛笑,有蓬勃閃耀的生命力。外表高大俊朗,有時候有點憨,但非常真誠有親和力,算是那種特別招人待見的新人。

進到辦公區走正好看到羅京,他把早餐放到桌上,打招呼:“小羅哥,吃包子。”

小羅也不跟他客氣,拿起來就吃,說:“你以後也直接叫我小羅吧,別叫小羅哥,聽著跟小羅鍋似的。”

說到這個陸盛年就發愁,問:“警隊這麽多人我都不知道怎麽稱呼合適,又怕叫錯。”

小羅吃人嘴短,說:“我跟你說個竅門,在警隊有職務就叫職務,沒職務的就叫輩分,比如法醫陳叔,痕檢劉姐。然後是跟你年齡差不多的,男的就叫小什麽什麽,比如我小羅,實習法醫小章。女孩子就叫疊字,比如後勤的婷婷。”

陸盛年邊聽邊記邊點頭,正好藍荼從兩人面前經過,他張口喊道:“荼荼。”

“……”小羅震驚地看著他,都來不及捂他的嘴。

藍荼回頭看陸盛年,怔了下,有些驚訝:“叫我?”

陸盛年:“嗯。”

藍荼表情怪異,問:“什麽事?”

陸盛年招呼她吃早餐,藍荼態度淡漠地拒絕了,說:“謝謝,我吃過了。”

看藍荼走遠後,小羅才倒抽一口涼氣,說:“藍荼不能叫荼荼。”

陸盛年:“為什麽?你不是說管跟我們差不多同齡的女孩子叫疊字嗎?”

小羅不知道怎麽解釋,說:“藍荼不一樣,她比較特殊,她就適合直接叫名字,你沒發現唐隊都直接喊她全名嗎?”

有些人的氣質看一眼就知道沒有親近的可能,她站在那裏你就知道你這輩子只能叫她大名。

後勤那個活潑外向的女孩子叫婷婷很合適,但是藍荼叫荼荼就很怪。

陸盛年沒太把這件事放心上,反而因為小羅提到唐辛而表情凝重了起來,說:“唐隊有麻煩了。”

小羅拿起第四個包子,問:“怎麽了?李萬山那個案子?現在的情況看不是自殺嗎?遺書都有。”

他昨晚帶劉虎回來後,就忙著準備審訊要用的材料,沒有去居仁裏,但是已經聽其他人說了法官命案的事。

陸盛年:“有遺書不代表什麽,留遺書的自殺官員還少嗎?”

他壓低聲音:“才過了一夜就已經驚動了上面了,據我所知,反貪局、經偵、紀委都在關註。李萬山這種級別的法官退休一年多就在家自殺,這事兒小不了。”

“他的人際關系網拉出來,那就是臨江的大半個官場,昨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沒睡著。”

陸盛年是幹部家庭出身,警校畢業後直接進了刑偵支隊,辦案雖然生疏,卻對官場門道很清楚。

小羅:“你意思是,李萬山不幹凈?”

陸盛年:“官員、自殺,這倆詞兒放一起你就琢磨吧。”

突然,陸盛年腦袋上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他扭頭一看,頓時尷尬:“唐隊。”

唐辛臉上帶著和小羅的同款黑眼圈,兩人昨晚審訊熬到三點多才離開。因為還有李萬山的案子等著,也不能補覺,回家睡了四個小時又爬起來。他手裏拿著沓資料,一腔起床氣往陸盛年身上撒,問:“你很閑?瞎琢磨什麽?”

陸盛年心虛,岔開話題:“你吃早飯沒有?包子來點。”

唐辛睡得不夠,沒胃口,就想來點提神的,問:“有咖啡嗎?”

陸盛年帶來的早餐裏除了包子就是豆漿,他起身說:“冰箱裏有罐裝的,我給你拿去。”

唐辛趁著這會兒,轉頭問小羅:“趙峰雲來了沒有?”

現在手上兩個案子,他已經有預感接下來會忙成什麽鬼樣子了。

小羅:“打電話說馬上到。”

這時,值班的過來,看到唐辛說:“唐隊,陳局一早過來了,讓你來了之後第一時間去辦公室找他。”

唐辛:“知道了,這就去。”

他估計陳文明肯定是要問李萬山的事,死了李萬山這麽一號人物,陳叔今天早上才找他已經算沈得住氣了。

過了會兒,陸盛年拿了罐裝咖啡過來,唐辛接過兩口喝完,正準備往局長辦公室去。接完電話的小羅走過來:“趙峰雲到門口了。”

唐辛走不開,交代他:“我去趟陳局辦公室,你跟趙峰雲聊吧。再仔細問一遍當時的情況,讓他好好回憶一下,最好能找到其他人證。”

小羅:“知道了。”

局長辦公室。

唐辛一進門就看到陳文明站在桌案後面,俯身題字,忍不住調侃:“陳叔,又顯擺你的字。”

“沒大沒小。”陳文明低頭寫字頭也不擡。

唐辛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頭頂稀疏花白的頭發,想著父親如果在世,大概也是這個光景。

唐辛的父親是刑警,母親是醫生,有種說法是警察和醫生的小孩兒三歲就會自己做飯了。

這話說得多有意思,仿佛拿一半警察血和一半醫生血勾兌後,砰——得一聲,濃煙散去,那個一手拿鍋一手拿鏟的小人兒就出現了。

但如果從合成的角度來說,警察和醫生勾兌出來也應該是法醫。

其實這話是想說警察和醫生這兩個職業都無法顧家,小孩兒早早就要自力更生。但唐辛的廚藝止步於煮速凍水餃,因為小時家裏只要沒人,他就去陳文明家吃飯。陳文明和唐辛他爸先是同學又是同事,後面還做了鄰居。

比起上下級,唐辛和陳文明更像叔侄。

唐辛走到了陳文明的書桌前,歪頭看那副字,問:“給誰寫的?”

陳局:“後勤小李上個月生了個兒子,過兩天辦滿月酒。看看,我給她寫的這幅字怎麽樣?”

雪白的宣紙上平鋪著八個大字: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剛字正寫到最後一筆。

臨江市公安局的人都知道,陳局愛好書法,對自己的一手字頗為自得。身邊的人但凡有結婚生子喬遷的大事,除了應有的禮金和賀禮,他還要再寫一副字奉送。

最後一筆收尾,陳文明擡起頭看了眼他的眼睛,蹙眉問:“昨晚幾點睡的?”

“三點多?四點多?”唐辛回憶了一下,不在意地放過這個話題:“唉,不記得了。”

刑偵隊熬夜是常態,陳局也沒說什麽,只交代他:“中午記得打個盹補補覺,破案重要,身體也要緊。還沒吃早飯吧?”

唐辛嗯了聲。

陳文明指了指書桌邊上的保溫飯盒:“你嬸兒讓我給你帶的,海菜包子。她一大早起來包,還熱著呢。”

唐辛本來沒胃口,一聽是他最愛的海菜包子眼睛瞬間發亮。打開保溫盒,果然還熱著。

拿起一個咬下,燙面的包子皮很薄,包著滿滿的餡,鮮美的海菜混著蝦仁和整顆的生蠔,還有過了油的五花肉丁,紮實豐富,鮮美無比。

陳文明看著他吃,問:“李萬山這案子現在什麽情況?”

唐辛回答得很保守:“單就現場的情況來看,自殺的可能性挺大的,發現了遺書。”

陳局聽他說完遺書內容,默不作聲地低頭寫落款,等唐辛吃了三個包子後他才開口:“這個案子一定要註意封鎖消息,結案之前千萬不能走漏風聲。所有事情都要內部消化。”

唐辛皺了皺眉,封鎖消息的交代他沒什麽意見,內部消化這四個字卻聽著刺耳。

陳文明擡頭:“聽到了沒有?”

唐辛:“知道了。”

陳文明又問:“見到李萬山的家屬了嗎?”

唐辛:“還沒有,李萬山的兒子在外地出差,連夜回來,估計上午會到。”

他想了想,問:“李萬山的兒子李銘,是數管局的,好像還是個科長。陳叔,你認識他嗎?”

陳文明點點頭:“見過兩次,挺好的小夥子。”

接著他又大概說了些李銘的情況。

李銘今年29歲,因為手上有計算專利,還有前幾年疫情時健康碼開發經驗,再加上他父親李萬山的人脈,因此年紀輕輕就在數管局擔任數據科長。技術型人才,又把突出貢獻和特殊背景都占了,爬這麽快也挺合理。

說完李銘,陳文明又交代他:“跟你手下人說一聲,辦李萬山這個案子的時候,如果需要詢問居仁裏小區的鄰居、住戶什麽的,態度都客氣點,別咋呼。”

唐辛知道他顧忌什麽,回答:“知道了。”

像居仁裏這種公務員小區,一般都是政府劃撥土地,機關單位主導建設,特供給政府機關和事業單位人員,價格低於市價,在早年算是公務員福利。

住戶中公職人員占了大半,雖然也有對外銷售和二手房交易,但那只是很小一部分。

陳文明這麽交代他,也是怕給別的機關單位的人留下壞印象。

唐辛吃著包子,突然問:“那個新來的,法醫鑒定中心主任。”

陳局低頭去找自己的章,問:“怎麽了?”

唐辛:“南州調來的。”

陳局:“是,南洲來的。”

唐辛:“叫沈白。”

陳局:“你到底想說什麽?”

唐辛:“他為什麽年紀輕輕就……”

陳局擡頭,學他說話:“他為什麽年紀輕輕就……”

他們說話方式之間透著熟人才有的默契和趣味兒。

唐辛見陳文明重覆自己的話,就知道他明白自己想問什麽,忍不住笑了聲問:“那他是貢獻突出還是背景特殊?”

陳文明聞言,視線轉開,仿佛陷入沈思,片刻後說:“他的背景,不是你想的那種特殊。”

接著陳文明用幾句話就概括總結了沈白的晉升背景。名校畢業的醫學博士,參與南洲的“青年法醫英才”培育計劃,走特招通道,直接副科入職。表現優異,成績突出。

在南洲參與破獲多起重案要案,再加上近些年全國推廣的幹部年輕化政策,就順理成章地完成了三級跳,晉升軌跡如出膛子彈般精準銳利。

唐辛聽完,說:“我覺得他有問題。”

陳文明擡頭:“什麽問題?因為他是報案人?”

唐辛:“不是這個,我說不好。”

陳局突然又說:“沈白這人在南洲的公安系統就很出名。”

“很出名?”唐辛覺得陳文明嘴裏這個評價有點不同尋常,再加上前面提到沈白的背景時他那語焉不詳的態度,忍不住問:“為什麽?”

陳文明沒回答,打開他那塊寶貝印泥,轉移話題:“對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花點時間多學學怎麽寫報告。”

唐辛:“我的報告到底有什麽問題?翔實、精準、流暢,我覺得挺好的,你就愛挑我毛病。”

陳局瞪眼:“誰跟你說文筆的問題,我是說內容,以前就跟你說過破案的前期難度要好好寫,有些地方是可以適當誇大的嘛。你把破案難度寫得越大,那你破案的功勞就越大,欲揚先抑懂不懂?”

“上頭領導又不跟著你辦案,他們就是看報告來了解你的工作。這種時候不表現,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陳文明今年五十出頭,他對自己的仕途盡頭看得很清楚,也很滿意。他會在55歲之前晉升正廳,要不了幾年就要退出實職領導崗,為退休來臨做準備。

早些年他更年輕一點的時候,也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想要施展拳腳大幹一場。然而宦海沈浮二十多年,現在只剩下破綻漸顯的忠誠,和圓潤貫通的為官之道。

這些東西被他看做可以傳承給唐辛的官場智慧,然而唐辛就像一塊不吸水的石頭,他的這些經驗結晶潑上去,唐辛一滴都不肯吸收,抖抖身子全讓落地上。

就像現在,面對他的苦口婆心,唐辛只是笑了聲:“我以為領導看的是破案率。”

陳局哼了一聲,不跟小輩計較。

說話間,唐辛已經吃完了一盒海菜包子,包子皮薄多汁,他手上沾了些湯汁,走到窗邊的茶臺前,拿一杯已經放涼的隔夜茶水,湊到綠植前沖手。

陳文明看著他,眼神暗沈幽微,許久才說,“沈白這個人吧……”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多註意點也沒錯。”

唐辛聞言眉毛一擡,轉頭看向他,問:“這算啟動內部監督嗎?”

陳局滴水不漏:“只是我的個人提醒,雖然我覺得我不說,你也會盯著他。”

聊完吃飽,唐辛都準備走了,陳文明又叫住他:“防暴大隊新招了個女特警,原先是國家女子拳擊隊的,還拿過省冠軍。我打聽過了,她現在單身……”

唐辛越聽越不對,問:“跟我說這個幹什麽?”

陳局:“之前讓你相親,你總說普通人不能理解你的工作性質,結了婚要鬧矛盾。所以我想著你可以從內部找對象,都是自己人,這不就能相互理解了嘛。”

唐辛:“你別鬧,內部又有內部的麻煩。”

陳文明臉一沈,聽他在這裏推三阻四就是不想相親,沒好氣地問:“能有什麽麻煩?”

唐辛開始給他捋:“你說我要是真找個女特警,吵架了她動手,我還手不還手?不還手我能被打殘,還手我倆能把家拆了。”

“這還只是戀愛期間,要是結婚就更麻煩了。婚後我倆要打起來,先動手的那個算家暴吧。如果被家暴的一方用警察身份喝令對方停止暴力行為,這算執法嗎?如果制止對方家暴算執法,對方還要繼續家暴這算襲警嗎?”

“……”陳文明臉色沈沈地看著他,說:“每次讓你相親你就開始胡言亂語,跟腦子有病一樣。”

關鍵每次的胡言亂語還總有幾分道理,陳文明忍不住去想,所以到底算不算襲警啊?在家庭內部執法的界限怎麽劃分?

唐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暫時糊弄過去了,說:“對,你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回頭再說,反正我這段時間肯定沒空相親。”

說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下,邊說邊低頭看手機,是藍荼來的消息。

唐辛看完,關上手機:“李銘來了,我先忙去了。”

離開前還不忘從桌上撈了個橘子,又看了眼陳文明鋪在桌上那副已經晾幹了的字,停了兩秒後,他突然說:“陳叔,我建議你加兩個字。”

陳文明低頭去看自己的墨寶,問:“加什麽字?”

唐辛:“女子本“不”弱,為母則“更”剛。”

陳局長楞住。

唐辛離開後,陳文明低頭看著自己寫好的字,思考了兩秒,突然笑了聲,搖了搖頭,然後把墨跡已幹的紙團揉起來,丟進紙簍。

接著,他又另取了一張雪白的宣紙鋪在桌面上,毛筆蘸滿濃墨,重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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