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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宏觀到微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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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宏觀到微觀

那些許諾我們人間天堂的人除了地獄什麽都沒有搞出來 。

——卡爾波普

省公安廳常態化掃黑除惡會議現場,巨大的國徽懸於高處,背景紅旗對仗,偌大的會議廳座無虛席,卻鴉雀無聲。

李常青,省政法委書記,端坐在主席臺上主持會議。他年近六十頭發花白,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看不出一絲老態和松懈。

李常青開會一向脫稿,也很反感別人照本宣科地“念”稿子。銳利的雙眼在會場掃視一周後,他聲音沈穩道:“社會在發展,我們的工作思路也要跟著轉換。在打擊黑惡勢力的同時,有一個大家不能忽略的問題。”

一個不長不短的停頓之後,他繼續道:“以前的保護傘幾乎都是個人行為,可是現在,保護傘都是一掃一大片!黑惡勢力形成‘集團化’,塌方式的腐敗也不是個例。”

這次會議參與者都是全省各市機關一把手,放眼過去一大片白襯衫,只在邊緣位置點綴著幾件藍。

保護傘這樣敏感的三個字一出,猶如響在眾人頭頂的警鐘,嗡嗡然起震。頭皮發麻的同時,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後背也跟著汗濕了。

李常青語氣凝重:“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明明我們的制度一直在完善,為什麽還會形成這種局面?”

臺下人一言不發,面容卻都深刻且嚴肅,每一聲咳嗽都意味深長、老成練達。

李常青這個發問絕非情緒化的感慨,對於這個問題他顯然有自己的思考和歸因,接著便一針見血指出:“因為制度越完善,個人可操作的空間就越小,反而促進了個體之間的聯動。”

“這讓我不禁想問,用“集體腐敗”來遏制“個體腐敗”,這個買賣到底算不算上乘?”

振聾發聵的詰問,如巨石投下,卻仍激不起臺下一絲漣漪。

沈默在持續。

李常青早已習慣會議上的沈默,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在對著漆黑的虛空發問。

完全脫稿的狀態下他依舊思路清晰,言辭有力:“但是大家不要因為這種現狀就懷疑自己工作的意義。掃黑除惡的工作艱巨且漫長,是攻堅戰,也是持久戰,更是一場不死不休的終身戰役。”

“工程建設、金融貸款、還有農村地區,這些行業和區域都是黑惡勢力最容易滋生的土壤,希望你們著重去關註。”

“我們已經發布公告,公開征集涉黑涉惡線索,鼓勵實名舉報。勢必要將這些社會毒瘤、官場蠹蟲一網打盡!”

沈默。

臺下人還在沈默,只一味地低頭記筆記,鋼筆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清晰可聞,宛如蠹蟲啃噬木頭的咬嚼聲。

會議廳的桌椅序列整齊,棋盤般排兵布陣,每一處細節都在彰示權力運行的邏輯。高處的國徽閃耀著金色光芒,註視著這一片沈默。

它在等待一道洪流,來沖垮這無邊無際的沈默堤壩。

會議結束,天邊烏雲蓋頂,天空陰沈發灰。

陳文明步出省公安廳大門,等候多時的司機上前拉開車門:“陳局,現在回臨江嗎?”

陳文明嗯了一聲:“回去。”

回到臨江時天色已徹底暗下來,沿江路貼著龍江,綿延數十公裏。黑色轎車在沿江路飛馳而過,陳文明坐在後排,在手機上查看今天會議的總結。

臨江是一座靠海的地市級城市,也是經濟體城市,省內經濟排名前三。陳文明今年五十出頭,擔任臨江市公安局局長已經七年。

年齡上來後,他的視力就越來越差。智能手機字體偏小,他又沒有到可以放下包袱使用老人機的程度,老花鏡也不願意戴,只能為難自己的眼睛。

司機開了雨刷,陳文明聽見動靜擡頭才發現外面下雨了。對岸高樓已經漸次亮起,萬家燈火在濕雨中朦朧著。

他透過車窗看向龍江,不禁又想起李常青的發言。

塌方式腐敗,集團化惡勢力……

陳文明嘴裏琢磨著這幾個字,在心裏感慨,老書記看問題的眼光確實毒辣,發言亦是一針見血。可是機關和一線之間素來有壁,很多事情說起來容易,但要落實就是傷筋動骨剜肉除瘡。

正想著,車身一轉,龍江隧道四個大字映入眼簾,進隧道了。

穿過一陣明暗交替的光影,從隧道口出來,陳文明立刻被吸引視線。

前方空地上站著幾名交警,黯淡的天光染了濕雨的朦朧,但是交警制服的反光背心依舊顯眼,在暮色中閃著醒目的熒光。

陳文明做為一線領導,總是習慣性關註著基層執勤警的工作規範,忍不住盯著幾名交警看,卻意外在其中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

車逐漸駛離隧道,陳文明收回視線,拿起手機撥出電話,接通後問:“唐辛人呢?”

電話那頭是刑偵支隊留守的值班人員:“陳局,隊裏有抓捕行動,唐隊出去了。就是那個高利貸暴力催收,持槍恐嚇還致人傷殘的案子。”

“知道了。”陳文明確認完,便掛掉電話。

與此同時,車窗外,一輛黑色豐田和他擦身而過,在細雨中劈開千萬細密雨珠,朝著反方向的龍江隧道入口駛去。

黑色豐田車內,一條猙獰的花臂扶著方向盤,開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副駕駛上坐著個稍顯年輕的黃毛青年。

隨著靠近,他們註意到前面車道被錐形路障分流,大約有七八名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在前面查車。

黃毛青年不禁緊張起來,轉頭問花臂:“虎哥,不會出事吧?”

劉虎眼睛盯著那群交警,嘴上卻說:“別慌,隧道口這兒經常查酒駕,正常。那是交警,交警不管咱們那事兒。”

正說著,一名年輕交警在前面擡手,示意他們在路邊停車。

劉虎緩緩在路邊停好車,擡頭看去,攔車的交警已經邁著大步走來。他的執勤馬甲上反光條隨著走動閃爍,肩上掛著對講機,胸前執法記錄儀亮著燈表示開啟狀態。

眼看交警走近,劉虎低聲又囑咐黃毛道:“自然點,別讓他看出什麽。過了隧道就沒什麽事了。”

說話間,年輕交警已經走到車邊俯下身來。車窗玻璃上布滿了雨珠,閃著青濕的水光,隔著玻璃看去,車窗外是一張極為端正英發的臉龐,類似磨砂的質感讓整個窗框像電影截圖。

他敲了敲駕駛座這邊的玻璃,等車窗降下來後,開口:“熄火,出示駕照。”

劉虎聞言照辦,將車熄火,然後掏出駕駛證從車窗遞出去。

交警接過來看了一眼,將劉虎本人和照片比對。確認完身份,又把酒精探測儀從窗口伸進來:“吹。”

劉虎吹了一口,酒精陰性,合格。

交警收回探測儀,沒放行,也沒還駕照,而是把手臂搭在車窗頂上,彎下腰看著劉虎。

劉虎抓方向盤的手不自覺收緊,表情卻不動聲色。

這名交警個子極高,想跟車裏人說話便要把腰彎得很低,讓人看著忍不住替他委屈。他蹙眉問:“你車牌被泥漿擋了知道嗎?”

劉虎楞了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他又說:“要罰款,扣9分。”

說完便站直,拿出警務PDA準備打印罰單。

劉虎見狀心一下提了上來,他估計自己現在沒有被通緝。但是交警的PDA可以獲取身份信息,也許他們公安系統內部已經互通了消息,於是忙道:“警官等等,我不知道車牌什麽時候被擋住了。”

那交警錄入的手頓住,擡頭審視地看著他:“不是故意遮的?”

故意擋車牌是為了闖紅燈或違章時不被拍,有些人為了遮車牌無所不用其極,用白膠帶改,粘樹葉遮,有些甚至會故意把整個車身都弄得很臟。

劉虎語氣誠懇地叫屈:“不是啊,我一向遵守交通,不可能幹那事。出門的時候好好的,這不是在下雨嘛,我來的路上有人施工,肯定是那時候被泥坑濺到了。”

年輕交警看了他兩眼,又轉頭看了看車牌,似乎在判斷他說辭的真偽。遲疑了幾秒到底還是松動了,他把PDA收起來,說:“那這次就算了,下來把車牌擦幹凈,下次註意。”

劉虎松了口氣,要解安全帶。眼睛一瞟,突然發現對於臨江這種光照充足的沿海城市的戶外執法者來說,這個交警的膚色似乎有些淺。不是交警中常見的古銅色,而是一種很健康的小麥色。

他放慢動作,再次擡眼打量這個交警。年輕,心軟,好說話,應該參加工作不久。想到這裏,心裏那種抽絲般的預感遲疑起來。

這時交警又催他:“動作快點,後面還有車呢。”

“誒誒,好。”懷疑終究被僥幸撲滅,劉虎急於脫身,便積極配合,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繞到車前方彎腰看車牌,然後就楞住了。車牌幹幹凈凈,一點泥漿都沒有。

他瞬間便意識到,完蛋了。

這時,異變乍起!

他身後的交警如雄獅暴起,突然狠狠扼住他的後頸,往下一摜,砰——

一聲巨響後,劉虎的臉砸到引擎蓋上。這一下力道真猛,讓他的意識在沖擊下墜入一片短暫的虛無。

副駕駛上的黃毛透過前車窗看到這一幕立刻反應過來,推開車門便要逃跑。他剛探出上身,另一個不知道哪裏沖過來的交警朝著半開的車門擡腿,用力,哐當——就是一腳,將車門踹了回去。

黃毛被車門狠狠一夾,慘叫出聲,硬是被夾住動彈不得。

車前,劉虎雙手被掰著反制在後腰。一只手從上到下,兜頭將他摸了一遍。

趁著這個時候,劉虎拼盡全力一個扭身翻轉,將人撞開。路也不看,徑直朝馬路欄桿沖去,準備直接跨過去。

隔壁車道上的汽車看到這一幕被嚇得不輕,紛紛鳴笛、躲避,後面車輛見狀也都停下。

那交警手長腳長,僅兩步便從後方追上劉虎,伸手勾著他的衣領將其拖回,拽離車流。

劉虎在地上被拖行,腳蹬著地,鮮鮮出水的魚一樣撲騰,扭轉著翻身掙脫,站起來還妄圖逃跑。一條淩厲的鞭腿迅猛地抽擊在他側腰,被抽得踉蹌了好幾步。

砰——!!!

劉虎還沒回過神,就被掄著重重砸到豐田前車蓋上,力道彪悍驚人,引擎蓋被砸得變形,他也悶哼一聲,從車身上滾下,趴在濕淋淋的柏油路面上。

“老實點!”

那聲音沒有一絲情緒起伏,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指令。隨之那人的膝蓋帶著重壓,頂在他的後腰,雙手再次被反制。

“呃……”劉虎發出一聲被扼斷般的悶哼,像被抽去了力氣,放棄反抗,徹底癱軟了下去。

臉貼著冰冷骯臟的地面,他費力地轉動眼睛,看著在他視線中傾斜了九十度的世界。有更多身影在薄暮的雨中出現,朝這邊走來,數不清的馬甲上的反光條在夜色中閃動、聚集、靠近。

劉虎發現這條車道不知何時已經被封鎖起來,很明顯,這就是一場針對自己的偽裝圍捕。

“唐隊,接著!”

有人扔過來一副手銬。

緊接著,劉虎聽到哢嚓一聲,下一秒,他的雙手被冰冷的金屬咬上。

“把這輛車開到路邊,仔細搜查。”

這道聲音正是擒獲自己那人發出的,此時聽起來各外沈穩,清晰穿透漸薄的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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