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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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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45

是啊,燕歸人是非人之物,自然可以不在意這些,但沈翎卻是修士,不可能不在意身上的這些孽債。

冥冥之中,因果天定,他既決心收回這副軀體,那麽便必定要承擔這副軀體上的因果,而這普度寺的僧人雖並非是他親手所殺,卻到底因他而死。

更何況他如今丹田之中的炁氣無比充盈,若說與普度寺中慘死的僧人無關……呵呵,這樣的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不信。

感受到自己的修為隱隱有突破的跡象,他又一蹙眉,隨手掐了個法訣,暫時壓制了修為。

現下他仍在普度寺中,而這寺中遍布血氣不說,甚至還橫屍無數,並非是突破的地方。

沈翎略微沈吟。

這一身的孽債,背了也就背了,大不了屆時自己一一尋到這些人的轉世,爾後再做償還。

麻煩的還是身上這怎麽也遮掩不住的滔天血氣——他這副身軀到底是用修士的精血澆灌而成,身上便難免沾染這些邪氣的東西。

只要有些修為傍身,那麽那人很快便能看清他身上這滔天的血氣,繼而發現他魔道修士的身份。

“被人發現魔道修士的身份倒還是小事。”燕歸人幽幽道:“更麻煩的是,你這一身道韻已在那血氣與怨氣的澆灌下,變得無比地邪性——凡是心志不堅或是修為不夠者,若見了你,便會被你這一身道韻所迷惑,爾後徹底喪失神智,偏執地追逐你這副身軀。”

“而這些普度寺的僧人。”燕歸人頓了頓,微笑道:“就是這樣死在同門手中的。”

“畢竟心心念念的仙人遺蛻只有一副,可是寺中卻有這麽多僧人……”

燕歸人的視線在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體上一晃而過,虛弱蒼白的面頰變得酡紅,眼中浮現出幾分興奮之色,只是孱弱的肉身卻受不住這樣強烈的情緒,他忍不住偏頭,低聲咳嗽。

殷紅的血絲自他的嘴角溢出,五臟六腑都好似被攪碎了一般,但他卻絲毫都不覺得疼痛,反而更加快意。

他早在涅槃之時便不曾將這副肉身溫養好,如今又分出了許多本源氣息來替沈翎溫養屍身,其身體便更是虛弱不堪了。

只是肉身再虛弱,再痛苦,也抵不過他心中的暢快與興奮。

——眼前這副完美無瑕的軀體,是他一手鑄造,而地上這些死不瞑目的得道高僧,也是間接地死在他的手中……這樣有意思的事情,怎麽會不令人愉快呢?

燕歸人忍不住低聲笑了。

這樣劇烈的動作牽動了他臟腑內的暗傷,帶來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感,他卻渾然不覺,反而笑得更加肆意。

“我要走了,你也記得要快些離開。”他笑了,語氣很輕,聲音也有些虛弱,但他的神情卻依然那樣興奮,興奮到了一種堪稱怪異的地步。

“畢竟這普度寺中的血氣攔不住外頭的那些人,他們若想要進來,缺的不過是時間而已。”

他擡手,於是掌心溢出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那霧氣繚繞在沈翎面上,繼而被他吸入唇舌之間。

剎那間,沈翎只覺整個人神清氣爽,就好似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一般。

“這副身體最後剩下的精氣,就都當作血食給你吃下了。”燕歸人幽幽一嘆,“缺了我的本源氣息,你這副軀體很快便會腐爛生蛆……除非,你能夠狠下心來殺死數以百計的修士,來為你的身體提供養分。”

“記住,我在魔域等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原本文雅雋秀的身體也漸漸變得佝僂,秀美的面容變得蒼老……最終,青絲成華發。

蒼老幹癟的軀體化作塵埃,被風吹散。

……燕歸人終於離開了。

而直到此時,沈翎方才明白,原來燕歸人的真身並未離開魔域,而是以分身降臨此界。

燕歸人走了,可是這人給他留下的麻煩與問題,卻還不曾離開。

一是此人語中所言的“血食”。

沈翎不敢想,若自己真的做出那等罪大惡極之事,屆時會背上多大的因果。

二是普度寺之事。

若真如燕歸人所言,外頭的修士很快便能破開阻礙踏入此間,那麽於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樁大麻煩。

他該如何脫身呢?

燕歸人可以將此身悉數化作血食,以此來達到不留痕跡的目的,但他沈翎卻不可能這樣做。

還有此人所說的道韻。

如若自己如今身上的道韻真的到了這樣邪性的地步,那麽他想要脫身,便更是麻煩了。

甚至脫身之後若不能好好將這一身道韻遮掩好,屆時恐怕也會為他惹來許多麻煩。

他沈吟許久,心中更是煩亂不已。

也罷。

都到了這樣的境地,他再堅持那些所謂的底線也是無用,既已決心要背上這一身因果,那麽多一點還是少一點,都無甚差別。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從這普度寺脫身。

如是想著,他遲疑了半晌,卻仍是伸出手來,咬破了指尖,爾後在地上畫出了一道造型詭異的法陣。

以鮮血繪成的法陣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引動了此間無數怨氣。

源源不斷的怨氣自那些幹癟屍身上湧出,旋即沒入法陣之中。

隨著此間怨氣的翻騰,它們面目猙獰,一個個怒目圓睜,掙紮嘶吼著渴求活人的精血。

幹癟漆黑的指尖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衣擺,而後順著潔白無瑕的衣擺往上摸索。

沈翎面色不變,只掐了個訣,那漆黑幹癟的手臂便被法術震開,繼而直楞楞地立了起來。

怨氣與炁氣一樣,都能夠用以繪制法陣,只是炁氣乃是天地精華所在,而人為的制作或是利用怨氣,則為天道所不容。

魔道修士修行多用這些無比邪性之物,所以最終大多死無全屍,就算僥幸保全性命,也多是道途無望之輩。

沈翎自認不凡,又是世間少有的仙魔雙修之輩,是以倒也不曾擔心過道途之事。

猩紅的法陣開始運轉。

旋即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一晃,再一睜眼時,身側已然換了一副天地。

用怨氣繪制的傳送法陣,其效果果真不凡。

只是此術有傷天和,甚至會無端令他背上許多因果,日後使用,也只能慎之又慎。

他長舒一口氣,直起身來,環顧四周。

普度寺外有那些道門真君鎮守,他自然不敢貿然靠近,是以他刻意將這傳送陣的目標地點設置在距離普度寺極遠的獄劍關外。

畢竟此地是妖族的地界,又曾是上古戰場,屍橫遍野怨氣滔天,正適合自己這副軀體隱藏在其中。

而他目之所及之處,也果真如他所願,周遭都是枯敗的花葉與參天的古木。

而在不遠處,一道潺潺的流水如絲帶般蜿蜒,其水流甚至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朱紅色。

無數怪異畸形的屍身橫陳此間,鋪天蓋地的都是刺鼻的腐臭味。

沈翎面色不變,視線在這些怪異的屍身上一晃而過——這些都是曾經意圖進犯獄劍關的妖族,並不值得他憐憫或是慨嘆。

畢竟若非當年的仙盟實力強悍,用無數修士的性命阻擋了妖族的進犯,不然今日這獄劍關,就是獨屬於妖族的獄劍關了。

他上前幾步,臨水而觀,那完美無缺的面容倒映在水中,隨水面微微晃動。

他有片刻的失神,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向水中探去,好似是急切地想要觸碰到水中人一般。

可是這所謂的水中人正是他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又怎麽可能觸碰得到?

他猛地回過神來,白皙的指尖停留在水面,旋即水面上微微泛起漣漪。

良久。

他心神一定,緩緩地將手攏在袖中。

——這一身道韻竟變得如此強悍,就連他自己都不能免於蠱惑。

如此想來,這副身軀或許可以成為他手中一柄無比鋒利的刀。

他於是起身,面不改色地偏頭,不去看水中倒影,反而伸出手來,將手掌輕輕地放在一側的古木上,而後閉目,細細感受此間怨氣的分布。

旋即,他睜開雙眼,越過了一地的屍身,行至這上古戰場的中心之處。

此處的怨氣最為濃烈,當然也最是適合藏匿如今的這副軀體。

如此,他咬開指尖,在身側畫下一道禁制——有了這道禁制,便不必擔心會有什麽不長眼的人窺探他這副軀體了。

禁制已成,他於是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那濃烈的怨氣化作黑霧繚繞在他的身側,爾後被他吸入口鼻之中,帶來一陣身心舒暢之感。

雖說這妖族屍身上的怨氣並不如修士的精血好用,但至少能夠保持他的軀體暫且不腐,更何況此地乃是妖族的屬地,那些正道修士輕易不能踏入。

禁制已成,溫養屍身的地方也尋著了,而現下天色也不早了,他也該早些回去,不然明日若有人起疑,又不知會為他惹來什麽樣的麻煩。

思及此,沈翎幽幽地嘆了口氣,這便閉上雙眼,默念法訣,任由自己的神魂脫離這副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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