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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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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31

刑罰司的靜室中很是昏暗,除卻一盞幽微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熄滅的燭火外,便別無他物了。

不過沈翎卻倒並不嫌棄此地寒酸,反倒欣然接受,一踏入此間,便兀自尋了個蒲團坐下。

此地雖簡陋,卻也還算安靜,勉強也算得上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不過他沈翎是得了個清凈,但旁的弟子就沒有他這般好運了——那王長老遭受喪子之痛,幾乎是理智盡失,爾後做出了許多偏激的舉動來,不僅惹得門內弟子一片怨聲哀道,甚至又一次地鬧到了掌教趙名芳的眼前。

縱使再如何焦頭爛額,趙名芳也只得耐著性子安撫諸君,並裝作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任由王長老肆意妄為。

以上的這些事情,按理來說沈翎並不應該知曉,但衛秉一聽說他被關了禁閉,便想盡了法子偷偷來到刑罰司,而後暗中與他通訊。

一道水鏡在面前浮動,鏡中衛秉一那張俊秀的面容上滿是凝重之色,而隨著衛秉一的開口,沈翎也漸漸陷入了沈思。

沈翎不知此人為何能夠無視靜室的法陣與他傳訊,他也並不在意……畢竟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更何況他現下被另一件事情占據了所有的心神。

“你是說……懷疑王長老被趙名芳用秘法控制了心神?”

沈翎蹙著眉頭,面色有些難看,“可若是被控制了心神,王長老又為何能夠突破大乘期?”要知道趙名芳也只是大乘期啊,一個大乘期的修士,又怎麽可能操控同階的修士作為傀儡呢?

若修為低微也就罷了,畢竟元嬰期以下,也並非沒有操控同階修士的案例,但在大乘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

“……所以我也只是懷疑。”衛秉一苦笑,而後嘆了口氣,面上憂色更濃,“可是若非如此,王長老又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沈師兄,你離開多年,近日方才回來,不了解其中內情也是正常,可我在仙府中待了不知多少個日夜,與王長老也曾有過許多接觸。”衛秉一頓了頓,斟酌著開口,“其實我早就隱隱有些懷疑,只是一直不願相信趙真人竟有此等實力。”

“但觀近日王長老所作所為……”衛秉一欲言又止,“似乎並不只是因為喪子之痛。”

“我知道了。”沈翎蹙了蹙眉頭,心中本能地覺得這樣的解釋說不過去,卻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對於王長老此人,他心中沒有什麽好感,自然也就不會因為一個懷疑而冒著巨大的風險去試探趙名芳。

他沈默了片刻,方才擡起眼來,“可若是趙名芳操控了王長老的心神,他又何必令其如此囂張地行事呢?擁有一個大乘期的傀儡暗中作為武器,難道不比令它隨心所欲來得有益嗎?”

“你的猜測說不通。”沈翎頓了頓,他嘆了口氣,“不過王長老身上也確實有些異狀……此事一時半會之間無法判斷,還需日後再試探一二。”

衛秉一沈吟了片刻,“沈師兄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全力配合的。”

除卻沈微命外,沈翎原本並不打算與旁人一同解決此事,但若趙名芳真能輕而易舉地就操控一位大乘期修士,那麽僅靠他一人之力恐怕不行。

“……我會的。”

最終,沈翎如是道。

.

刑罰司中守衛森嚴,畢竟不是久留之地,於是很快衛秉一便切斷了二人間聯系的水鏡,而靜室之中也很快就恢覆了寂靜。

此時,地面上那道漆黑的影子略微扭曲,爾後一道血影出現在了此間。

那血影漸漸抽條,最後凝聚成形。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沈微命那張熟悉的冷淡面龐映入眼簾,而後,此人微微垂首,將手指輕輕地搭在了他的太陽穴上,替他梳理丹田中的炁氣。

沈翎沈吟了半晌,“我想尋個由頭留在天音居。”如此,方才能夠找到機會尋出那人身上的異狀。

畢竟王長老之事說起來麻煩,真正探查起來,卻很簡單——既然天魔氣息與王長老都與趙名芳有關,那麽便去趙名芳身上找線索好了。

只是趙名芳並非什麽心思簡單的人物,若要潛伏在此人身邊,還不能令其懷疑……恐怕還需一番籌謀。

“旁人做此事,確實麻煩得很,但於你而言卻並不算什麽難事。”沈微命沈默了片刻,斟酌著開口,“趙名芳對你有幾分特殊,似乎很喜歡你這副皮相,若你能以皮相誘之,想必很快就能留在天音居中。”

“是麽。”沈翎蹙眉,心中卻並不將此言放在心上,畢竟他實在是不能理解,一個大乘期的修士,竟還會為旁人的皮相所迷。

不過現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了,試上一試也無妨。

如此想著,他眉目舒展開來,“那我便信你一回。”

只是若要出手,還需等到這十日的緊閉之期結束。

沈翎如此想著,正要閉上雙眼運轉心法,卻見沈微命彎了彎嘴角,意味深長道:“接下來你等著便是,自會有人來求你留在天音居中。”

“?”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沈翎蹙眉,有些疑惑,心中只覺得這話說得莫名其妙的,他望著沈微命,沈微命卻微微一笑,故作高深,“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

沈翎只好咽下了餘下的話語,轉而道:“那我便靜候佳音了。”他心中猜測,或許是沈微命在暗中做了什麽。

“必不會叫你失望。”

沈微命徹底俯下身來,環住了他的腰,仿佛是要將他徹底禁錮在懷中一般,“不過……”

“我這樣幫你,你是不是也該給我一些獎勵?”他眨了眨眼。

沈翎:“……”

“你想要什麽獎勵?”他心中有些無言,沈吟了片刻,難得的大方了一次,“自己來取便是。”

爾後,他順勢往後一倒,便徹底倒在了那人懷中。

那人的身影漸漸扭曲,而後緩緩化開,化作了一片濃稠的,怪異的血影……這血影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好似要將他揉碎了化進骨血裏一般。

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嘎吱作響,他蹙了蹙眉頭,語氣冷了下來,“別太過分。”

“我知道。”沈悶的,含笑一般的聲音。

那巨大的力道漸漸緩了下來,沈翎眉頭舒展,不再多言。

.

後來夜半無人之時,果真如沈微命所言,有人前來拜訪。

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鬥篷,烏黑的兜帽全然擋住了面容,只能看見一小截潔白如玉的下巴。

來者輕叩門扉,“沈師兄?”

“何事?”沈翎悄無聲息地睜開雙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心中對此亦有些許猜測,面上卻什麽表情也無。

他並不清楚來者的身份,但此人的聲音有些熟悉,仿佛是在哪裏聽見過一般。

爾後沈翎看見門上的禁制短暫地亮起,再然後便聽見“嘎吱”的一聲——門開了。

這一次,沈翎不覆先前的淡然,他一挑眉,心下有些詫異。

刑罰司的禁制不可謂不嚴苛,在緊閉的最後時間不曾達到之前,它是絕對不會打開的,而現在距離十日之期還剩下好幾日,如今卻被這來者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據沈翎所知,藏玉仙府中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的,只有兩個人——一為掌教趙名芳,二為刑罰司掌刑。

刑罰司的弟子脫離諸峰,在必要時甚至能夠淩駕於諸位峰主之上,除卻掌教趙名芳外,無人能夠指使他們。

當初他得入此地,是因為掌教趙名芳的命令,而趙名芳素來不是個朝令夕改的人物,那麽這來者,定然不是趙名芳派來的。

莫非,此人是刑罰司掌刑派來的?

沈翎有些想不通,他皺著眉頭,久久不曾說話。

這來者卻好似能夠看透沈翎想法,只見他輕輕地揭下兜帽,露出來兜帽下那張白皙陰柔的面龐來。

此人相貌出眾,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只狹長的,精致的眼眸下,有一處濃烈的紅色瘢痕。

這紅痕如同濃墨重彩般落在他面上,殘忍地破壞了這張白皙面龐應有的美感,讓這張本該令人賞心悅目的臉變得尤為割裂——有瘢痕的那一半面容如修羅一般令人生厭,沒有瘢痕的那一半,則如天仙一般出塵脫俗。

此人很是眼熟,不過一時半會之間,他卻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了。

“沈師兄。”他一撩衣擺,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沈翎的面前,“曾經我投身在王屠座下,為那王屠出謀劃策,做下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曾也冒犯過師兄……鏡青愧疚難當,只希望師兄能夠寬恕師弟的罪孽……”

他這樣的姿態,不可謂不卑微,不可謂不誠懇,只是沈翎卻只覺得莫名其妙,他蹙了蹙眉頭,“你先起來說話。”

他並不相信此人只是為著負荊請罪而來,恐怕別有目的才對。

還有,“鏡青”這二字,似乎有些熟悉。

他沈吟了片刻,方才想起來,此人或許是曾經在蓮池之畔有過一面之緣的“愛花惜花之人”。

不過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並不代表著沈翎願意將時間浪費在這些莫名其妙的糾纏上,他於是擡了擡手,冷冷道:“說正事——你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那麽不論你所來為何,我都一律拒絕。”

“求師兄救我性命。”

這人深吸了一口氣,深深俯身,而那道纖細的脖頸垂下,昭顯著脖頸主人的馴順與卑微。

“我與你素不相識,又為何要救你?”沈翎挑眉,有些好奇,“何況我連你的身份,以及你身上所發生的事情都不曾知曉,又如何能夠救你?”

“我知師兄對掌教真人頗為關註。”此人低聲道:“我願為師兄效犬馬之勞。”

“只求師兄能夠保我一命,不叫王長老取我性命。”

“那麽你恐怕找錯人了。”沈翎微微一笑,“我自己都要躲在這刑罰司中好避其鋒芒,又如何能夠保護你。”

“師兄只需要留在天音居便好。”來者仍舊馴順地低垂了頭顱,看上去再卑微不過,“只要師兄能夠留在天音居,那麽掌教真人自會護鏡青無恙。”

留在天音居?

原來沈微命說的人就是他。

沈翎了然,旋即頷首,“好。”反正按照他的計劃來說,也是要暫且先留在天音居中,如此,他就算順水推舟地同意又有何妨呢?

且先看看這少年有何手段吧。

李鏡青還未反應過來,正要繼續懇求,反應過來沈翎說了什麽後,便是一怔,深深俯首,叩拜。

“師兄大恩,鏡青無以為報……鏡青願為師兄驅策,為師兄掃除一切障礙。”

“不必。”

沈翎頓了頓,“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

他擡起眼來,語氣疑惑,“你為什麽覺得我一定能留在天音居呢?還有……你是如何破除刑罰司禁制的?”

“師兄不必憂心,鏡青已打點好了一切。”這人頓了頓,爾後低聲細語道:“至於如何破除禁制……”

他擡起頭來,嘴角上揚,“任何人都有秘密,師兄不也是這樣嗎?”

這是自然。

沈翎默了默,心中對面前這人有些許改觀——曾經他只以為此人是個實力低微,如螻蟻一般的諂媚之人,如今看來,這人也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卑微無用。

“師兄請隨鏡青來吧。”

少年站起身來,爾後微微側身,示意沈翎跟上。

沈翎卻不動,只是挑眉,語氣輕飄飄的,“我又怎知你不是要騙我出去,而後好叫旁人害我?”

“鏡青絕無此心。”他垂首,凝聚炁氣,以道心起誓,只道若自己懷有害人之心,那麽便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道玄妙的氣機降臨此間,於是契約已成,再不得毀約。

道心誓,這可是世上最為堅固也最為嚴苛的誓言,若起誓者違背諾言,是真的會魂飛魄散的。

如此,沈翎便無話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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