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片孤光照殘雪29

關燈
一片孤光照殘雪29

幾乎是一夜之間,王屠身死之事便傳遍了整個藏玉仙府——無他,只因此人死得太過詭異。

這人死得悄無聲息,面上還帶著幾分滿足的,幸福的微笑,仿佛死亡並不是什麽令人恐懼的事情,而是令他覺得心滿意足之事。

可是害怕死亡,這幾乎是每一個人刻在骨子裏的規則,哪怕是心性最為堅韌之人,也不見得能夠坦然面對。

……所以王屠的死,其中定然有古怪。

這幾乎成了仙府弟子心中的共識了,但默認有古怪,也並不意味著就會替這人探查。

畢竟王屠行事囂張,心胸狹隘,此前也不知得罪了多少門內弟子,他死了,許多仙府弟子甚至還拍手稱快呢,又怎麽會多說什麽。

更何況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每年不知會死多少修士……這群死人中,多一個王屠也不多。

王屠是王長老的兒子,死相又那般詭異,不論怎麽說都該給王長老一個交代,於是趙名芳只得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令刑罰堂的弟子查明此事。

那刑罰堂的弟子對這王屠也無甚好感,不過既是掌教開口,他也只得盡心盡力地查,但查到最後,也只得出了王屠修煉邪道功法,最終被功法反噬而亡的結論。

真相既已水落石出,那麽此事便可了結了,但王長老卻始終不依不饒,並不相信自己的愛子是死在邪道功法的反噬之下。

爾後王長老在門中為著此事折騰了好幾日,惹得一眾弟子人心惶惶地,生怕自己被王長老纏上。

門中弟子被王長老折騰得苦不堪言,而原先跟在王屠身邊的那群人便更是有苦說不出了……其他的弟子惹不起還躲得起,可他們呢,連躲的機會都沒有,不僅被王長老嚴刑逼供,還日日擔驚受怕,生怕王長老一個沖動,將他們給殺了。

王長老行事這樣囂張,身為掌教真人的趙名芳自然有所耳聞,不過很顯然王長老因愛子身死之事而全然失去了理智,不僅將趙名芳的話當作了耳邊風,還公然以舊恩相挾,逼得趙名芳不得不暫避鋒芒。

說起王長老此人,不可謂不令人唏噓——王長老曾與掌教趙名芳一同拜入先掌教門下,同為先掌教的嫡傳弟子,曾也是個高傲驕矜受萬人敬仰的天之驕子,只是到了如今,卻為著一個兒子成了一個行事癲狂人人避之不及的瘋子。

“……”

幾日前元驚鴻已經回到了紫霄宗,當然元照影身為紫霄宗的弟子,便也隨之一同回去了——這倒算得上是一個好消息。

而近日仙府之中所發生的一切,沈翎都在沈微命的口中知曉了,不過縱然表面上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他仍是不敢輕易走出藏經閣。

王長老性情如此偏激,若是被此人纏上,恐怕難以脫身。

更何況待在藏經閣中觀閱心法,也能以此為借口躲開趙名芳——先前趙名芳曾言要定期召見他一次,他在藏經閣中,剛好能躲過此人的召見。

畢竟他是想弄清楚趙名芳身上的異狀不錯,但他並不想死在趙名芳的手上。

他如今修為尚且低微,若被趙名芳發現了什麽,自己恐怕很難脫身。

如此綜合考慮下來,他這才選擇了暫且留在藏經閣中。

不過,他是有意避其鋒芒,王長老那邊卻不願輕易放過他。

.

天音居。

一道道珠簾被隨侍的婢女用金鉤卷起,幽微的月光透過花窗灑落了一地清暉,透過朦朧的幔帳,依稀可以窺見其中模模糊糊的影子。

其間仿佛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幾聲爭執的聲音。

那幾個穿著白衫的秀麗侍女眼觀鼻鼻觀心,她們始終低垂著頭顱,絲毫不敢擡頭。

“好了。”

珠簾後,趙名芳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他嘆了口氣,擡起眼來,“王師弟,這不合規矩。”

堂中,坐著一個穿著玄色衣衫的老者,這老者面容清臒陰鷙,身形幹瘦佝僂,正是趙名芳口中所言的王長老。

“古往今來,仙府之中都沒有要求旁的弟子為一個已死之人護法的道理。”

趙名芳神色淡淡,“更何況逝者是修煉邪術,遭邪術反噬而亡。”

“修煉邪術,遭邪術反噬而亡”——很顯然,趙名芳說的是王長老的兒子,王屠。

至於“護法”,自然指的就是王長老所求之事了——王屠死後,王長老不忍其孤身只影地上路,欲要挑幾個核心弟子為其護法,侍立在其身側。

護法……呵呵,說的好聽是護法,說得難聽麽,就是殉葬。

“趙師兄。”

王長老霍然站起身來,他一撩衣擺,就這樣跪在了堂中,“師弟我此生從未求過你什麽……我如今只求你看在那救命之恩的情分上,幫我這一次。”

說到最後,這個陰鷙傲慢的老者,已然聲音哽咽了。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可見幼子慘死一事,對他的打擊很是重大。

趙名芳面上嘆息,恰到好處地作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悲憫同情的神色,只是心底卻無比地厭煩。

“王師弟。”趙名芳故作歉疚,“此事,我亦不能做主。”

而堂中的王長老一聽趙名芳這拒絕的話,面色便有些難看,只是他始終低垂著頭,叫人看不清楚自己那鐵青的面色。

“我繼任仙府掌教一職已有百年,這百年來兢兢業業,從不敢行差踏錯,若我今日同意了你的請求,那便是將仙府的規則視若無物……恐怕待我兵解後,會無顏面對師尊。”

趙名芳口中說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語,面上作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樣,心中卻毫無波瀾,甚至還分神想著旁的事情。

按理來說,王屠本不該死得這樣早,王長老也不該這麽快便來尋他……這全然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思及此,他端起了手邊的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下那無暇的白瓷杯盞。

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偏偏還多了一個王師弟來給他添麻煩,真叫人頭痛。

趙名芳嘆了口氣,心中更是厭煩,面上卻不得不擺出一副溫和的模樣來寬慰此人,畢竟如今還不是翻臉無情的時候,“節哀吧王師弟,逝者已矣,你總該向前看的。”

“你不願幫我,那我另尋旁人便是!”王長老聞言,心中情緒不僅沒有平覆下來,反而怒從心起,只見他霍然站起身來,面色鐵青,語氣僵硬,冷笑道:“趙師兄願意守著那些規矩,那便守去吧!”

“告辭!”王長老一拂袖,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趙名芳端著手中的茶盞,靜靜地看著那人佝僂幹瘦的身影消失在了此間。

良久。

他放下茶盞,悠悠地嘆了口氣,側過身來,視線落在了窗外的蓮池之中。

蓮池中,那嬌艷欲滴的蓮花依然開得爛漫,只是這水面之上,卻有一尾小巧的紅色鯉魚,正靜靜地浮動著。

這魚兒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原本清澈的眼珠早已變得渾濁……很顯然,這是一尾死魚。

“……可惜了。”

蓮池中的每一尾魚都是一個修士的氣運之所在,這魚死了,那麽便意味著那魚兒所象征著的修士也死了。

若是此番不曾出現這樣的意外,那麽趙名芳是可以用秘法將這些氣運收歸己身的,只可惜那人死得太早了,也太突然了,以至於他都來不及做些什麽,而那些原本養在蓮池中的氣運,自然也都消弭了。

真是可惜。

思及此,趙名芳又是一聲嘆息,他握著手中的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良久,他收回了視線,不再多看一眼。

小魚死便死了,總歸大魚還在,只是如今看來,自己或許需要早些出手了。

他沈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來人。”

他手掌輕輕一動,下一刻一道小巧玲瓏的玉令便出現在了他手中。

“傳令劍尊門下弟子沈翎,就說……”他頓了頓,略微斟酌,“藐視尊長,儀容不整,罰靜室思過十日。”

這樣的理由當然敷衍到了極點,若是放在五十年前,恐怕他別說是下這樣的命令了,就是將之說出口,都會被主掌刑罰的長老厲聲斥責。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如今那些個主掌刑罰的長老早就死了個幹凈,自然便也管不了他了。

如今的藏玉仙府,便與他的一言堂無異。

趙名芳輕輕地彎了彎嘴角,俊美的面容上一派親切溫和之意,他一擡手,手中的玉令便飛至白裙侍女身前。

侍女恭謹地接過玉令,行過禮後,便化作輕煙向著藏經閣的方向而去了。

——先前王長老所言護法之事,很顯然便是看中了沈翎,欲要沈翎為其子殉葬,而他好不容易尋著這樣一個特殊的人,自然不能輕易叫他死了。

而懲罰此人靜室思過,正是在護著此人。

畢竟刑罰司的靜室中,每一寸都遍布著禁制。

而若要破開那重重禁制帶走裏邊的人……呵呵,絕無這種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