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遺恨8

蕭虔渾渾噩噩地往外走。

他腦子裏一片混亂，一時覺得自己待那人如此仁慈，又怎麽對得起慘死的父母，一時又覺得輕易叫那人死了很不甘心……諸多情緒夾雜在一起，令他心中思緒如一片亂麻一般。

他任由自己的軀體行動，如一抹沒有思想的幽魂。

他失魂落魄地掠過幽深的長廊，又走下那昏暗的墨玉長階。

直到他若有所感，停下了腳步，剛一擡頭，方才發現自己竟停在了地宮前。

地宮裏，供奉著他生身父母的牌位。

他定定地站在這地宮前，卻不知為何，最終沒能推開那道沈重的石門。

……

這幾日蕭虔不知在做什麽，整日都看不見人影，不過很顯然沈翎也不願看見此人，更是樂得清閑。

他如今雖然被鎖在房中，但也不曾荒廢了修行——不能引動炁氣，無法使用法訣，那麽便默背心法，好叫自己不會輕易忘卻。

更兼之身上的傷在那位老醫官的調理下也開始漸漸痊愈，於是沈翎的面色變得不那麽憔悴，身形也不再過分瘦削了，至少不再是先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不過令他感到放心的是，雖然骨頭上多了些肉，可他的小腹仍然那般平坦，半點異樣也無，可見蕭虔強餵他吃下的那一粒丹丸，也不是什麽所謂的生子丸。

這倒是令他松了口氣——若世間真有此物，那麽他便是拼著神魂俱滅，也不會為蕭虔那個惡心人的東西誕下子嗣！

沈翎知曉蕭虔是忙於魔域的事務而無暇他顧，他本以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自己都不會再看見此人，卻不想只不過三日，他便與之相見了……只不過這見面的場景，並不怎麽愉快。

他如今丹田被封，無法引動炁氣，是以與凡人無異，而到了晚上，自然也需要似凡人一般休息。

那時他剛剛睡下，卻忘記關上房中的窗戶了，到了半夜，那刺骨般寒冷的陰風吹動了窗欞，吹得房中的珠簾嘩啦作響。

那如蛇一般柔軟的幔帳死死地糾纏在一起，在半空中幽幽地飄蕩。

他半夢半醒之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來，卻看見床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是蕭虔。

蕭虔站在他床頭，一雙原本美麗的眼睛裏滿是紅血絲，他陰惻惻地望著沈翎，大半張蒼白的臉都隱藏在了黑暗之中。

他沒有束發，於是那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落，蜿蜒著壓住了他那殷紅如血的下擺。

房間裏沒有光，可是沈翎卻能夠看見那人手中的一點寒芒——是一柄金斧。

那人手持金斧，高高揚起，似乎下一刻便要驀然斬下！

他眼睫一顫，還未來得及躲避，那斧尖便已落在了他纖細而孱弱的脖頸之間。

“……”

沈翎沒有說話，蕭虔也沒有。

越到這種時候，沈翎越是鎮定，他喉結滾了滾，本能地仰起頭來，身體也極力向後。

他面上仍是一派冷淡之色，只不過神情早已因這巨變而僵硬了，但與沈翎這個受害者的冷淡不同，蕭虔此刻的表現不像個要殺人的，反倒像是個被追殺的。

那金斧分明是落在沈翎的脖子上，蕭虔卻渾身顫抖，面色白慘慘的，額上也滿是冷汗，他那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裏滿是驚懼之意——他好像比沈翎更害怕。

透過那打開的，被風吹得嘎吱作響的窗欞，蕭虔好像看到了自己已逝的父皇母後——他們好像被一道白綾死死地勒著脖子，輕飄飄地懸掛在那張牙舞爪的朽木上。

他們白慘慘的面容仿佛隱在黑暗裏，一雙漆黑的眼珠子卻直勾勾地望著他，好像滿是怨毒的意味。

他們好像在說——“虔兒，你為什麽不替我們報仇？”

他們在質問他。

他們在質問他！！！

蕭虔一個哆嗦，手腕一動，於是下一刻沈翎那纖細的脖子上便出現了一道極淺的血線。

可是在這之後，他卻下不了手了。

他下不了手……他竟下不手！！！

這叫他如何……如何面對慘死的父母？

手中的金斧好像變得越發地沈重了，他無法擡起它，也無法再將它下壓幾分。

他面色越發地慘白了，他仰起頭來，面上一片恍惚。

良久。

“啪嗒。”

那金斧落在地上，發出了沈悶的聲音，他定定地望著沈翎，許久都不曾移開視線。

他閉上雙眼。

再睜開眼的時候，方才發現窗外那慘死的“人”，也不過是兩道腐朽的，漆黑的枝椏罷了。

……是他看錯了。

蕭虔如夢初醒，他輕飄飄地走過去，仿若失了魂一般，如一具行屍走肉一樣地關上了窗戶，將外邊那一切寒冷，一切詭異的情狀都隔絕在外。

房中沒有點燈，一點光亮也無。

沈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看不見蕭虔的神色。

而後，他睜大了雙眼。

一道輕柔的觸感落在了脖頸之間，旋即傷口愈合，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身上的衣物被人褪下了，他眼睫顫了顫，卻沒有抗拒，只是任由那人動作。

——不可否認，他被蕭虔先前的情狀嚇到了。

為了不刺激這人，他選擇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

……

他垂首，白皙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之中，他的姿態如此馴順，馴順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蕭虔的動作卻頓住了，最終，他只是替沈翎換了一件厚實的衣衫，而後便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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