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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澄明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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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澄明20

今夜夜色如墨,明月高懸,而沈微命在惟心臺宴請同門。

流水般的菜品一道一道地呈上,穿著白裙水袖輕揚的清麗女子在臺上翩翩起舞,嫣然一笑。

氣度高華的樂師輕撫琴弦,琴調清雅。

席上諸君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而沈微命儀態端雅地招待著來客。

他看起來十分驕矜,並且游刃有餘,對這樣的場景十分熟稔,也樂在其中。

沈翎一身白袍,負手而立,他站在高臺之巔,眺望遠方。

臺下沈微命一擡頭,便能看見這一抹白色的,熟悉的身影,他微微一笑,心中無比地安寧。

沈翎恍若未覺,只怔怔地望著遠處那一抹直入雲霄般的高峰。

這座巨大的山峰隱藏在縹緲的雲霧之間,顯得格外的神秘。

——這是雲隱仙山,乃是劍尊周晦的清修之地。

前世他拜入師尊門下,而後在此地清修百年,對於此地的一磚一瓦,一花一木,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雲隱仙山之上,萬裏雪飄,終年不見春日,亦無晝夜之分,沈翎初至此地時只覺得此地清苦至極,但後來周晦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於是萬丈瓊樓拔地而起,萬裏宮闕盤踞於山巔。

這樣的舉動不可謂不出格,那時整個藏玉仙府都被驚動了,但劍尊周晦是天下第一人,無人能夠管束得了他。

是以最終那人只得了掌教趙名芳輕飄飄的幾句斥責,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周晦毫無疑問是個冰冷的人,但對沈翎這個唯一的嫡傳弟子,無處不盡心,也沒有什麽失職之處。

若非自己如今已然轉修魔道,那麽今生或許他們還能再續前世的師徒緣分。

只可惜……正邪不兩立,此事便只能作罷了。

思及往昔,沈翎心中悵然,心緒萬千。

不過如此也好。

畢竟長痛不如短痛,待他前往魔域,他們二人便不會再有相見之日,亦不必擔心自己身份暴露連累師尊清譽。

如此一想,他思緒回籠,微微垂首,不再看那座雲霧縹緲的仙山,轉而將視線落在了下方的沈微命身上。

耳畔的絲竹聲漸漸消散在風中,沈微命從玉階上走過來,擡起頭來對他粲然一笑。

這個時候,他才驚覺,原來夜宴已結束了。

穿著霓裳的婢女低眉頷首地收拾著案幾上的殘羹冷炙,微風攜來一縷甜膩的氣息,似是先前那舞女所留下來的。

他蹙了蹙眉頭,卻也沒有多說什麽,只低下頭來,微微一笑,“恭喜。”

“意料之中,沒什麽好喜的。”

縮地成尺,只兩三步沈微命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後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肢,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真人能來陪我,才是最叫我欣喜若狂的。”沈微命如此道。

“又開始說這等蠢話了。”沈翎微笑,卻有些失神。

他輕輕地按住了這人的發頂,手指顫了顫,最終卻沒有落下去,於是他只極輕柔地在這人的烏發上撫摸了兩下。

……還不到時候。

他斂眸,遮住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狠厲之色。

他向來就不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他對旁人狠毒,對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但看見這樣驕矜的沈微命,他總是忍不住厚待幾分。

或許是移情——他總是懷念身在藏玉仙府時的日子,於是這感情便投射到了沈微命的身上。

他對自己心思全然了解,亦全盤接受,畢竟他都已經強迫自己做了那麽多不情願的事,他就縱容自己這一回,也無傷大雅。

況且沈微命總是會死在他手裏的,多給這人一些時間也影響不了這既定的結局。

如此,他輕輕地環住了少年的脊背,聲音溫和,“怎麽這麽快就結束了宴飲,不與同門多待一會嗎?”

他記得自己那時最喜歡與這些同門待在一塊了。

於是以己推人,他便也覺得沈微命亦是如此想的。

“怕真人覺得無聊。”沈微命卻笑了,一雙漆黑的眼睛裏,滿是孺慕與依賴,“比起他們,我更想待在真人的身邊。”

“哦,原來如此。”沈翎語氣平淡,手中動作仍然輕柔,只是心中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快。

上一刻他還待沈微命有幾分溫情,可這一刻不知為何他有些興致缺缺。

“我有些累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推了推沈微命,想要掙脫這人的懷抱,可這人卻反而將他抱緊了幾分。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抱著真人回去。”

沈微命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轉,語出驚人。

“胡言亂語。”

沈翎強硬地掙脫了這人的懷抱,他低下頭,眼神有些冷淡,“下次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我累了。”他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先前的話語,只是這一次語氣冷淡了許多,“我先去休息了,你自便吧。”

言罷,他兀自掀開珠簾,隨意尋了個客房,這就在房中的蒲團上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他內視經脈,爾後便發現自己身上有關修為的桎梏已經全然解除了——也就是說,如今的他,或許可以毫不費力地殺死沈微命。

畢竟現在的他可比沈微命將近強了一個大境界。

他是金丹大圓滿,半步元嬰,而沈微命卻是金丹初期,連元嬰的門檻都還不曾摸著。

更別說沈翎還極其熟悉此人的諸多招數。

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微命怎麽可能抵抗得了他的殺招。

“……”

烏發玄衣的青年緊閉著雙眼,神色寧靜地跪坐在蒲團上,而那半張金色的面具覆蓋在他面上,擋住了他大半張臉。

若能摘下這張面具……

隔著打開的花窗,沈微命望著他,似乎有些出神。

良久。

沈翎仍是無知無覺地閉著眼,似乎不曾察覺到沈微命的視線,又或許是察覺到了,只是不曾將之放在心上。

少年的喉結滾了滾,旋即如同被什麽東西蠱惑了一般,推開房門,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他望著屏風上那道玄色的影子,目光中滿是渴望。

這道巨大的屏風隔絕內外,可此時他卻無比地慶幸——有了這道屏風的遮擋,他的心思才不至於被那人發現。

那道纖細而淺淡的影子落在了屏風上,仿佛能夠引動來人心底最骯臟的欲望一般,叫其不可自拔。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輕輕地去觸摸這道淺淡的影子,他的動作很輕,又十分珍重,就好像是在害怕自己的動作驚醒了什麽人一樣。

燭火搖曳,這道淺淡的影子也有一瞬間的扭曲。

他心中幾番掙紮,備受煎熬。

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心思,畢竟這樣骯臟的心思對於那人來說,完全就是一種玷汙,而他不能允許任何人侮辱他心間的這一抹清冷的月光。

哪怕這個人是他自己。

可是他能夠管束得住自己的軀體,卻不能約束自己的思想——他根本就無法做到壓抑那些骯臟又下流的心思。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罪大惡極,可有時候他卻又覺得,這人合該獨屬於他。

畢竟只有他能夠看見這人,也只有他能夠觸碰到他。

他的目光很深沈,面色也有一瞬間的扭曲,但很快這張稚嫩的臉上就只剩下了柔和的神色了。

他閉上雙眼,極虔誠,極珍重地在那屏風的影子上落下了一吻。

“……”

少年隔著屏風,親吻了那人落下的影子。

而這一幕經由水鏡,完完全全地落在了現世的離真眼中。

瑯嬛福地。

清寂的大殿之中,一道巨大的三清祖師像拔地而起,燭火幽微,照得此間來客的面容明明滅滅的。

離真一襲白服,跪坐在祖師像下,素白的衣袍四散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三千青絲半束半散,他頭頂戴著一頂小巧的蓮花冠,而剩下的烏黑發絲則壓住了四散開來的衣擺,蜿蜒出一道如墨般的淺淡痕跡。

他微微低頭,白皙秀美的面容暴露在空氣之中,他面上分明笑著,卻叫人無端覺得毛骨悚然。

他膝蓋上枕著一個雙目緊閉的白衣青年,此人神情寧靜,面容完美無暇,嘴唇蒼白,烏發如瀑。

而這白衣青年,正是沈翎的肉身。

他的面容是完美的,身體也是完美無暇的——那寬大的,不合身的白袍松松垮垮地攏在他身上,只能堪堪遮住他的軀體,若是視線稍稍流轉,便能看見他白袍下裸露的皮肉。

他一動不動的,若非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恐怕會叫人誤以為這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這具肉身沒有束發,於是那一頭烏發傾瀉而下,最終被離真攏在手中。

白皙而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插/進了青年發間,而後滿頭的烏發都被這人當做玩具,被細細把玩。

水鏡裏,沈微命的嘴唇還不曾離開那屏風上的影。

離真再也看不下去了,於是水鏡轟然炸開,水珠劈裏啪啦的落了一地。

水痕浸濕了沈翎的衣衫,而他仍然緊閉著雙眼。

離真的指尖輕輕地落在了那一抹水痕上,而後便是長久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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