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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方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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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方舟6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陸幼儀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間後,便徹底靜不下心來了。

——很奇怪,這幾日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太行樓。

這很不對勁。

他明明……他明明喜歡的是師兄才對。

他咬著手指甲,面上盡是焦躁不安之色。

而父親當年將他送來天玄門,為的就是討好方斷水這個未來的門主,繼而為他們的大業鋪路。

他活著的意義便在於此……若不是當年方斷水的一句戲言,恐怕他早就被父親殺死了。

若是自己不能完成父親給他的任務……陸幼儀打了個寒噤,不敢去想自己的結局。

似父親那般陰狠毒辣又冷情的人,恐怕不會給他活路。

他作為一個禮物卻不能叫收禮的人滿意,這在父親看來,那便是罪大惡極了。

他想活著,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再過這種事事都被人掌控的生活了!

——父親說男子都喜歡他稚嫩美麗的容貌,喜歡他纖細的身形,喜歡他天真無邪的性情……於是便用秘法將他的身形相貌永遠停留在了十七歲,並讓他日日戴上一副單純的假面,可他分明不是這樣的!

這其中受過的苦,除了他自己,又有誰人知道呢。

他討厭這樣纖細身形,討厭這副美麗的容貌……他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若是……若是自己能帶著沈翎逃離此界呢?

他眉頭一挑,一想到這個念頭,他便不由自主地心頭狂跳,面色殷紅。

若是能夠逃離這一切,與沈翎做一對神仙眷侶,這樣的日子……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

他望著銅鏡裏自己這張雌雄莫辨的面容微微出神,良久。

他站起身來,推門而去。

屋外月明星稀,夜沈如水。

……

那邊的陸幼儀始終靜不下心來,而這邊的沈翎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他神魂上的傷還未好全,如今身上便又添了碎丹之傷,他這形勢,著實是不妙至極。

難道真要隨方斷水回天玄門?

不,絕對不行。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天玄門門主若是知曉了自己的兒子堅持要與一個鄉野散修合籍,恐怕會氣得跳腳,方斷水是門中少主,又是門主的親兒子,是以門主就算再生氣,也不會對他如何。

可他沈翎就不一樣了,他如今不過是個修為低微的鄉野散修,就算是當場打殺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最壞的結果是當場殺死他,好一點的結果便是門主稍作妥協,同意他以爐鼎的身份留在天玄門……可要是他成了爐鼎,他的道途便止步於此了。

他前世從散修一路爬上那藏玉仙府首席弟子之位,這一路走來,這些骯臟之事不知道看過多少。

他不願將自己置於險境之中,所以不論如何他都要想辦法逃走。

如此一想,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紛繁的思緒,推開門,隨手尋了一把木劍,正要在庭中練一練劍法,好叫此心安定下來。

卻見庭中花樹下,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一身紫色衣衫,脖子上戴著許多華麗繁覆的銀飾,耳朵上也戴著耳墜,他擡起頭來,露出了一張美麗的,雌雄莫辨的面龐來。

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少年的容貌稚氣未脫,總歸缺了幾分韻味。

但可以預見的是,若是再給這少年幾年,叫他長開了,恐怕也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

“陸幼儀?”沈翎眉頭一擰,幾乎是即刻便想扭頭就走,但他忍住了這股子沖動。

他沈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行至花樹下。

陸幼儀的視線略微游移,落在了沈翎身上——這人的左臂依然無力地垂在身側,看來他神魂上的傷還未痊愈。

不過也是,修士的神魂不比肉身,肉身的傷容易好全,而神魂上的傷卻是最不容易痊愈的。

“你找我有什麽事?”沈翎不想與此人多作糾纏,於是開門見山道:“夜深了,若是無事,沈道友還是早些回去的為好。”

“……”陸幼儀沈默了片刻,張了張嘴,卻仍是沒有聲音。

——他還在猶豫。

心頭幾番掙紮,又或許是這如墨般的夜色叫人變得不理智,待到他回過神來時,話便已經說出口了。

“我們一起走吧……一起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他頓了頓沈默了片刻,擡起眼來,眼底竟有哀求之意,“好不好?”

離開?

沈翎當然求之不得,可若是與陸幼儀一同離開,恐怕天玄門的弟子很快便會追上來。

畢竟此人亦是天玄門弟子,身上說不定攜帶著什麽特殊的,能夠叫人確定方位的法訣或是法印。

……就像他如今身上還未曾祛除的奴印一樣。

原身本是王都皇宮裏的一個奴隸,只是後來宮中發生了叛亂,他這才有機會逃出來,逃到那青松鎮。

原身身份低微,資質也一般,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逃得也遠——實際上,在那群高高在上的貴人看來,原身恐怕連鞋底的螞蟻都不如。

也正是因為原身足夠卑微,所以他們才不在意,才不會費心思費精力來尋他。

不然,就以他如今的修為,又怎麽可能逃脫奴印的桎梏。

沈翎低頭思索了片刻。

但陸幼儀是方斷水的師弟,在天玄門中應當待了許多年,對那些天玄門弟子也足夠熟悉。

若是能有他的幫助,自己離開的機會或許會更大。

如此想著,他並未第一時間拒絕,而是斟酌著語句開口,“如今這銀城守衛森嚴,我們又該如何逃出去呢。”

他沒有拒絕……他竟沒有拒絕!

此刻,陸幼儀卻全然無暇去思考這些問題了,他心頭狂喜,更是喜形於色,整個眉眼都舒展開來,他兀自欣喜了一會兒,冷靜下來後,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他於是開口又問了一遍。

“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走?”他拉住了沈翎的衣袖,雙眼亮晶晶地,仿佛灑滿了星光一般。

沈翎點了點頭。

見他如此模樣,陸幼儀心中一定,雖仍覺得如墜夢中,卻開始仔細地思索起來了。

陸幼儀如今也是金丹期,修為僅次於方斷水之下,這銀城的守衛都不是他的對手,但此行隨著方斷水來的護衛之中,有幾個對付起來比較麻煩。

不過也不是不能解決,只是要多費些心思罷了。

方斷水身為天玄門少主,身邊自然有大修士暗中保護,但這些大修士輕易不會出手,所以也算不上威脅。

真正算得上是威脅的,仔細想來,也不過就是那幾個護衛,外加方斷水本人罷了。

他與那幾個護衛頗為相熟,倒是可以找個機會將他們支開,至於方斷水麽……那就他自己來對付好了。

反正他們二人師兄弟多年了,他對於方斷水的功法及招式,也是極其熟悉的,拖個一時半會兒不算問題。

如此一想,陸幼儀便覺得此番行動輕而易舉,面上笑容便更深了幾分。

但隨即,他又想起父親的雷霆手段,面上神情便是一暗。

父親那邊,他該如何應對?

對於這個問題,陸幼儀全然沒有思路,但這麽多年了,他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這個囚籠……就算自由的時候只有片刻,就算最後他死在了外邊,他也心甘情願。

如此想著,他心中暗下決心,面上神色更為堅定,他擡起眼來,深深地望著沈翎,“你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他將自己的計劃一一說給沈翎聽,而後,他說出了自己安排的最後一環。

“……等你逃出去後,便到城外那通玄橋上等我三日,若我三日不來,你便自己離開,好不好?”

等他三日?

沈翎眉頭一挑,面上自然應下,只是心中當然不會這麽想。

若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恐怕一日也不會等。

畢竟多留一日,風險便多一分,更何況他並不想與陸幼儀同行。

……

如此,二人便約好了定在三日之後入夜之時離開銀城,陸幼儀道自己會為沈翎準備好一切,到了三日後,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安排離開銀城便好,至於其他的,自有他來安排。

沈翎當然不曾拒絕——反正就算失敗了,結局最差也不過是一死而已,若他什麽也不做,恐怕也是一樣的結局。

畢竟在他的心中,為人爐鼎便與死亡無異了,甚至還不如死亡呢。

至少死了,便什麽也不知道了,但若是成了旁人的爐鼎麽……呵呵,那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啊。

陸幼儀離開了。

沈翎有心想要做些什麽,好確保自己能夠順利離開,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如今修為低微,又受了重傷,真要想做什麽也是無能為力。

若自己擅自行動,恐怕還會壞了陸幼儀的安排,如此,還不如現下好好養傷,爭取在這幾日內突破境界。

這般轉念一想,他便盤膝而坐,靜坐調息。

他默念心法,體內炁氣自行運轉,心思也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在這三日裏,沈翎無時無刻不在修煉,原本停滯不動的境界也終於精進了一二。

碎丹的傷還未好全,但比起前幾日,程度已經好了許多了。

畢竟金丹乃是修士的命脈,若是自己等到離開銀城後再碎丹,恐怕自己碎丹後有沒有性命在都不一定。

而就算是自己出手碎丹時已然足夠迅速,體內金丹也是初步形成……就算是如此,他身上的碎丹之傷,短期之內都難以痊愈。

不過現下已是最好的情形了,畢竟自己如今性命仍在,根骨也不曾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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