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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路遇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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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路遇花魁

這些話,墨涼也就閑著沒事之時,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而已。

她實在是沒有什麽信得過的人能去表達自己這些微小細碎的瞬時情感,自己阿姐又本性純善,阿姐應當去遠離這些後宮紛爭的。

她也不想讓這些破事擾了阿姐的心境。

“好戲才剛開始呢。”她輕笑著。

座上的少女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但她有時總感覺自己已經抽離了塵世,自己在塵世中,唯一惦念的也就是阿姐了。

但她有時也覺得自己很幼稚,愛看這塵世之人自紛擾。

墨涼的宮女在給墨涼扇風,見墨涼自言自語,便行禮道:“是這樣,泠貴妃作惡多端,如今大勢所趨,她倒臺不過是早晚的事,主子無須太過將她放在眼裏。”

墨涼起身,隨意走了幾步,笑道:“我不過湊個熱鬧而已,我生性喜歡熱鬧。”

宮女:“……”

啊,那好吧。

那她就不插話了,這話很難回,她亂回可是要受罰的。

“看這些人紛紛擾擾的,怪有意思。”墨涼輕咳兩聲,“是吧,不然一年到頭一點事都沒有,那多無聊。”

宮女哪敢再對此發表什麽看法,只諾諾道:“主子高興便好了。”

……

安紫清倒是聽說,這些時日來,蘇染霜和墨涼很為言妤說話。

言妤也是很拼命地覆寵,在沈巍真面前那可真是聰慧婉轉得很,而沈巍真近些日子仿佛也是極為暢快,便封了她為貴人。

言妤當然也不傻,她自然是知道,這些人扶持她,便是看連子筠不恨她了,便想要她好好往上爬,把害了連子筠的真兇揪出來。

此時,皇後卻坐在天鳳宮中,兩耳全然不聞窗外事,只一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對於近日的事心中並無波瀾。

按理來說,她也是當年風華香之事的受害者,如今另外一位受害者幡然醒悟,大家在努力讓真兇付出應有的代價,作為唯一一個比真兇位份高,目前能拿捏真兇的人,她就不想去幹點什麽嗎?

答案是,確實是不想的。

皇後對於孩子本來就無所謂,反正她是靠丞相之妹這個身份當上皇後的,於理,她並不需要孩子來保全自己的位置,只要她沒有大的行為失格,皇帝當然廢不了她;於情,她與皇帝實在是沒什麽感情,這孩子生不了就生不了了,她還不想生呢。

不生孩子還快活些,且不說生孩子有多苦,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生孩子又有多苦,光說她若是有了身孕,全宮上下又不知多少雙眼睛要盯著她看了。

只是……於她的身份,作為一個天下之母的本分,她不該允許自己後宮有人胡作非為,嫁禍他人,還逍遙法外多年。

她也就看著辦吧,適當打壓一下玉蘭菀。

反正這後宮,這天下,這大昭的任何公有的東西,都是不屬於玉蘭菀的,這點她希望玉蘭菀能清楚。

皇後本也是於這些事情根本無心,可她既然生在當朝丞相家中,就必定要成為皇後,而皇後也必定要管這些事情。

這容不得她選擇。

而且……便是她不想當這皇後,這後宮,也輪不到玉蘭菀這種人來管。

……

連子筠覺得近日很是煩悶,她也不知道,明明她都已經從那麽大中的枷鎖之中脫身了,放下那麽大一件事了,她怎麽還是覺得,過了幾日,心中倒也沒有想象之中的暢快。

果然,人只要活在世上,便會有無盡的苦,一直多少都生在枷鎖之中,是嗎。

這段時間,皇帝還召她侍寢了一次,但她還是感覺,難以慰藉自身。

是因為過去的傷已然刻骨嗎……

也或許是她習慣去恨了,驟然放下恨,反倒不自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變得這般敏感,敏感到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可能自己本身也是個敏感的人吧……以前是一直對那件事敏感,現在開始對任何事都敏感了。

她思來想去,覺得或許自己應當看些民間的話本子,說不定會有些好處。

也沒有什麽拉不下臉的,話本子本身也是雅俗共賞的娛樂之物,瞧著長公主不也愛寫話本子麽?雖說她不知長公主素日裏都愛寫什麽,但應當也是有些名氣的吧,瞧著她的開銷可遠遠大於長公主一個月宮中給的份例……

她為何不能做一個真心愛看話本子的人?誰規定後妃不能愛看民間話本?

懷著這樣的心情,她便如實告知沈巍真自己的去向,取得出宮令牌後,清晨自己喬裝打扮一番,去了民間。

她在出去前,喚了宮女,等沈時年醒來便告知他,說母妃出宮一日,不必擔心。

……

清晨的街道上,一片靜謐,薄霧覆著天空,掩著剛剛升起的新日。只偶然見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在張羅,幾個起早貪黑工作的商人沿路穿梭。除此之外……連子筠倒也經過一家風月場所,見門口還有女子在迎客,不禁咂舌。

在她的印象中,風月場所不都是晚間才開放的嗎……原來大昭不是這樣的,在盛世之下,依舊有人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整日討生活。

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有客來訪,她們就得接待。

瞧瞧這些煙花女子,也挺不容易的,一天到晚都要做著這些事……若不是迫不得已,誰願淪落風塵?

或許旁的後宮嬪妃見著了只會笑她們墮落,但連子筠可不會,她雖說有時偏執,但過去也只是在風華香那事上,以及保護自己孩子之時偏執……她如今知道了,往事不必掛懷,至於護著孩子嗎……孩子說不定也不需要她以這樣的方式護著。

連子筠只覺得,其實後宮,何嘗又不是專為皇帝一人開的風月場所,女子一入宮,終身囿於此地,又有幾人還對情愛有心,天真似蘇染霜那般癡心於皇帝?歸根結底,大多數人都是在服侍根本不愛的人罷了。後宮嬪妃,想來其實又比這些煙花女子要快活多少呢,最多不過名頭好聽些。

她這般想著,往前走,在路邊買了點包子吃,包子熱騰騰的,還冒著白氣。

她咬了一口,覺得有時候,民間的生活也怪有意思的。

走著走著,薄霧漸漸消散,太陽逐漸升高,連子筠不知發出了多少類似的感慨,也感覺天氣越來越熱了。她忍不住脫下外面披著的外衣——快晌午了。

連子筠這才發覺自己竟一路走一路想,全然忘了自己究竟是來幹什麽的。

對,她要去找話本子看啊。

但她實在沒有做任何打算,都不知道哪裏有賣這個的。

正在她恍然之際,見身旁有名女子走過,連子筠總感覺她的氣質也超乎常人,感覺不像是普通的過客,也總感覺似乎見過,可是想不起來。

女子似乎註意到了她,轉過頭,開口就問:“這位姑娘可是在看著我?”

連子筠:“……啊,姑娘你……”

說話這麽直爽的嗎?

當然她後半句沒問出口,她感覺自己和這路上萍水相逢的姑娘並不熟,不好直接就這般開口。

連子筠環顧了自己周身上下,見自己並未攜帶宮中的佩飾之類的,這才放了心,她只怕宮中也有人聽聞了她出來,便也跟著出來,至於想幹什麽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會安好心。

她打扮得跟平日裏挺不一樣的,穿的完全就是民間的常服,一身素白,細線裏衣和針織外衣,穿的也是很樸素的素色繡鞋,乍一看也並不惹眼,發型也只梳了兩個很普通的發髻,應當不會被認出吧……

女子只笑著看向她:“我瞧著這位姑娘似乎才來此地沒多久,看起來人生地不熟的,正巧我隨意逛逛,缺個伴兒,不知姑娘可否願意與我同行?”

連子筠當然求之不得。

看著說話如此直爽的,不像是宮裏的人吧……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

連子筠當即應下,也不問這陌生女子要去哪兒,她只怕多聊幾句,這位看起來大方熱情的姑娘就要自報家門,再詢問她是從哪來的,她可還沒想好該怎麽撒這個謊呢。

女子見她不說話,便以為她生性不愛說話,便也沒多問。

連子筠跟著女子走,峰回路轉,竟又拐回了她方才經過的那家風月場所門口。

女子一閃身便不見了,連子筠“誒”了一聲,見她好像完全沒有停步的意思,便急忙也跟著進去。

沒辦法,她確實人生地不熟,眼下進這風月場所,也比在外頭漫無目的地閑逛好,待會兒在外面容易找不著路。

這女子不會是個風塵女子吧?怎能隨意出來晃呢?

連子筠對她產生了些許憐惜……只是她與自己搭訕是為了什麽呢?自己能幫到她什麽?

還是說現在民間的人交友方式,無論男女,都是帶對方去風月場所?那這女子應該也是帶她去那種盡是男子,可供女子玩樂的地方吧……大昭那麽開放,又不是沒這個地方。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那女子已然不知去何處了。

她視線被中央的舞臺吸引,那裏布置華麗,臺上煙霧繚繞,似是能聽見女子的嬉笑聲。兩旁是蓮花池,水至清,連水底小石子的紋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舞臺旁盡是男客,正在那裏擲銀子,都希望獨享這裏的花魁。

他們見了連子筠,好奇地指指點點——

“這姑娘倒是面生……是這幻藝樓的女子嗎?”

“新來的吧,瞧她倒是好看,怎麽也來了這裏。”

“這裏的女子哪個不好看啊……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要伺候咱們……她看起來那麽老了,起碼有個三四十吧,還敢和這群小姑娘爭芳,不過好看倒是真的好看……餵,老女人,多少銀子夠買你一夜啊?”

連子筠:“?”

見那男子真的伸手向她胸前,連子筠當機立斷,“啪”地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你才老!那麽一大把年紀的老男人了還來這裏玩,玷汙小姑娘,也不害臊!”

這男子看起來確實也有四五十歲了,竟也好意思說她老?連子筠真覺得好笑。

他竟也不惱,依舊死皮賴臉地往連子筠這兒湊:“哎呀,這不,我也覺得小姑娘細皮嫩肉,未經世事的,沒意思,小爺這不給你個機會,讓你這個老姑娘來伺候我嘛……”

連子筠沒想到這人能這麽不要臉,這民間的有些男子究竟是什麽貨色啊?

打他他都不走,自己還能怎麽辦啊?除了亮出自己甘貴人的身份來壓人,她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可是不能這樣……那這樣的話大家都知道甘貴人的行蹤了,自己還想逍遙自在看一日話本子呢,可不能被這潑皮給攪了。

連子筠既是後宮嬪妃,也算得上是大家出身了,在宮中見不到,小時候也哪會見到這種野男人……她也真不知道怎麽處理好。

正在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時,突然奏樂響起,一名女子身著七彩錦衣從天緩緩而降,在臺前舞了起來,身段優美,迷人心魄。

臺邊的男子們頓時沸騰起來:“花魁!花魁!”

“風芷姑娘,這位就是風芷姑娘嗎?”

“真是人如其名,身輕如燕,舞如旋風,隨風而動,風停則止!”

那位被人叫做風芷的姑娘舞完後,不理人群,徑直向著那位騷擾連子筠的男子走去。

那男子以為花魁看上他了,竟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麽身份,連謙遜都不謙遜一番,直接就堆著笑迎上去,兩頰的肥肉都一顫一顫的,作勢就想親眼前的風芷姑娘。

風芷退後幾步,一拂袖,將連子筠護在身後。她發聲,聲音不大,卻不怒自威:“這是我帶來的友人。我方才似乎見你對她圖謀不軌?”

那男子急忙點頭哈腰道:“哎呀,是小的有眼無珠,小的早知這是風芷姑娘您的友人,定然不會對她怎樣的……”

倒不是因為這男子怕一個風月場所的花魁,而是他知道這風芷是這裏的紅人,他又經常光顧這裏,萬一風芷不高興了,風芷向一些富貴男子吹吹枕邊風讓他們日後在外頭排擠他,亦或是跟老鴇說幾句話,讓老鴇日後不放他再進來,他可……嘶。

他沒了權和色該怎麽活?

況且,把這花魁哄高興了,說不定她會讓自己和自己的友人一同……咳,那他可是買到兩倍的快樂了。

他打算下一句就向風芷提出這個要求。

風芷哼了一聲,知道他的尿性,才不給他任何機會。她只道:“我的友人可多了去了,我與你夫人亦是友人呢,我清晨與她一同品茶,讓她辰時來尋我。呀,已經辰時了呢。”

話音剛落,許是巧合,門外馬上跑來一個怒氣沖沖的,同樣約莫四五十歲的女子,立馬揪著他往外拖,邊拖便罵:“你個老不死的!我尋思著我不是什麽善妒之人吧,你喜歡外頭的女子大可大方納妾,同我知會一聲便好了,三天兩頭往這種地方跑,你幹什麽啊你,啊?老娘還真不想跟你過日子了,老娘家裏不缺錢,也不是離了男子便活不了,老娘這就寫休書,以後你做生意還是幹什麽,都別想再得到老娘的一分錢!”

“我真不會嫉妒你喜歡旁的女子,但我不允許你往這種地方跑,還從來不告訴我!我先把你帶回家,同你父母說過,日後你我便再無瓜葛!”

眾人便看著熱鬧,連子筠神色訝異,不過不是因為這事,而是因為她發現了,這花魁……就是方才路遇她的女子……

她就是這兒的花魁嗎?

面前的風芷姑娘只淺笑著:“那老男人自己就是個窩囊廢,我前些日子結識了他夫人,她家裏大富大貴,這老男人又窮又愛嫖,想做生意又毫無上進心,整天拿著她給的錢亂搞,幾乎總是虧,賺點小錢就拿來嫖……我真好奇她怎麽跟這種男人在一起。這下她終於認清了這老男人的真面目了。別放在心上,姑娘。”

“我先帶你歇息去吧,無妨,我一會兒糊弄完這些男人就來找你。”

女子聲音輕靈,連子筠卻想著想著,驚愕至極。

她想起這女子的舞步,與當時在雲霄閣看戲之時,那個旦角的人跳舞的舞步極為相似……她對此十分敏感,她可以確定,這就是那個旦角。

她還以為一般唱戲的都是男子,以為這旦角也是男子演的,沒想到竟真是個女子。

這個幻藝樓的花魁究竟是何許人也?

她會不會……知道風華香那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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