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戲裏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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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戲裏戲外
一路上的太監宮女見墨涼這樣跑著，一猜便知道一定是那安姑娘在和她玩什麽游戲。
安姑娘真的挺有趣的……他們不禁想著，安紫清這性格，就是當個宮女，大概都能跟全宮熟絡上。
誰不知道墨涼根本於陛下無心，便是陛下如今傳她到熾鑾殿去，她都不會跑那麽快吧。
安姑娘還真是厲害。
其實安紫清跑得並不快，她有意讓著墨涼。
還有一方面就是，原主的身子她還是得照顧著點的，不能跑太快。
墨涼跑到盛月宮門前，似是炫耀般地同安紫清說：“我到了。”
安紫清顯然跑得累了，她喘了口氣，有些站不穩，還好墨涼一把扶住了她。她笑瞇瞇的：“你看我險些跌倒了，幸虧有你扶著。這鬧劇還不錯吧？合不合你的口味？”
墨涼：“……”
你是不是對鬧劇有什麽誤解。
她也看起來很通情達理，臉上還帶著笑：“好吧，看來是不合口味。那你喜歡看什麽樣的鬧劇？不如找長公主給你寫一本看？”
墨涼：“……”
不是，這人是不是不懂人世間的情感啊。
自己身子弱非要跑步差點摔倒，然後自己還戲稱這是鬧劇？天底下怎麽有這種人啊？
墨涼輕咳一聲，見四下無人，便答了：“謝謝你的好意了，像泠貴妃娘娘那種鬧劇，我就很喜歡。”
“哦？”安紫清目前的身份也不太好在背後說這宮裏人的是非，她有些驚訝於墨涼的坦誠，只往盛月宮走了幾步，邊走邊道，“喜歡就好呀，那便不用勞煩長公主寫什麽了。”
“她作惡那麽多，有人愛看她倒臺自然也是應當的。”墨涼也轉身朝盛月宮裏走去。
走進去，只見沈秋茗躺在躺椅上，百無聊賴地休息，翹著腳，身旁有兩個小宮女替她扇風。
看著她這副氣派，安紫清不禁有些發笑，於是便禮貌地走到她身前，恭恭敬敬地請安道：“民女見過三公主，三公主吉祥。”
墨涼也緩緩道：“三公主安，本宮特意與安姑娘一道看你，見你正在休息，可是此刻不方便叨擾？”
沈秋茗立馬就坐起身來，伸手拿了桌前好大一杯水，擡起頭猛灌了幾口，險些嗆到：“安姐姐你在幹什麽啊！墨娘娘你也是的，學她作甚？”
“我倒是第一次見你這樣躺在躺椅上，還以為三公主今兒要擺一回架子，便想著陪你擺擺呢。”安紫清也真的不將自己當外人，她隨意找了個地方便坐了下來，“長公主呢？在房裏寫話本子嗎？”
沈秋茗語氣似乎有些不悅：“你找我阿姐啊。”
安紫清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麽，可能沈落薇與沈秋茗的關系經過樓夢歡薨逝後是真的很僵吧……
她感覺這種事她實在無法去調節，索性只能趕鴨子上架，硬往下說：“墨貴人說想借點她的話本子。”
她刻意沒說這是墨涼借給自己阿姐墨微的，沒提“阿姐”二字。
“這樣啊。”沈秋茗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起伏，“阿姐的一本話本子今兒拍成了戲曲，戲班子給了她一些銀子。”
她晃了晃手上的，用大昭上好的玉做的玉鐲子：“阿姐給我買了一只戴，因此我今兒也戲癮大發躺在這兒擺了擺架子——我高興。”
安紫清：啊？
原諒她還是有些對人世情感麻木，你跟你阿姐到底啥關系呢？你恨不恨她？
“我阿姐如今正在那戲班子裏呢，我也不知這戲班子在何處，她估計得等夜黑了才回來。”沈秋茗話語中有些悶悶的，“你們不會就只是來找她的吧。”
安紫清語塞，好像這麽說也沒錯。
只是她面上還是搖搖頭：“不是的，我就隨口一問。今兒有些熱，想乘乘涼，吃點東西，因此來這兒坐坐……我的廚藝真是不算特別厲害……”
她說到這裏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暗叫不妙——她差點又想說“來蹭點瑤昭儀的手藝”了。
她其實到現在也都沒接受樓夢歡薨逝的事實，她還是感覺，像那年在錦祥閣中，會時常為大家做各式小點心吃的那位瑤昭儀還在。
曾經嘗過樓夢歡手藝的大家都好好地向前生活著，樓夢歡怎麽就偏生……
如今真是沒有瑤昭儀樓夢歡了，唯有葬在皇陵中的瑤妃樓夢歡。
沈秋茗好像挺無所謂的：“來吃東西的啊，怎麽不早說。”
她一下子就進了盛月宮的小廚房：“我的這些宮女一個個都笨手笨腳的，想來只能幹些端茶倒水扇風的活兒，我做給你們吃吧。”
看著沈秋茗熟練地制作小點心的背影……竟與安紫清記憶中的樓夢歡何其之像。
她們本來就是親母女，長得像也是正常的。
只是沈秋茗畢竟現在才十一歲，便已這般會操持宮裏的事務……
這“會操持事務”，指的自然不止是會做點心，而是……她看得出來，沈秋茗雖只是說“戲癮大發擺個架子”，但其實……這些下人們多少都敬她幾分，看如今沈落薇不在，這盛月宮也打理得井井有條，便知她已經能獨自操持整個盛月宮的事情了。
畢竟……沈落薇一心沈溺於筆下的世界，蘇染霜又是個癡情女子，一心只有陛下和他們的五皇子，這些事情可不就得讓沈秋茗來操持了。
現在的安紫清倒是明白了幾分沈秋茗對沈落薇如今的情感了。
她們兩姐妹是自然不可能回到從前的了。
沈秋茗可能心內也知道，樓夢歡的死跟沈落薇並沒有什麽關系，沈落薇也為這事同樣悲痛。
只是樓夢歡確實是因為幫沈落薇取風箏而遭遇狼的襲擊，她不去怪沈落薇，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這事也過去那麽久了，人死又當真不能覆生，怪，甚至是恨，又有什麽用？有任何意義嗎？
不過白白消耗情緒而已。
大家都在往前活，你若停步駐足，會被所有人拋棄的。
她不要被所有人拋棄。
沈落薇會寫話本子賺銀子，確實是盛月宮主要的經濟來源……沈落薇主外，如今便只能她來主內了。
當然，她們身為公主，肯定不會缺銀子花，但誰會嫌銀子多呢，再者，自己賺的也肯定安心些。
她看起來一天天地走了出來，也逐漸看似適應了沒有樓夢歡的生活，她逐漸活成了樓夢歡的模樣，也可以像自己母妃在世時一樣去做點心了……可是她的內心會不會已經千瘡百孔了，她會不會其實早就瘋掉了，便是……使人不得而知了。
她吃著沈秋茗做的點心，情緒真是一時難以言表。
沈秋茗做的綠豆糕味道很好，樣式也是精美奇特，富有新意，邊角刻了花與蝴蝶的圖案點綴，做工極為精細，是現代十一歲小孩基本不可能做出來的。
安紫清笑著說道：“三公主，這綠豆糕真好吃，改天你教我做啊……我都還不會做呢。”
沈秋茗同樣回著笑：“好啊，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改天吧，改天你來如春居教我。”安紫清道。
她只感覺，這宮中真是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不少微妙的變化。而她或許真是在這方面尤為神經大條，從前都沒有真切地感受到。
她突然真的真的很懷念大家在錦祥閣學習的那段時光了。
那真是永恒的烏托邦。
罷了，世間本身是沒有什麽永恒的——世間萬物都在向前走，都在發展中變化。
永恒不過是人為創造出的一個幻境。
迷戀所謂的永恒，說白了也不過就是沈浸過往，固執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與瞬息萬變的現實脫節而已。
人生來，當真是要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的。
由不得片刻停下。
雖然可能很老套……但是時間真的不會等人。
……
小廚房外，蘇染霜悄聲走了進來，笑道：“秋茗今兒又下廚啦，能讓我吃一口嗎？”
安紫清循聲望去，只見蘇染霜今兒穿著天藍色的軟煙羅裙，舉手投足間透著自然的美。
這衣服……安紫清反正感覺看起來很像漢服。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大昭後宮不是有規定的衣服顏色來著，盛月宮是只能穿粉色衣服吧，蘇嬪娘娘居然穿天藍色的衣服？”
“唔……”蘇染霜眼神躲閃，看起來似乎有些嬌怯。
此時的沈秋茗替蘇染霜回答道：“父皇這段時日似乎頗為高興，出入後宮也多，各宮都有走動，可以說是雨露均沾。他大概也熟悉這宮中的各位娘娘了，或許便覺得她們每個人總穿一種顏色的衣服實在是索然無味，她們自己怕是早也穿膩了，前幾日才解除了各宮只能穿某種顏色衣服的規矩。”
墨涼此時才說了一句話，話語中略帶著點戲謔玩弄的意味：“是呢，聽聞最近泠貴妃娘娘很是氣惱。”
安紫清心內了然，難怪她氣。
從前沈巍真搞這規矩，就是因為他只喜歡玉蘭菀，對旁人無心，靠這樣的規矩來分辨出其他的嬪妃。
他如今不需要這規矩了，就代表著他已經認得其他嬪妃了。
就是說，玉蘭菀在他心中，真的已經沒有什麽特別的地位了。
與任何別的嬪妃都毫無差別。
蘇染霜此時嬌怯……便也是為自己能穿各種顏色的好看衣服而高興吧，還有便是為著沈巍真終於能好好記住她了而高興。
雖說就算只能穿一種顏色的衣服，這宮裏也有許多款式的衣服能穿，但誰不想愛穿啥顏色的衣服就能穿呢？
誰都想要自由一些。
……
安紫清覺得自己也真是不好在這兒多待，便也沒太多作叨擾，在夜黑前便走了——她要不讓沈瑜遲在宮外直接買幾本沈落薇以“微塵零落”為筆名寫下的話本子吧，畢竟雖說她與沈落薇關系不錯，但白嫖人家寫的文總不是正道。
就像你在現代，哪怕你跟你喜歡的作者太太很熟，你也不能想看她文就讓她發word文檔過來吧，總還得去看正版的。
問題來了，沈瑜遲在哪裏呢。
安紫清突然沈默了。
她好像是好久沒有找過沈瑜遲了。
自從上回沈元璟周歲宴過後，她就沒找過他了。
此時的安紫清突然有種感覺，沒想到他的時候還沒察覺，想起這個人……就真的，特別特別想他。
其實他們也沒分開多久……離沈元璟周歲宴也就過去了小半個月而已。
她閉上眼睛，總感覺錦祥閣的那段時光之中，她發現自己記憶最真切的，唯有沈瑜遲的面容和他的言語，和他爽朗的笑聲，總令人愉悅的思維和舉動。
說實話，她都有些開始懷疑……她所懷念的那片烏托邦，會不會只是他，一個具體的人啊。
頭頂的樹葉傳來一片“沙沙”聲，安紫清不知為何，便是無比地肯定，那是沈瑜遲在樹上玩。
她好像早就對他的到來有一種特別的分辨能力，通過任何細節都能推斷出——通過身形，話語，腳步，甚至是如今樹葉的響聲。
只是她不太敢相信。
怎麽可能她想他了，他就會來了呢？
她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忸怩。她走到了樹旁邊，狀似無意地晃了幾下，裝作根本沒發現沈瑜遲：“這樹上怎麽有動靜啊。”
她的眼神環視了一圈，
果然沈瑜遲一看她好像沒發現自己，一下子就覺得沒意思，自己就跳了下來：“是我呢，紫清你居然沒認出我，我真是太難過了，嗚嗚嗚……”
他一下子就掩面狀似哭泣，活像被誰辜負了千百年似的。
安紫清嚇得後退幾步，雖說早就習慣了他經常愛演，但還是……下意識被嚇到。
這個人在幹什麽啊。
又沒人給他銀子，演那麽賣力幹什麽？
她輕咳兩聲，道：“瑜遲，怎麽突然來宮裏了？陛下又讓你進宮了？”
“皇兄讓我同你說件事呢。”沈瑜遲連忙正色，他似乎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不過看起來……紫清你似乎也有話同我說。你先說吧。”
安紫清也就直接切入正題：“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能不能拜托你幫我捎幾本長公主的話本子來？去集市上買，別直接問她要，人家寫話本子也不容易。”
雖然安紫清語氣中不認為這是什麽大事，可沈瑜遲還是鄭重應下：“好，我盡快。”
“那紫清還有什麽要同我說的？沒有的話我就說皇兄的事了。”沈瑜遲話語仍然柔和，讓安紫清竟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確實是……安紫清從小到大，還沒有遇見過會這樣照顧她感受，以她為先的，與她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啊不，還有原主的母親和弟弟也算吧——畢竟那是原主的親人，不是她的。
這也就……可能是安紫清真的潛意識裏把花漫歌和安鵬永當自己的親人了。
安紫清道：“沒了，你說吧。”
“過幾日父皇要在雲霄閣裏安排一出戲。也不知他為啥要安排，反正不是安排演長公主的戲吧，他好像想看點什麽別的話本子。”
至於沈瑜遲為什麽知道沈落薇的筆名，那當然是安紫清說的。
沈巍真自然是知道沈落薇的筆名，他可是沈落薇的親生父親。
安紫清：什麽情況。
自己大女兒寫話本子出了戲，做父親的不該請大家看這部戲麽？怎麽要看別的戲呢？代入一下現代作者賣了版權，翻拍的電視劇或是電影上映了，難道這作者的家人要在電影的上映期間，或是劇的熱播期間領著一大群親朋好友去看別的同期作品嗎？當然要是這劇或者電影魔改，絲毫不尊重原著除外。
安紫清：“陛下自己說了，首先長公主的戲我們是不看的？”
沈瑜遲點點頭，看起來也很納悶：“是。有時我也頗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安紫清就很震撼：“天哪，我日後要是有個愛寫話本子的女兒，她若是那麽有才寫了話本子能唱成戲，我肯定可為她自豪了，連著好幾天都會在戲班子裏看她的戲。不是我說，陛下真是……”
沈瑜遲頷了頷首，淡淡地笑了：“我也是，我若有這麽有才的女兒，我真是此生無憾。”
“……”可能是安紫清太敏感，她總覺得她跟沈瑜遲，兩個各自都尚未成婚的年輕男女在這兒討論一個不存在的女兒……氣氛真是怎麽看怎麽微妙。
她突然也笑了出來，覺得自己真是夠可以的，這怎麽了，不要穿越到古代腦子就真跟古人一樣封建了吧。
自己怎麽有的時候那麽神經大條，有的時候偏生這麽敏感。
安紫清還是選擇不對別人之間的關系作任何評價，只是問沈瑜遲：“那……陛下放你進宮就是讓你告訴我這事兒？”
沈瑜遲：“不是。”
安紫清可能是被自己的情緒居然能這麽受她和沈瑜遲間的相處氛圍所打動這件事有些懊惱，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挺沒出息的，於是連帶著對沈瑜遲也有些遷怒，她惱道：“那你還有什麽話，快說。”
只是……她自己也感受到了，自己想生氣但其實根本生氣不起來。
算了，老生氣對自己身體不好，那就別生氣了——她如是安慰自己。
沈瑜遲解釋道：“不是皇兄讓我告訴你這事，是我自己想來告訴你的。因為我覺得你平時接單忙，總要提前跟你說說……我們大昭是這樣的，皇兄說是看戲什麽的最多提前一日說，可能還是由於天下重文輕武的風氣吧，看戲這種事好似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其實也確實，沈巍真在這兩三年來也有讓後宮諸位去看過戲，但好像……以前也沒人提前來同她說啊？
她就這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瑜遲，對他的話未置一言。
沈瑜遲似乎編不下去了，無奈道：“好吧，其實就是我想來告訴你，想跟你說說話。”
安紫清：“？”
她被沈瑜遲這樣直白的發言驚呆了。
關鍵他還挺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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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的太監宮女見墨涼這樣跑著，一猜便知道一定是那安姑娘在和她玩什麽游戲。
安姑娘真的挺有趣的……他們不禁想著，安紫清這性格，就是當個宮女，大概都能跟全宮熟絡上。
誰不知道墨涼根本於陛下無心，便是陛下如今傳她到熾鑾殿去，她都不會跑那麽快吧。
安姑娘還真是厲害。
其實安紫清跑得並不快，她有意讓著墨涼。
還有一方面就是，原主的身子她還是得照顧著點的，不能跑太快。
墨涼跑到盛月宮門前，似是炫耀般地同安紫清說：“我到了。”
安紫清顯然跑得累了，她喘了口氣，有些站不穩，還好墨涼一把扶住了她。她笑瞇瞇的：“你看我險些跌倒了，幸虧有你扶著。這鬧劇還不錯吧？合不合你的口味？”
墨涼：“……”
你是不是對鬧劇有什麽誤解。
她也看起來很通情達理，臉上還帶著笑：“好吧，看來是不合口味。那你喜歡看什麽樣的鬧劇？不如找長公主給你寫一本看？”
墨涼：“……”
不是，這人是不是不懂人世間的情感啊。
自己身子弱非要跑步差點摔倒，然後自己還戲稱這是鬧劇？天底下怎麽有這種人啊？
墨涼輕咳一聲，見四下無人，便答了：“謝謝你的好意了，像泠貴妃娘娘那種鬧劇，我就很喜歡。”
“哦？”安紫清目前的身份也不太好在背後說這宮裏人的是非，她有些驚訝於墨涼的坦誠，只往盛月宮走了幾步，邊走邊道，“喜歡就好呀，那便不用勞煩長公主寫什麽了。”
“她作惡那麽多，有人愛看她倒臺自然也是應當的。”墨涼也轉身朝盛月宮裏走去。
走進去，只見沈秋茗躺在躺椅上，百無聊賴地休息，翹著腳，身旁有兩個小宮女替她扇風。
看著她這副氣派，安紫清不禁有些發笑，於是便禮貌地走到她身前，恭恭敬敬地請安道：“民女見過三公主，三公主吉祥。”
墨涼也緩緩道：“三公主安，本宮特意與安姑娘一道看你，見你正在休息，可是此刻不方便叨擾？”
沈秋茗立馬就坐起身來，伸手拿了桌前好大一杯水，擡起頭猛灌了幾口，險些嗆到：“安姐姐你在幹什麽啊！墨娘娘你也是的，學她作甚？”
“我倒是第一次見你這樣躺在躺椅上，還以為三公主今兒要擺一回架子，便想著陪你擺擺呢。”安紫清也真的不將自己當外人，她隨意找了個地方便坐了下來，“長公主呢？在房裏寫話本子嗎？”
沈秋茗語氣似乎有些不悅：“你找我阿姐啊。”
安紫清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麽，可能沈落薇與沈秋茗的關系經過樓夢歡薨逝後是真的很僵吧……
她感覺這種事她實在無法去調節，索性只能趕鴨子上架，硬往下說：“墨貴人說想借點她的話本子。”
她刻意沒說這是墨涼借給自己阿姐墨微的，沒提“阿姐”二字。
“這樣啊。”沈秋茗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起伏，“阿姐的一本話本子今兒拍成了戲曲，戲班子給了她一些銀子。”
她晃了晃手上的，用大昭上好的玉做的玉鐲子：“阿姐給我買了一只戴，因此我今兒也戲癮大發躺在這兒擺了擺架子——我高興。”
安紫清：啊？
原諒她還是有些對人世情感麻木，你跟你阿姐到底啥關系呢？你恨不恨她？
“我阿姐如今正在那戲班子裏呢，我也不知這戲班子在何處，她估計得等夜黑了才回來。”沈秋茗話語中有些悶悶的，“你們不會就只是來找她的吧。”
安紫清語塞，好像這麽說也沒錯。
只是她面上還是搖搖頭：“不是的，我就隨口一問。今兒有些熱，想乘乘涼，吃點東西，因此來這兒坐坐……我的廚藝真是不算特別厲害……”
她說到這裏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暗叫不妙——她差點又想說“來蹭點瑤昭儀的手藝”了。
她其實到現在也都沒接受樓夢歡薨逝的事實，她還是感覺，像那年在錦祥閣中，會時常為大家做各式小點心吃的那位瑤昭儀還在。
曾經嘗過樓夢歡手藝的大家都好好地向前生活著，樓夢歡怎麽就偏生……
如今真是沒有瑤昭儀樓夢歡了，唯有葬在皇陵中的瑤妃樓夢歡。
沈秋茗好像挺無所謂的：“來吃東西的啊，怎麽不早說。”
她一下子就進了盛月宮的小廚房：“我的這些宮女一個個都笨手笨腳的，想來只能幹些端茶倒水扇風的活兒，我做給你們吃吧。”
看著沈秋茗熟練地制作小點心的背影……竟與安紫清記憶中的樓夢歡何其之像。
她們本來就是親母女，長得像也是正常的。
只是沈秋茗畢竟現在才十一歲，便已這般會操持宮裏的事務……
這“會操持事務”，指的自然不止是會做點心，而是……她看得出來，沈秋茗雖只是說“戲癮大發擺個架子”，但其實……這些下人們多少都敬她幾分，看如今沈落薇不在，這盛月宮也打理得井井有條，便知她已經能獨自操持整個盛月宮的事情了。
畢竟……沈落薇一心沈溺於筆下的世界，蘇染霜又是個癡情女子，一心只有陛下和他們的五皇子，這些事情可不就得讓沈秋茗來操持了。
現在的安紫清倒是明白了幾分沈秋茗對沈落薇如今的情感了。
她們兩姐妹是自然不可能回到從前的了。
沈秋茗可能心內也知道，樓夢歡的死跟沈落薇並沒有什麽關系，沈落薇也為這事同樣悲痛。
只是樓夢歡確實是因為幫沈落薇取風箏而遭遇狼的襲擊，她不去怪沈落薇，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這事也過去那麽久了，人死又當真不能覆生，怪，甚至是恨，又有什麽用？有任何意義嗎？
不過白白消耗情緒而已。
大家都在往前活，你若停步駐足，會被所有人拋棄的。
她不要被所有人拋棄。
沈落薇會寫話本子賺銀子，確實是盛月宮主要的經濟來源……沈落薇主外，如今便只能她來主內了。
當然，她們身為公主，肯定不會缺銀子花，但誰會嫌銀子多呢，再者，自己賺的也肯定安心些。
她看起來一天天地走了出來，也逐漸看似適應了沒有樓夢歡的生活，她逐漸活成了樓夢歡的模樣，也可以像自己母妃在世時一樣去做點心了……可是她的內心會不會已經千瘡百孔了，她會不會其實早就瘋掉了，便是……使人不得而知了。
她吃著沈秋茗做的點心，情緒真是一時難以言表。
沈秋茗做的綠豆糕味道很好，樣式也是精美奇特，富有新意，邊角刻了花與蝴蝶的圖案點綴，做工極為精細，是現代十一歲小孩基本不可能做出來的。
安紫清笑著說道：“三公主，這綠豆糕真好吃，改天你教我做啊……我都還不會做呢。”
沈秋茗同樣回著笑：“好啊，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改天吧，改天你來如春居教我。”安紫清道。
她只感覺，這宮中真是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不少微妙的變化。而她或許真是在這方面尤為神經大條，從前都沒有真切地感受到。
她突然真的真的很懷念大家在錦祥閣學習的那段時光了。
那真是永恒的烏托邦。
罷了，世間本身是沒有什麽永恒的——世間萬物都在向前走，都在發展中變化。
永恒不過是人為創造出的一個幻境。
迷戀所謂的永恒，說白了也不過就是沈浸過往，固執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與瞬息萬變的現實脫節而已。
人生來，當真是要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的。
由不得片刻停下。
雖然可能很老套……但是時間真的不會等人。
……
小廚房外，蘇染霜悄聲走了進來，笑道：“秋茗今兒又下廚啦，能讓我吃一口嗎？”
安紫清循聲望去，只見蘇染霜今兒穿著天藍色的軟煙羅裙，舉手投足間透著自然的美。
這衣服……安紫清反正感覺看起來很像漢服。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大昭後宮不是有規定的衣服顏色來著，盛月宮是只能穿粉色衣服吧，蘇嬪娘娘居然穿天藍色的衣服？”
“唔……”蘇染霜眼神躲閃，看起來似乎有些嬌怯。
此時的沈秋茗替蘇染霜回答道：“父皇這段時日似乎頗為高興，出入後宮也多，各宮都有走動，可以說是雨露均沾。他大概也熟悉這宮中的各位娘娘了，或許便覺得她們每個人總穿一種顏色的衣服實在是索然無味，她們自己怕是早也穿膩了，前幾日才解除了各宮只能穿某種顏色衣服的規矩。”
墨涼此時才說了一句話，話語中略帶著點戲謔玩弄的意味：“是呢，聽聞最近泠貴妃娘娘很是氣惱。”
安紫清心內了然，難怪她氣。
從前沈巍真搞這規矩，就是因為他只喜歡玉蘭菀，對旁人無心，靠這樣的規矩來分辨出其他的嬪妃。
他如今不需要這規矩了，就代表著他已經認得其他嬪妃了。
就是說，玉蘭菀在他心中，真的已經沒有什麽特別的地位了。
與任何別的嬪妃都毫無差別。
蘇染霜此時嬌怯……便也是為自己能穿各種顏色的好看衣服而高興吧，還有便是為著沈巍真終於能好好記住她了而高興。
雖說就算只能穿一種顏色的衣服，這宮裏也有許多款式的衣服能穿，但誰不想愛穿啥顏色的衣服就能穿呢？
誰都想要自由一些。
……
安紫清覺得自己也真是不好在這兒多待，便也沒太多作叨擾，在夜黑前便走了——她要不讓沈瑜遲在宮外直接買幾本沈落薇以“微塵零落”為筆名寫下的話本子吧，畢竟雖說她與沈落薇關系不錯，但白嫖人家寫的文總不是正道。
就像你在現代，哪怕你跟你喜歡的作者太太很熟，你也不能想看她文就讓她發word文檔過來吧，總還得去看正版的。
問題來了，沈瑜遲在哪裏呢。
安紫清突然沈默了。
她好像是好久沒有找過沈瑜遲了。
自從上回沈元璟周歲宴過後，她就沒找過他了。
此時的安紫清突然有種感覺，沒想到他的時候還沒察覺，想起這個人……就真的，特別特別想他。
其實他們也沒分開多久……離沈元璟周歲宴也就過去了小半個月而已。
她閉上眼睛，總感覺錦祥閣的那段時光之中，她發現自己記憶最真切的，唯有沈瑜遲的面容和他的言語，和他爽朗的笑聲，總令人愉悅的思維和舉動。
說實話，她都有些開始懷疑……她所懷念的那片烏托邦，會不會只是他，一個具體的人啊。
頭頂的樹葉傳來一片“沙沙”聲，安紫清不知為何，便是無比地肯定，那是沈瑜遲在樹上玩。
她好像早就對他的到來有一種特別的分辨能力，通過任何細節都能推斷出——通過身形，話語，腳步，甚至是如今樹葉的響聲。
只是她不太敢相信。
怎麽可能她想他了，他就會來了呢？
她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忸怩。她走到了樹旁邊，狀似無意地晃了幾下，裝作根本沒發現沈瑜遲：“這樹上怎麽有動靜啊。”
她的眼神環視了一圈，
果然沈瑜遲一看她好像沒發現自己，一下子就覺得沒意思，自己就跳了下來：“是我呢，紫清你居然沒認出我，我真是太難過了，嗚嗚嗚……”
他一下子就掩面狀似哭泣，活像被誰辜負了千百年似的。
安紫清嚇得後退幾步，雖說早就習慣了他經常愛演，但還是……下意識被嚇到。
這個人在幹什麽啊。
又沒人給他銀子，演那麽賣力幹什麽？
她輕咳兩聲，道：“瑜遲，怎麽突然來宮裏了？陛下又讓你進宮了？”
“皇兄讓我同你說件事呢。”沈瑜遲連忙正色，他似乎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不過看起來……紫清你似乎也有話同我說。你先說吧。”
安紫清也就直接切入正題：“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能不能拜托你幫我捎幾本長公主的話本子來？去集市上買，別直接問她要，人家寫話本子也不容易。”
雖然安紫清語氣中不認為這是什麽大事，可沈瑜遲還是鄭重應下：“好，我盡快。”
“那紫清還有什麽要同我說的？沒有的話我就說皇兄的事了。”沈瑜遲話語仍然柔和，讓安紫清竟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確實是……安紫清從小到大，還沒有遇見過會這樣照顧她感受，以她為先的，與她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啊不，還有原主的母親和弟弟也算吧——畢竟那是原主的親人，不是她的。
這也就……可能是安紫清真的潛意識裏把花漫歌和安鵬永當自己的親人了。
安紫清道：“沒了，你說吧。”
“過幾日父皇要在雲霄閣裏安排一出戲。也不知他為啥要安排，反正不是安排演長公主的戲吧，他好像想看點什麽別的話本子。”
至於沈瑜遲為什麽知道沈落薇的筆名，那當然是安紫清說的。
沈巍真自然是知道沈落薇的筆名，他可是沈落薇的親生父親。
安紫清：什麽情況。
自己大女兒寫話本子出了戲，做父親的不該請大家看這部戲麽？怎麽要看別的戲呢？代入一下現代作者賣了版權，翻拍的電視劇或是電影上映了，難道這作者的家人要在電影的上映期間，或是劇的熱播期間領著一大群親朋好友去看別的同期作品嗎？當然要是這劇或者電影魔改，絲毫不尊重原著除外。
安紫清：“陛下自己說了，首先長公主的戲我們是不看的？”
沈瑜遲點點頭，看起來也很納悶：“是。有時我也頗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安紫清就很震撼：“天哪，我日後要是有個愛寫話本子的女兒，她若是那麽有才寫了話本子能唱成戲，我肯定可為她自豪了，連著好幾天都會在戲班子裏看她的戲。不是我說，陛下真是……”
沈瑜遲頷了頷首，淡淡地笑了：“我也是，我若有這麽有才的女兒，我真是此生無憾。”
“……”可能是安紫清太敏感，她總覺得她跟沈瑜遲，兩個各自都尚未成婚的年輕男女在這兒討論一個不存在的女兒……氣氛真是怎麽看怎麽微妙。
她突然也笑了出來，覺得自己真是夠可以的，這怎麽了，不要穿越到古代腦子就真跟古人一樣封建了吧。
自己怎麽有的時候那麽神經大條，有的時候偏生這麽敏感。
安紫清還是選擇不對別人之間的關系作任何評價，只是問沈瑜遲：“那……陛下放你進宮就是讓你告訴我這事兒？”
沈瑜遲：“不是。”
安紫清可能是被自己的情緒居然能這麽受她和沈瑜遲間的相處氛圍所打動這件事有些懊惱，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挺沒出息的，於是連帶著對沈瑜遲也有些遷怒，她惱道：“那你還有什麽話，快說。”
只是……她自己也感受到了，自己想生氣但其實根本生氣不起來。
算了，老生氣對自己身體不好，那就別生氣了——她如是安慰自己。
沈瑜遲解釋道：“不是皇兄讓我告訴你這事，是我自己想來告訴你的。因為我覺得你平時接單忙，總要提前跟你說說……我們大昭是這樣的，皇兄說是看戲什麽的最多提前一日說，可能還是由於天下重文輕武的風氣吧，看戲這種事好似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其實也確實，沈巍真在這兩三年來也有讓後宮諸位去看過戲，但好像……以前也沒人提前來同她說啊？
她就這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瑜遲，對他的話未置一言。
沈瑜遲似乎編不下去了，無奈道：“好吧，其實就是我想來告訴你，想跟你說說話。”
安紫清：“？”
她被沈瑜遲這樣直白的發言驚呆了。
關鍵他還挺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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