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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蕓蕓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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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蕓蕓眾生

不過沈瑜遲很快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安紫清並沒有怎麽在外頭露過面,她從前的性子應當也是不善交際的,只不過可能是這回被逼得狠了,她也要使出手段自保。

她除了安家那些人,還有孟嘉,看樣子也不會跟誰認識。

而且他實在是想不出會有誰一直盯著她,不計成本不計後果地造謠她,抹黑她——這種話傳出去根本沒人信,他自己想想都不一定信。

圖什麽呢?只是圖把一個無辜之人踩進泥裏永世不得翻身的快感嗎?呃……那憑安紫清的體質,還不如直接把安紫清一刀砍了呢,快感還更強烈,而且省得夜長夢多。

可是……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無論多荒謬,都是真相。

當時她是絕對不可能有錢,有人脈去做那些事情的。

一個人醉酒時的模樣,尤其是安紫清這種病弱的女子,是作不得假的——現在天下確實普遍都認為安家與安紫清關系不和,但他們也還普遍認為這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兒。

他們還編出層出不窮的故事,諸如什麽安紫清就是因為錢財跟家裏鬧翻的,雙方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低頭一看,見安紫清已經睡著了。

因為錢財……

他看向這個每次都想方設法坑他錢,每次和他一起逛集市都是讓他付錢的少女,陷入了沈思。

他低下頭,滿目繁華,人頭攢動。

眾人將顧湛遠與蘇拾桃簇擁在一處。

“看看顧大人與蘇大人,這才是天生的一對!”

“是啊,也不知淮寧王看上那安姑娘什麽了,單純只是容貌嗎?可要我說啊,那些個才貌雙全,德藝雙馨的女子們,哪個不比安姑娘看著順眼……”

“真的是……我都想替他把安姑娘趕跑……”

後來也不知誰挑起了話頭,上升到更高的層面——

“安姑娘這種女子,待在淮寧王身旁,肯定要起追名逐利之心的……有朝一日她若是當上淮寧王妃,再借著陛下的權力打壓咱們,咱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唉,想淮寧王混跡花叢,竟然栽在了這麽一個病秧子美人身上……至於癡傻還是不必說了,我瞧著這狐貍精比誰都機靈!”

“其實那安姑娘也未必病懨懨的,像她這種蛇蠍心腸的女子,口中有真話嗎,展露在外的一面有真的嗎……”

這最後一句話倒是觸到了沈瑜遲的心坎裏。

可是,方才,以及現在的安紫清,展露在外的,一定是真的。

她的病弱也是真的。

癡傻……那還不是世人給她套上的標簽?

莫非只有世人可以隨意侮-辱、踐踏她,她想要反擊一下,便是錯?

——雖然,他也知道,安紫清從來不想反擊。

倒也不是不屑與他們為伍,不屑降了自己的智,只是早已沒了這份心。

他想到沈落薇遷宮的事情。

十有八-九,該是紫清的手筆吧……

這應當是玉蘭菀人生中第一次失手。

或許也算不上失手,或許是失手了但沒完全失手——畢竟她也沒對沈落薇有幾分真心實意。

他知道皇兄生性多疑,因此只是有了一次小小的失誤,他便直接把安紫清都帶進了宮中。

皇兄是什麽人?是無風都要掀起三尺巨浪的人。

這次也不知玉蘭菀是否能平安挺過了。

他都沒想過要做的事情,竟然被安紫清搶先一步實行了——雖然紫清應當只是害怕玉蘭菀對沈落薇不好。

紫清其實對於身邊對她好的人,特別能付出真情實感。

她也沒有多崇高的境界,只是舉手投足與心境間,便比那些嚼舌根的人高出不知多少個層次。

他看著那些依然在滔滔不絕討論安紫清的人,不知不覺,竟生出了一股“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

紫清當然不癡傻。

她如果想,這些流言,根本就不會傳到今日。

只是她真的,真的,覺得你們有些可憐吧……還因為她自己是個處事體面的人。歸根結底是她太善良。

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睡得深沈,他有些啞然。

他也會一些武功,把安紫清帶下去自然是輕而易舉。

……

安紫清睜開眼睛,入目便是自己在如春居內的垂幔紗帳。

除了這次她知道她在書中世界,她甚至比剛穿過來醒來那次反應還要遲鈍。

她知道她在如春居,她也知道她是穿越過來的。

除了這些……

她腦子短暫地空白了一瞬,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好像去買了酒,還跳到一處集市的屋檐上坐著。

她此刻感覺身上還有些疲軟,莫非……她昨夜醉酒了?

當時在她身邊的只有沈瑜遲……

她倒也不懷疑沈瑜遲做了什麽,她覺得她和他之間的互信程度還不至於這麽低。

而且她和他接觸多了,其實也能發現,他其實對感情什麽的挺愚鈍的,不像情場高手。

也只有跟他沒怎麽接觸,只是聽聞過他的名聲的人,才會相信外頭那些香-艷的傳言吧。

就是……她應該沒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雖然安紫清在影視劇和小說裏看過很多仙氣飄飄的角色醉酒,但是考慮到原主的體質,她也不敢對當時自己的模樣作何恭維。

不直接從屋檐上掉下去就謝天謝地了——不過應該確實沒有。

希望她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希望沈瑜遲什麽也沒聽到。

……

此時,沈瑜遲自然為安紫清感到極度高興。

他不懂她的有些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覺得安紫清就算醉成昨天那樣都不亂說話,不亂發洩情緒,只追尋她心中的真,只做她認為對的事情……他對她的敬慕,又多了一分。

他想去熾鑾殿跟沈巍真說些什麽,路上碰到了玉蘭菀。

他轉頭,眸色一如往常,微微翹起唇角:“是泠貴妃啊。”

玉蘭菀本想說些什麽,可看著這只笑面虎,她也只能在衣袖中偷偷攥緊拳頭。

“泠貴妃要同本王一同去見見皇兄嗎?”他話尾輕揚,一字一句都紮在玉蘭菀的心上。

玉蘭菀不敢去,此刻她只覺距離產生美,還是等著沈巍真來找她比較好。

“泠貴妃不去啊……那本王可是要去的。”沈巍真一聳肩,“本王走啦,今兒天氣不錯,祝泠貴妃每日都能看到這樣的大好天光……你看這天,多亮呀。”

他眼中含笑,步履輕快地走向熾鑾殿。

獨留玉蘭菀一人在原地,她鮮艷的紅唇仿佛要吃了誰。

她卻誰也吃不掉。

她不敢跟沈瑜遲硬剛,於是便在後頭罵安紫清。

沈瑜遲轉過頭,朝她一彎眼角。

仿佛在說“你說什麽,我沒有聽懂”。

玉蘭菀只感覺背脊一涼。

沈瑜遲一到熾鑾殿,先讚頌了沈巍真的作為,順便跟沈巍真添油加醋卻恰到好處地說了幾句玉蘭菀的事情,沈巍真眉心一凝,道:“孤晚些便下旨讓她禁足於華池宮一周。”

……

安紫清聽梅櫻說了昨天夜裏的事情,簡直要暈過去。

聽說當時是沈瑜遲背著她回來的。

街上自然是圍滿了人,大家都要圍觀傳聞中的這位安姑娘。

結果安紫清當時從沈瑜遲背上跳下來,一定要向路過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和他們聊天。偶然有一些人對她發表刺耳的言論,她似乎也不在意,也跟別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閑。

這樣的情形,人肯定是越來越多的。

七夕夜裏,眾人都圍在集市上,與天下第一美人暢聊,那場面簡直不敢想象。

那裏幾乎是堵得水洩不通,天邊明燈如晝,人間熙熙攘攘。

很多做生意的小攤販都抱怨今天可真是倒黴,這些人要把攤子都擠壞了。

他們並不在乎什麽天下第一美人和淮寧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也不在乎一個素昧平生女子的人生經歷,他們只不過是趁著七夕熱鬧出來擺攤,想要多賣出一點東西養家糊口。

沈瑜遲瞧著安紫清如今跟誰都聊的畫面,心裏想像她這麽善良的女子,待會兒醒過來之後知道了自己一不小心妨礙到了別人,肯定會內疚的。

因為他就是這樣。

正好,安紫清突然在他耳邊輕輕呢喃了幾句什麽。安紫清顯然已經醉得不行了,腳步都很飄忽,沈瑜遲立馬扯住她——他其實也沒聽清安紫清說了什麽。

不過,現在她說了什麽也不重要。

喝醉的人說的話能當真嗎。

沈瑜遲連忙把安紫清重新背起來:“紫清方才和我說,大家還是都散了吧,在這兒聊天會讓人家生意難做的,也讓人家馬車什麽的都開不過去。她喝多了才不懂事,你們怎的也不制止她?我們現在要走了,大家有緣日後再見。”

說完,沈瑜遲就飛也一樣地背上安紫清跑了。

一青一紫兩道身影重疊而行,梅櫻一開始都以為自己花了眼。

她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

看到梅櫻還面露喜色:“小姐,那些人都說您很好……”

安紫清想也能想到,肯定是大家覺得她體貼他人之類的……救命啊,和大家聊天妨礙交通本來就不是她的本意……大家千萬別這樣想啊,她自己也只是蕓蕓眾生中的尋常一員……

她已經開始感受到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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