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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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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嗎?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

謝宏遠的離世像一記悶棍,敲碎了裹在謝術身體外自欺欺人的殼。靈堂肅穆,香火繚繞,謝明淵作為新任家主接受著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原來哀悼也能成為一種恭維的方式。

靈堂變成了社交場,謝術站在陰影裏,看著父親的遺像前無人去管,已經快要燃燒到最後一點的香燭,忽然清晰地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恨意。

他恨謝明淵,恨沈煜,也恨那個曾經身處其中差點成為幫兇的自己。

離開靈堂的那一刻,謝術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離開謝家。

並非像之前一般的又一場逃離,而是清算。

當時母親留下的獨立於謝氏之外的資產成了他最初的資本,除此之外,他又拉攏了沈家舊部中一些對沈煜近年行徑不滿的人,一點點重新開始。

辰星科技最初只是一個殼,但他精準地切入了幾條市場賽道,用近乎賭博的決斷和遠超旁人預期的執行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商場的冷酷和這兩年獨自摸爬滾打的經歷磨掉了他身上最後一點浮躁,沈澱下來的是更加內斂的沈穩和偶爾流露出的鋒銳。

他想要贖罪,想要彌補,想要給出一個交代。

不僅僅是對夏聽月,不僅僅是對“夏喬”和所有無聲消逝的擬態生命,也不僅僅是對他自己荒誕的前半生。

起初只是畫面而已,他總會不合時宜地想起。

想起皺眉時下意識撇下的耳朵尖,吃到喜歡東西時眼睛倏然亮起的光,在雪地裏踩出歪扭愛心後凍得通紅的鼻尖,還有最後那雙映著風雪的眼睛。

後來進化成了一種悶痛。

一種緩慢的,持續的,仿佛有粗糲的砂石在胸腔裏反覆研磨的痛感。它無處不在,在他簽下一個個關乎生死的商業合同時,在他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虛與委蛇時,甚至在他獨自面對落地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時。

這種痛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失去了什麽——或者說,他從未真正擁有,卻已永遠失去資格去觸碰的究竟是什麽。

不是占有欲,甚至不全是愧疚。

是當他終於站在那片廢墟裏,看著那人持槍而立時,心臟驟然塌陷下去的那個空洞。是當他聽到那句“你讓我憑什麽相信你”時,喉嚨裏翻滾而上的窒息。

那些試圖掩埋,試圖忽略的,如同海底緩慢上浮的沈積物,終於輪廓清晰地撞上礁岸。

原來他那些莫名的煩躁,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都來自於一個共同的定義而已。

——他真的很喜歡他。

不是金絲雀,不是什麽生活助理,不是任何可以物化的擬態生物。

是夏聽月,他喜歡的,只是夏聽月而已。

-

此刻的辦公室裏,夏聽月根本沒接他這個話茬。

他收回了落在謝術手指上的視線,重新看向窗外,胃部的隱痛還在持續,但比剛才好了些,他沒去找藥,也沒碰那杯溫水。

“謝總這兩年,變化很大。”夏聽月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像是隨口提起而已。

謝術摸不準他話裏的含義,想了半天,只能謹慎地回答:“經歷了一些事,總要學著改變。”

“是嗎。”夏聽月的目光轉回來,落在他臉上,“變得更會算計,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籌碼,也更擅長演戲了。”

這話一出,謝術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

他想辯解,想說不是演戲,至少剛才的關心不是,那些關於他胃疼,關於飲食的絮叨,都是他這兩年裏反覆思量卻始終沒有機會說出口的擔憂。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在夏聽月已然築起的高墻面前,任何解釋聽起來都像是狡辯。

“……聽月,”他換了稱呼,近乎懇切,“我知道,兩年前的事……”

“兩年前的事已經過去了。”夏聽月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謝總現在是準備跟我翻舊賬嗎?”

“我沒有!”謝術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擡高了些,“聽月,我只是想跟你解釋,很多事情不是你當時想的那樣,我……”

“我想的哪樣?”夏聽月微微歪頭,“我想的是你把我當成一個有趣的寵物,一個可以隨意逗弄,隨便懷疑,甚至可以隨便關進籠子的玩意兒?我想的是你一邊享受著我的陪伴與信任,一邊在心裏權衡著把我交出去能換多少利益?”

他每說一句,謝術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沒有……”謝術的聲音艱澀,“最開始,我的確……想過把你作為向謝家示好或者周旋的籌碼之一,我承認。可那張表格……”

他頓住,仿佛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一個不該提的東西,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那張實驗觀察評估報告,我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它一直在我書房的抽屜裏,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保護你。”

“你想?”夏聽月再次打斷他,“謝總,你想過的事情很多。你想過把我當籌碼,想過用籠子關住我,想過我可能是沈煜派來的奸細,想過我是個‘怪物’。”

他站起身,隔著辦公桌,平靜地看著謝術。

“你想保護我,”他重覆著,“可你做了嗎?”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和辦公室裏掛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謝術站在那裏,被這句話堵了個啞口無言。

他想過無數種辯解的話,想過如何剖白自己後來的悔恨與改變,可當夏聽月用如此輕而易舉的語氣問出這個最簡單的問題時,他發現所有語言都失去了意義。

是的,他做了,可他做的是什麽呢。

懷疑、試探、冷落、還有最後未能拉住的手……這些都是他做下的事。無論初衷如何糾結,無論事後如何追悔,做過的事情就是做過了。

他看著夏聽月,喉結滾動,最終只是艱難地吐出一句,“……抱歉。”

夏聽月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剛才那場簡短的交鋒從未發生。

“請回吧,謝總。”他淡淡地說,語氣裏是送客的意味,“合作的具體事宜,後續會有專人跟你對接。”

逐客令已下,謝術站在原地卻沒有立刻動。他看著夏聽月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註在文件上仿佛自己並不存在的側影,巨大的失落感淹沒了他。

他緩緩轉過身,腳步有些沈重地向門口走去,可是當手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時,他卻沒有按下去。

謝術猛地又轉回身。

“——聽月。”

夏聽月沒有擡頭,仿佛沒聽見。

謝術深吸一口氣,有些艱澀地開口說:“聽月,我承認,我之前做了很多錯的決定,我、我也我沒有想過讓你這麽快就原諒,那太貪心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問問你。”

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謝術停頓了很長時間,努力把話說得清楚一點。

“……我可以追你嗎?”

“啪嗒。”

一直穩穩握在夏聽月指間的筆,毫無預兆地脫離了控制,掉落在了桌面上,發出突兀而清脆的一聲響。它滾了幾圈,最終撞在攤開的文件邊緣停了下來,筆尖在紙頁上留下一個洇開的墨點。

夏聽月的一點一點地擡起了頭。

他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謝術,眼眸裏一直維持得很好的平靜終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荒謬,甚至還有一絲幾乎要壓不住的惱火的情緒。

他盯著謝術看了足足有五秒鐘,試圖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輕浮的痕跡。

可是並沒有。

謝術就那樣站著,迎著他的視線,他的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夏聽月胸腔裏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

兩年前的猜忌,七百多個日夜的生死掙紮,所有這些沈甸甸的幾乎將他重塑一遍的東西,在這個男人口中,最終只是輕飄飄地落成了一句這樣的話。

仿佛他們之間橫亙的只是偶像劇裏一場尋常的別扭而已,等劇情發展到了一定的進度,就會自動跳到下一集。

仿佛他這兩年——或者更久以前所遭遇的一切,在對方眼裏,只是一段需要被“追求”來彌補的過往而已。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

猶如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若隱若現地綴著幾顆疏朗的星。莊園裏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對峙如此安靜。

“謝術。”夏聽月終於忍不住,咬牙切齒一般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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