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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毛毛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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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毛毛玩偶

謝術在田圃邊蹲了很久,久到落雪幾乎要將他堆成一座雪人。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連肩頭的疼痛似乎都被凍得麻木,只剩下心臟在這片空白上緩慢而沈重地跳動,每一下都牽出不知是哪裏的隱隱作痛。

那些被精心摘下,在此刻又被無情踐踏得支離破碎的葉片,與夏聽月臨走時的背影重疊,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錯了位。

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眩暈伴隨著失血後的虛弱襲來,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石凳才勉強站穩。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疼痛之間,這個念頭清晰地浮在了謝術混沌的意識邊緣——這裏每一寸空氣,每一片狼藉,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什麽,又或許從未真正擁有過。

沒有夏聽月,就不再會有人追他,也不再需要東躲西藏。

謝術幾乎是憑著本能,拖著疲憊劇痛的身體,重新踏入風雪,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車子啟動,後視鏡裏,那座小院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蜿蜒山道與紛茫的雪幕之後。

城市在風雪中露出輪廓,燈火在紛揚的雪花後暈開模糊的光團。

他回到了自己的那間公寓,駛入熟悉的地下車庫,停好車,搭乘電梯,輸入密碼。

“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這裏和他與夏聽月匆忙離開時幾乎一樣,又好像完全不同。

謝術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來,只借著窗外映進來的光,打量著這個他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感到一絲陌生的家。

他換了鞋,走過玄關,客廳的景象映入眼簾。

當時他們走得著急,東西確實沒有收拾。

沙發上隨意搭著一條淺灰色的毛毯,那是夏聽月前幾天裹在身上看電視劇時用的,茶幾上放著一個杯子,是他最喜歡的喝水杯子。

謝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過每一個角落。

開放式廚房的料理臺上,那臺夏聽月曾無比寶貝的豆漿機就沒有用過第二次,卻依舊霸道地占據了正中央的位置,插頭耷拉在一旁。

旁邊的瀝水架上倒扣著兩個馬克杯,一大一小,是某次超市促銷時夏聽月買酸奶時贈送的,雖然一次也沒有用它們喝過水。

陽臺的晾衣架上還掛著幾件洗好的衣物。有謝術自己的襯衫,也有夏聽月沒來得及收走的T恤和褲子。衣服在室內暖氣的烘烤下早已幹透,甚至有些發硬,它們並排掛在那裏,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仿佛時間凝固的錯覺。

其實洗衣服這件事夏聽月也是不久前才用明白的,他仔細研究按鈕,偶爾會把不同顏色的衣服不小心混在一起洗,然後拿著染了一點色的T恤,有點心虛又理直氣壯地說這樣更有藝術感。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在這個家裏,每一處,每一個角落,都流淌著屬於夏聽月的痕跡。

每次視線的挪動都會將他那顆本就餘震微停的心臟拽得更加疼痛,謝術閉了閉眼,試圖將這些從腦海裏驅逐出去。

他強迫自己移動腳步走向客廳中央,目光卻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墻角那個東西上。

那個銀光閃閃的籠子。

它還在那裏。

門敞開著,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鋪,金屬桿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光。

謝術的眉頭狠狠擰了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了上來,他說不清楚自己在煩躁些什麽,只知道他不想看到這個東西,一點都不想。

他忍著肩痛,走到籠子旁邊,彎下腰,想把它推到更角落的地方,或者幹脆塞進儲物間眼不見為凈。

但是籠子比想象中更沈,謝術單手使不上力,拉扯之下,籠子底部與地毯摩擦,發出沈悶的嘎吱聲,卻只挪動了不到半米。

就在他有些氣惱地直起身,想換只手再試試時,餘光卻不經意地瞟過籠子後方,沙發與墻壁之間的狹窄縫隙。

那裏,在陰影中,似乎蜷著一團灰撲撲的什麽東西。

謝術的動作停住了。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再次彎下腰,忍著左肩的牽扯痛,單膝跪在沙發邊,伸手探進那片陰影裏。

指尖觸碰到了一團絨毛,他輕輕一扯,將那團東西從縫隙裏拖了出來。

是一大團銀灰色的毛毛。

顯然是從夏聽月身上掉下來的,毛毛雖然沾上了一點灰塵,可它們被梳理得很好,沒有一處打結。

而除去這團毛毛以外,在它的旁邊被一同扯出來的,還有一個東西。

一個歪歪扭扭,幾乎看不出具體形狀的小玩偶。

它只有巴掌大,一看就是一個半成品,樣子十分拙劣,能勉強辨認出一個圓圓的“腦袋”和臃腫的“身體”,沒有五官,沒有四肢的細節,只是用更多的毛毛胡亂堆疊出一點輪廓。

謝術捏起這個醜陋卻顯然被無比用心制作過的小東西,整個人猶如被按下了開關一般,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動也不動。

“阿——嚏!!!”

陳舊的浮毛被扯動,揚起了細微的塵埃,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鼻腔。

一個毫無預兆的噴嚏猛地從謝術鼻腔裏沖了出來,它出現得如此突然,如此劇烈,以至於生理性的淚水瞬間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謝術猛地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手裏還攥著那個歪扭的玩偶,幾步跨到中島臺旁,掀開那個筆記本電腦。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快速輸入密碼,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調出了整個公寓的室內監控記錄——這套高級系統雖然會自動覆蓋舊文件,但好在保留了最近幾個月的存檔。

他沒有耐心細看,直接拖拽時間軸,畫面隨著他的動作飛速倒流,像一段被強行回溯的時光。日子在他的指尖下掠過,白天與黑夜交替閃爍,模糊成一片混沌光影。

時間像一條長長的河流,人們站在河裏任由其沖刷,茫然而無知,不知被帶走了什麽,又留下了什麽。

此時此刻,謝術卻偏要做那個逆流而上的泅水者,拼命想在湍急的河水中打撈起一星半點什麽。

時間軸在某一天慢了下來,畫面裏,客廳亮著溫暖的燈。

他看到夏聽月一個人穿著柔軟的居家服,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銀灰色的絨毛,旁邊是亮著的手機屏幕。他低著頭,神情認真,甚至有點嚴肅。

他看看手機,又看看手裏的絨毛,似乎在模仿著視頻裏的動作,用一根細細的針,試圖將那些不聽話的毛毛戳到一起。他的動作生疏極了,一點也不熟練,手指時不時被針紮到,會微微縮一下,皺著眉吹吹指尖,然後又繼續。

很快,毛毛就不夠用了。畫面裏的夏聽月停下了動作,看了看所剩無幾的絨毛,臉上露出一絲沮喪和焦急。他猶豫了一下,放下手裏的東西,整個身影在鏡頭前倏然變化,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銀灰色的雪豹。

雪豹側躺下來,低著頭,開始用牙齒和爪子小心地卻又難免粗暴地撕扯自己腹部和側肋那些最柔軟,色澤也最漂亮的絨毛。

越來越多的毛毛飛揚起來,落在它自己身上,落在周圍的地毯上,形成了整個宇宙間最小的一場暴風雪。

扯下足夠的毛後,它變回人形,臉色似乎比之前更蒼白了一點。夏聽月繼續坐下來,拿起針,再次孜孜不倦地重覆那個艱難的制作過程。

大半天過去,他會伸個懶腰再變回雪豹,然後趴在地上,伸出舌頭,開始舔舐那些散落的浮毛。粗糙的舌面刮過地毯,將細小的絨毛卷進嘴裏,然後咽下。他的眉頭始終微微蹙著,眼眸裏卻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這樣。

夏聽月獨自一人,在與那些絨毛和一根細針較勁。他做得極慢,進展甚微,那個玩偶始終是歪歪扭扭的醜樣子。

每天太陽落下,他就會變回雪豹舔毛,地毯上,沙發上,角落裏,他一絲不茍地清理著,為了不讓謝術過敏。

直到某一天,畫面裏的夏聽月忽然捂住了嘴,臉色煞白,踉蹌著沖向衛生間。

監控沒有聲音,但謝術能看到那個趴在馬桶邊,肩膀劇烈聳動的背影,他幹嘔,喘息,最終虛弱地滑坐下去。

過了一會兒,夏聽月慢慢爬起來,用冷水潑了潑臉,看著鏡子裏蒼白憔悴的自己,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裏面的水汽逼回去。

然後夏聽月重新走回客廳,看著那個依舊醜陋的半成品玩偶,看了很久,最終把它和剩下的一點絨毛,一起塞進了沙發背後的縫隙裏。他靠著沙發坐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很久沒有動。

畫面定格在這裏。謝術沒有再往後拖。

他感到胃裏一陣翻攪,沈甸甸的東西墜在那裏。

仿佛那個在畫面裏痛苦的人成為了他。

“啪。”

他合上了電腦屏幕,被回溯的時光戛然而止,房間裏重新沈入一片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儲物櫃前,打開最下面一層的抽屜,拿出一個原本用來裝雪茄的木盒。

盒子很精致,裏面襯著柔軟的絲絨。

他回到沙發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所有銀灰色的絨毛,一點一點,收集起來,還有那個只完成了一半的玩偶,他把它們全部放進那個絲絨襯裏的木盒裏。

謝術捧著這個裝滿亂糟糟毛毛的盒子,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裏。

燈光從他頭頂落下,在地板上投下孤獨的影子。他忽然彎下了挺直的脖頸,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那盒絨毛上。

鼻腔裏依舊酸脹,或許是越來越多的浮毛刺激著,這股酸脹很快沿著他的喉嚨流了進去,流到他的身體,他的五臟六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臟,和他的眼睛。

他閉著眼睛,絨毛蹭著他的眼皮,變得濕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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