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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二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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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二個吻

溫泉的氤氳水汽在夜色中彌散,將不大的院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霧裏。空氣冷冽,但池水溫暖,恰到好處地熨帖著皮膚。

謝術原本只是打算在池邊坐坐,看著夏聽月自己玩。但當夏聽月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過來時,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最終還是褪去了衣物,換上溫泉衣物,踏入溫泉。

水溫比想象中更舒適,水流柔滑地包裹上來,連帶著這段時間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都隨著蒸騰的熱氣松懈了幾分。

謝術靠在池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溫熱從四肢百骸滲透進去。

夏聽月就在他對面,離得不遠。

他顯然興奮極了,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只敢把肩膀以下埋在水裏,過了一會兒,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在水裏劃動手臂,讓身體微微漂浮起來。

水波蕩漾,映著院子裏昏黃的景觀燈光。

“謝總,”夏聽月的聲音透過水汽傳來,“這裏真好。”

“嗯。”謝術應了一聲,沒睜眼。

“比之前那個房子好。”夏聽月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那裏太高了,窗戶太大,這裏不一樣,”他劃了一下水,將水中的燈光晃散,“這裏小小的,很踏實。”

謝術這才睜開眼,看向他。

夏聽月泡得臉頰泛紅,黑發被水汽打濕,乖順地貼在額角和頸邊。蒸騰的白霧模糊了他的輪廓,卻讓一雙映著水光和燈影的眼睛格外清晰。

水波晃動間,他鎖骨以下的肌膚若隱若現,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

謝術移開目光,重新閉上眼,喉結卻滾動了一下,“……安靜點泡。”

“喔。”夏聽月乖乖應了,但安靜了沒兩分鐘,他又忍不住了。

他看到池底一顆圓潤的鵝卵石,便想潛下去撿。

夏聽月吸了口氣,把頭埋進水裏。溫泉水清澈,能見度不錯。

他朝著那顆石頭伸出手。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石頭時,腳下踩著的光滑池底忽然一滑——

“唔!”夏聽月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在水裏狼狽地趔趄了一下,慌亂中手腳並用想要抓住什麽穩住自己,結果非但沒抓住借力點,反而因為水的浮力和腳下打滑,直直地朝著謝術的方向栽了過去。

嘩啦一聲水響。

謝術睜開眼,就看到一個什麽東西乘風破浪一樣直直撞進了自己懷裏。

他身體向後微仰,後背砰地抵在池壁,飛濺起的水劈頭蓋臉淋下,順著眉骨滴落。

這還不算完,夏聽月顯然嚇壞了,求生本能讓他抓住了浮木一般,手忙腳亂地扒住謝術的肩膀和手臂,噗哧一下,就連著謝術一同按進了水裏。

一瞬間,溫暖的泉水淹沒了口鼻,耳邊只剩下沈悶的水流咕嚕聲。

謝術反應極快,在沒頂的瞬間屏住了呼吸,同時手臂在水中迅速環住了那個正在胡亂掙紮的腰身。

他手臂用力,向上一帶,嘩啦一聲,兩人破水而出。

夏聽月被嗆了一口水,扒著謝術的肩膀劇烈地咳嗽,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他臉上水珠縱橫,狼狽又可憐,大半個人還掛在謝術身上,雙腿在水下無意識地蹬動,尋找著力點。

謝術扶在他腰側,溫泉水滑,讓掌心與腰線的貼合幾乎沒有阻隔,另一只手為了穩住兩人,也下意識地托在了夏聽月後腰偏下的位置。

兩人之間瞬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霧氣。

謝術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夏聽月的皮膚被熱水蒸出沸熱,從臉頰一路蔓延到鎖骨。水珠順著他頸部線條滑落,沒入更深的陰影。

他微微張著嘴喘息,唇色濕潤,沾著細小的水珠。

溫泉的熱度似乎忽然升高了,灼燒著兩人相貼的皮膚。

夏聽月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他眨了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謝術的臉。謝術的眼神很深,像是暈染了一層濃墨,一時讓他忘了掙紮,也忘了說話。

謝術盯著他那雙迷茫的眼睛,視線又緩緩下移,落在他的唇邊。

什麽算計,什麽證據,什麽靶子,什麽該不該相信……在這一刻,全部被蒸騰的水汽模糊,失去了清晰的邊界。

他感覺昨夜那叢火又燒了起來。

謝術的手臂倏然收緊,另一只手扣住了夏聽月的後腦。

他低下頭,毫無征兆地吻了上去。

“唔……!”

夏聽月猝然睜大了眼睛。

水汽更濃了,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感知。

夏聽月只覺得天旋地轉,唇舌被徹底侵占,呼吸被剝奪,滾燙的水流包裹著身體,密不透風。

他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溫泉水一點點沒過他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夏聽月肺裏的空氣再次耗盡,開始輕微地掙紮,謝術才略微松開了他。

夏聽月看著謝術的眼眸,裏面映著小小的自己。

他的心跳好快,謝術失控癥好像又要覆發了。

“噗。”

一聲輕微的氣音。

濕漉漉的發間,一對白色的小耳朵倏地一下彈了出來。

謝術沈默了半分鐘。

……是藥效。一定是昨天那該死的藥還有殘留沒代謝幹凈。

不能再待在這裏,一秒鐘都不能。

嘩啦——

謝術猛地從溫泉中站起,帶起大片水花,濺了尚在懵懂中的夏聽月一臉。他長腿一邁跨出池邊,扯過旁邊架子上的寬大浴巾,胡亂往身上一裹,濕漉漉的腳印在冰涼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倉促的痕跡,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了屋內。

夏聽月被濺起的水花迷了眼,等他茫然地抹掉臉上的水,只看到謝術消失在門後的背影。

頭頂的耳朵疑惑地轉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耷拉了下來。

臥室裏沒有開燈。

謝術背靠著門板,溫泉裏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閃回——氤氳的水汽,泛紅的皮膚,濕漉漉的眼睛,柔軟的唇。

他低低咒罵了一聲,狠狠抹了把臉,甩開滿手的水漬。

瘋了。真是要瘋了。

他草草擦幹身體,從帶來的行李中翻出幹凈的衣物套上。動作有些粗暴,帶著一股無處發洩的煩悶。穿好衣服,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些許室內的燥熱和他身上未幹的水汽。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間,打火機“哢噠”一聲,躥起幽藍的火苗,點燃了煙。

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謝術垂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草味沖入肺腑,他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看著它們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更遠處模糊的山影輪廓上。

他忽然沒來由地想到,明日就是除夕了。

這還是第一次,除夕夜沒有在家裏度過。

往年無論他多麽抗拒,多麽不耐,最後總是會被一通電話召回到那張能坐下二十幾個人的餐桌旁。

看著謝明淵游刃有餘地應對各方,看著父親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看著母親遺像前永遠新鮮卻無人真心祭拜的花束,聽著那些千篇一律的祝酒詞和暗藏機鋒的交談。

熱鬧和團圓都是表演給外人看的華麗戲服,內裏爬滿了虱子。

他浪蕩,他離經叛道,都是試圖在那一潭死水裏砸出點不一樣的響動,讓他可以脫離這場大戲。

今年他成功了。謝明淵的算計,沈煜的逼迫,加上他自己有意無意的配合,讓他徹頭徹尾成了一個與家族決裂的笑話——那張餐桌旁想必不會再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或許還會成為席間一則助興的談資。

……可是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用這種狼狽的,被放逐的方式。

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皮膚。

他松開手,煙蒂落在窗臺積著薄灰的瓷磚上。

寒風吹得他額前微濕的發絲拂動。

除夕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晚上,外公外婆都還在的時候。

外婆會在除夕煮一碗甜甜的酒釀圓子,熱氣騰騰的,和他後來在那些頂級宴會上吃到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外婆摸著他的頭說:“小術啊,不管外面怎麽樣,過年總要吃點甜的,來年才會甜。”

謝術站在窗前,任由回憶的潮水漫過又退去。

他停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點開了與陸止崇的聊天框,沒有寒暄,沒有鋪墊,言簡意賅地輸入了一行字。

【明天除夕,我帶夏聽月去看看他姐姐。你安排一下。】

信息發送出去,屏幕上顯示“已送達”。

謝術沒有等回覆,直接鎖了屏,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翌日清晨,夏聽月醒來時就覺得鼻子有些不通氣,腦袋也昏昏沈沈的。

許是昨晚泡溫泉後又吹了風,竟有些感冒的征兆。他吸了吸鼻子,從被窩裏爬起來,感覺喉嚨也有些幹癢。

謝術早已起床,看到夏聽月蔫蔫地走出來,臉頰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謝術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倒不算太高。

“……鼻子堵。”夏聽月聲音帶上了鼻音,眼睛也水汪汪的,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謝術沒說什麽,轉身給他倒了杯溫水,又翻出備用的感冒藥。“吃了。今天還要出門。”

“出門?”夏聽月捧著溫水,懵懵發問。

“去看你姐姐。”謝術言簡意賅。

或許是看姐姐的期待壓過了身體的不適,夏聽月乖乖吃了藥,雖然依舊有些鼻塞頭暈,但精神明顯振奮了不少。

經過嚴格的身份核查和消毒程序,他們才得以進入夏喬所在的特護樓層。夏聽月隔著玻璃,看到姐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比上次見到時似乎紅潤了一些,身上連接著各種精密的監測儀器,數據平穩。

陸止崇已經等在那裏,簡要向他們說明了夏喬近期的狀況:“生命體征穩定,神經反射有恢覆跡象,整體效果比預想的好。”

夏聽月聽得似懂非懂,他忍不住抓緊了玻璃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裏面的姐姐。

陸止崇讓人帶他進到裏面近距離看看姐姐,自己則和謝術留在了外面。

“搬到老宅去了?”陸止崇倚在墻上問。

謝術這次沒否認,很淡地“嗯”了一聲。

陸止崇看著他,沈默了幾秒,才開口:“你不能總這樣。從市中心躲到城郊,從自己的公寓躲到老宅。這次還有地方去,下次,下下次呢?”

謝術沒有接話。

見他不語,陸止崇嘆了口氣,索性換了個話題:“不過,他的姐姐的情況確實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按照這個趨勢,如果後續治療跟得上,徹底清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謝術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公寓,夏聽月情緒崩潰,語無倫次地辯解時,似乎說過一句,沈煜說可以讓他姐姐站起來。

“陸止崇,”謝術轉過頭,看向好友,“有沒有辦法讓她站起來?”

陸止崇聞言,有些詫異地微微挑眉,沈吟了片刻,他回答:“如果單指以人類形態站立和行走,其實不算太難。她主要的損傷在於神經和肌肉系統,導致運動功能障礙。以現在的醫療技術,結合仿生神經刺激和外骨骼輔助,甚至直接安裝高適配度的智能假肢,實現基本的站立和挪動,是有可能辦到的。”

他話鋒一轉:“但問題在於,怎麽讓她在原型狀態下也能站起來?這涉及到兩種截然不同的骨骼結構、肌肉分布和神經系統協調模式。我們不可能給一只雪豹裝上假肢。而且……”

陸止崇的眉頭微微蹙起,欲言又止地望向謝術,“有一件事,我觀察了很久,始終覺得有些蹊蹺。”

“什麽事?”謝術問。

“夏喬,從來沒有恢覆過原型。”陸止崇的語氣變得慎重,“無論在這裏,還是在林凇那裏,無論她的意識處於深度昏迷、藥物鎮靜、還是偶爾出現的無意識躁動,都始終保持著完整的人類形態。一次都沒有顯露出任何獸形的特征,哪怕是無意識的局部化形。”

謝術微微蹙眉:“這代表什麽?”

“兩種可能。”陸止崇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種,也是最常見的推測,她化形失敗的反噬太過嚴重,傷及了維持形態轉換的核心能力,導致她被困在了人形狀態,無法恢覆。”

“第二種可能……”陸止崇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慢慢開口。

“她可能,從始至終,就是一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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