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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朱砂映雪(四) “迷茫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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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朱砂映雪(四) “迷茫得很吶。”

幾番商榷。

山河也如梭倒流。

不多時, 已至海上。

這海,古往今來望過去都差不離。因著這份差不離,曾在這片碧水所歷所見之人事物, 便恍如昨日。

幼年鬧海。

又隨鮫人研習音律。

師父故作莞爾, 變著法子堵住耳朵,一邊捂著一邊誇個不停。而她不覺, 強行逼迫,執意要師父日日聆聽。

...

那些事一幕幕浮上來。

按都按不住。

雲慈沒著急開那城門,只停在原處。

她是有些觸景生情。

想到那蜃樓幻境裏,她又見到師父。她甚至在想,能於那幻境中重逢,是不是因為那境本就是師父所造。

說來心中發澀。

連她為凡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段日子,都是她師父種下的花兒緩了她的苦楚。

雲慈便那麽坐在阿葵背上,取了一壺酒。

自飲一口, 又傾入海中。

阿葵哞哞鳴叫。

似在替她哭泣。

而蜃雲紗內, 江蹊自昏迷中醒轉。他瞧著前頭,為免恒蓮再施折磨,便意有所指地開口逢迎:“看來我這小師妹, 是想起你與她在碧海城的舊事了。”

“這應是在念著二狗,祭奠吧...”

他語氣稍頓, 聲音悠悠:“你二人縱是為敵, 可二狗待她, 卻是實打實的真心, 便是臨到身死,都不肯放阿慈離去,難怪她…”

他沒能再說下去。

只因那舌頭又斷了。

江蹊滿口是血, 有苦難言。

方才恒蓮眼底那幾分柔意,難道是他看錯?難道是他揣摩錯?為何幾句言語,那眼神就變得寒冽至此?

他都茫然。

換做之前,他剛那番話,二狗只會歡喜。

那恒蓮呢?

沒人能給他解惑。

而在此間,碧海城門也開又合攏。

一入城內。

雲慈便拍了拍阿葵頸側。

阿葵四蹄踏虛,破浪而下,馱著她往深海中去。

越往下,光越稀。

直落向海底一處巨坑,才見藍光一抹幽幽泛上。

再靠近,便能瞧清那巨坑模樣。

坑底無沙無石,只有一道漩渦。漩渦不大,方圓三丈,卻在幽光中不停旋轉,水流層層疊疊往裏陷落,周遭海沙與浮游等物皆被吞噬,無一物能再覆現。

這便是滄門。

混墟界的入口。

難怪世人尋尋覓覓卻從尋不得,難怪人造肉身那等聞所未聞之物,犼面玄牛卻能說有就有!誰能想到,這入口竟藏在海淵深處。

還未多思。

阿葵已與雲慈悶頭躍下。

一人一牛就那麽直直撞進了漩渦裏頭。

與傳送時感受不同,整個軀殼都在進入漩渦的一剎失了重量。而四周水流也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點類似棉絮的觸感。方向不明,只能任由某種神奇力量牽引。

黑暗無邊。

然後是光怪陸離的異芒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那光將人裹住,翻轉,顛蕩。

似一瞬,也似過了幾個時辰。

阿葵打了個響鼻,大腦袋甩著,正在抖落身上殘留的水漬。

雲慈雙腳也跟著這動靜兒踩到了實物。

她立在一方青石臺上。

石臺丈餘寬長,懸浮在灰蒙蒙的虛空裏。

石臺正東,一條青石路蜿蜒而去。路的盡頭,則立著兩座青銅四角大鼎。說是鼎,更像是兩個守門人,或者說是妖,精怪,門神,啥都行。

若不是這玩意兒一挪,出入口便要塌毀的話。

雲慈早在第一回來這地方時,就給搬走了。

她熟門熟路地往前。

行至兩鼎中間,翻手就摸出了兩株藤花,往鼎口各扔一株。

好比入城門需戶符,進這混墟界也須納供奉。只是此地不收銀錢,只要三界自產之物。譬如冥界來客,獻的便是弱水與孟婆湯這類,聽說能薅根鬼差的頭發絲兒,也可以。

反正挺稀奇。

五百多年未見。

兩尊大鼎再遇雲慈。

右鼎難得揶揄道:“小姑娘,你還是這般摳吝。”

左鼎跟著嘟囔:“我早便說過,欲要那玄龜。”

雲慈擺擺手:“別廢話,趕緊開門。”

話音一落,便見左右兩鼎發出青光,待兩光相融,那大片灰霧也憑空裂開一道口子。

“聖女請入。”

一人一牛就慢慢走進了那道裂隙。

甫一踏入,天地驟變。

頭頂無日無月無雲,只一片暗紅湧動,偶爾深處湧現幾縷雷光。腳下一條兩側無界的路,筆直延伸,極目遠眺,每隔十丈便懸一盞碩大燈籠,望不見頭。

怪瘆人。

尤其是那燈籠,都不曉得用得什麽燈油,一點暖光瞧不著,還特別涼颼颼,冷涔涔。

阿葵就一直討厭這燈,蹄子都跺了跺。

雲慈是沒太所謂,腳步沒停。

她每走一步。

燭火冷光便會映在她白衣上悠蕩一寸。

加之那頭自恢覆身份便再未束過、就那麽散著的長發,就襯得她那背影愈發清寂。

幽影幢幢與她擦身而過。

遠遠瞧著,倒真似亡魂走在黃泉路上。

雲慈走得好好的,忽無故打了個噴嚏。

惹得阿葵都側目,它極度詫異道:“君何故如此?君之體魄,難不成有何損傷?此地也無柳絮楊花等物,莫不是那燭火太寒?”

雲慈呵笑:“沒有,好得很。鬼曉得是不是那恒蓮賤人在肖想我。”

說完這句,竟又打了個噴嚏。

怪異得她都朝四周瞧了瞧。

這連嚏兩聲,玄而又玄。

可身邊兒除了那些飄蕩不知是野鬼還是孤魂的影子,也沒見旁的了。

雲慈蹙眉,跳到阿葵背上道:“不墨跡了,直接去荒都。你飛小心點兒,別誤入墮仙地盤。”

這便是混墟界。

各界交雜之地。

妖魔鬼怪、人精牲畜、神仙道流,只要想躲的、想藏的、想找的,都有可能在此碰上。不過能在此露面的神仙,多半是墮仙,或是在各界犯了事、逃竄至此的亡命之徒。

所以雲慈才有這麽一句提醒。

至於那荒都。

倒名副其實。

確是一片荒原沒錯,可荒原之上,卻立著無數界碑。高矮參差,縱橫交錯,說是城,不如說一片碑林。且界碑形貌各異,有的精致如殿宇,雕獸盤踞,有的簡陋得只剩枯枝敗葉。

是全看背後的主人來歷與手段。

而界碑之內,便是一個個人工所造的小形界域。

小界裏營生各色。有以忘川水釀酒的酒館、有用鬼差煙絲供人銷魂的煙館。有典當行以物換物,真真假假,全看出價的是人是鬼。

雲慈此行要去的,便是那剔情司。

尋了大半天,才找到。

她立在那碑前,嫌棄得厲害:“怎的這界碑做得活像一坨牛糞?這是要人往牛糞裏鉆?”

阿葵很懂其意,慢吞吞地接話:“吾思忖,想必是桑古婆婆在點人。情愛譬若牛糞,說有用,確是牛糞一坨;說無用,曬幹了還能作柴燒哩。”

雲慈聽不懂這和燒柴有啥關系,只恨恨道:“與那龜孫一遭,我倒是真跟吃了屎一樣惡心。”

也便是這句。

讓後方十丈處,一抹鬼影倏地被擠到了一邊兒。

也是這一擠一躲。

雲慈便意識到了有人跟著她。

若無那兩記噴嚏,她未必會留意到這般細微變化。可那兩嚏攪得她心裏發毛,以為是啥不祥之兆,沿路便散出神識。與其說是探查,不如說是早有防備。

她猛地回頭,並指抹過雙眸。

這是破障之法,可無視一切術法偽裝,直窺本真。本以為能瞧見點什麽,可四周空空蕩蕩,可以說啥也沒有。

多心了嗎?

還是跟著她的人已溜走了?

雲慈撓了撓頭,相當郁悶:“我怎麽老感覺有人跟著我?阿葵你說,會是誰?會不會是那個借我之名,滅了八衍宗的人?”

“吾不知。只滄門在碧海城內,君修為又高,想來,若有人要行跟蹤之事,應難如登天。”

這話說得對。

她像想起了一個細枝末節,忽又問了句:“你說你身上那些異詭人臉,是個面具人誆你的,為了問出如今天山何在是嗎?”

阿葵點了點頭:“那面具人誆吾,吾未理會,那人未能得逞。自那以後,人臉便長了出來,可吾卻再找不到那人蹤跡。那些面孔…似窺伺之物,於吾無傷,便沒再管。吾亦謹慎,再未返過天山。”

聽著像樓七爺的手筆。

可他都死了。

上哪問去?

雲慈煩得哎呀了一聲。這些破事兒太覆雜了,想不通,懶得在想了,以後再說吧。她現在就想知道,到底有沒有人跟著她。

不信邪地又到處掃了好幾遍。

依舊空空如也。

阿葵勸道:“許是那鬼影無心撞上,君多慮了罷。”

雲慈惱得很,這麽耽擱了好些時候,她也不想再找了,便扭頭往那剔情司方向飛去。

可他媽的賊邪門兒!!

那界碑呢?!

怎麽找不見了?????

她翻來覆去尋了兩個多時辰,這諾大的荒都,無數界碑都快被她和阿葵翻遍了!!!

可他媽的剔情司呢!!!

在哪!!在哪!!!

荒都不分晝夜,也無風雪。

除了那些毫無神智,半透不透,奇形怪狀的鬼影飄來飄去,再沒別的。

一人一牛懸飛半空,左顧右盼。

你看我,我看你。

迷茫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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