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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眾生相(八) “那她,一定會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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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眾生相(八) “那她,一定會恨你。”

又來了。

又是這個名字。

恒蓮二字入耳, 二狗連眼皮都沒擡。

十年間這名字如附骨之疽,他早已聽慣,卻也厭極。至於說阿慈是什麽雲慈聖女, 更是荒謬得令他連嗤笑都懶得給。

小舟無風自動, 在水面劃開一道細痕。

便要朝藕花深處蕩去。

江蹊與溫苓卻不怕死地攔住了他。

這才道出他們失蹤的真實原因。

以及這次來找他的真實目的。

這十年之所以蹤跡全無,並非遭了誰的毒手, 而是因為二人各自踏入了一條險途。

當年鳳城一別,江蹊便易容換息,潛入一閑宗打探。本意只是潛伏在清晏尊主近側,探聽些虛實便抽身,卻恰逢清晏點齊人手,欲往碧海城奪取天級神兵。

此等熱鬧, 江蹊斷無錯過之理,遂隱匿身形,混跡於隨行弟子之中, 一同前往。

這亦是他後來音訊斷絕的緣由。

碧海城那一役, 慘烈遠超外界傳聞。

清晏為強奪那兩件原屬雲慈聖女的舊物,手段酷烈至極。他早知水族畏怯音律攻伐,竟特意尋來一兇器。

名為天海焦尾琴。

琴音一起, 蕩絕百裏。

不是清越之響,而是摧魂裂魄的煞音。碧海城內頓時一片哀絕, 有些剛出生的幼年鮫人, 不堪音律, 是當場血肉崩碎、元神潰散。

龍君震怒, 率百餘真龍傾巢而出。

與一閑宗於怒濤之上死戰。

本有海主犼面玄牛坐鎮,以其通天修為相護,碧海城根基當可無恙。

誰料。

清晏尊主翻掌間, 竟祭出了一盞幽光吞吐的古燈。

燈影搖曳,光華所及,森寒入骨。萬鬼同哭,淒厲煞音自虛空炸裂,沒人想得到,燃魂燈會在他清晏尊主手裏。

血染海墟。

慘烈二字已不足形容。

犼面玄牛為護碧海城子民,被迫舍棄裁淵刀與縛塵鏈,在重傷下仍強行催動空間術法,將整座碧海城挪移遁走。

他江蹊則恰被那倉促撕開的空間裂隙卷入。就此流落異域,與外界斷了聯絡。

而溫苓的失蹤,則是另一條線索的延續。

自入宗門起,她便一直在暗中追查靈脈中天魔蟲的源頭。幾經周折,竟在靈脈深處發現了枯萎的黑色蓮瓣殘跡。

她循著黑蓮一路追索,跨越數州,歷經骷島、古陵、殘宵多城,最終為驗證心中所想,前往碧海城。

因她所來目的,水族對她倒是禮遇有加。

只有些事情,水族眾人也不清楚。

她便打算等犼面玄牛現身,再一番問詢。

可惜,大戰先起,海主匆忙,她也就隨城址一起,隱匿在了海中某地,也因此與江蹊不期而遇。

二人在碧海城與廢墟之間,逐漸拼湊出了某些被漫長時光掩埋的真相。

直至與玄牛對峙,一切方才明了。

祟林、碧海城、骷島、蔭州雷域。

四地之下,共有四道封印。

這四道封印源自五百多年前雲慈聖女與恒蓮那一戰。

因無法將魔頭誅殺,雲慈聖女竟選擇施展聖女一族秘傳的鎖天禁元咒。

此術極端酷烈,需將施術者自身的修為、魂魄、肉身逐一剝離,化作重重牢不可破的封印,以此身此魂為鎖,將敵人對應之能徹底封鎮,達成一種同歸於盡般的禁錮。

第一重:封鎮妖核。

她以自身金丹為引,將恒蓮的妖核封鎮於碧海城底。為防其修為外洩覆蘇,更祭出天級殺器裁淵刀,施加一道禁法結界。

以此刀斬絕萬法之威,禁錮恒蓮修為本源。

第二重:禁錮魂魄。

她將自身三魂七魄剝離,與恒蓮魂魄強行絞纏,共同封入骷島禁地。再以燃魂燈加築一道困靈結界,使雙方魂魄在骷島之中彼此焚燒、互相禁錮,沈淪於魂火煉獄。

第三重:鎮壓肉身。

她催動紫金鎖,將二人不磨不滅的肉身,鎖入蔭州雷墟深處,借天道降下的萬古雷霆,日夜不休地洗煉劈打。

以此雷罰,消減彼此糾纏數百年的血孽殺業。

第四重:鎖束煞氣。

最後,她催動縛塵鏈,將恒蓮那滔天外溢的煞氣盡數拘出,牢牢鎖入祟林地脈深處,以大地之力生生不息之勢,永絕其煞氣彌散之患。

世事難料。

雲慈大概怎麽也猜不到,她為防萬一,才以神兵加築結界,為的就是阻撓意外發生。

可她低估了世人對其法寶的覬覦。

二百多年前。

清晏尊主找到燃魂燈。

骷島禁地之上的困靈結界隨之消散。

自此,那場持續了數百年,以魂鎖魂的殘酷平衡,失去了最外層的鎮守。

封印之內,恒蓮的魂魄並未在漫長禁錮中湮滅,反而如影附形,不斷侵蝕著雲慈的魂魄。

歷經百餘年,它悄然模仿、滲透,逐步將其同化。

終於,在三十多年前,這道以魂相纏的封印崩解。恒蓮的三魂七魄破封而出,當即奪舍了不遠處一具強大的月狼之軀。

這便是後來的二狗。

而雲慈魂魄現世的剎那,便被一直暗中守候的犼面玄牛察覺。犼面玄牛將她的魂魄攜往混墟界,找到渡亡司,懇請司主施以援手。

司主便為其煉制了一具精妙的人造肉身。

將其魂魄安入其中。

這具肉身,便是日後的阿慈。

正因這肉身乃後天人為捏造,雖能承載魂魄,卻無法如自然血肉般孕育靈根。故而縱使她魂體底蘊深厚,也終生無望引氣修煉。

此後,犼面玄牛將尚在繈褓中的阿慈托付至飄雪宗,交由宗門撫養長大。

安置好阿慈這頭,犼面玄牛轉身便去處置另一樁隱患。

為防那被恒蓮奪舍的月狼禍亂世間,它便將其引往囚魂山,以結界封鎖,阻其入世。

轉眼到了阿慈十六那年。

彼時,各大宗門為爭奪天級殺器縛塵鏈,於祟林激烈沖突,竟意外將封印此間屬於恒蓮的滔天煞氣釋放。

封印既破,本源煞氣則如江河歸海,盡數湧向被恒蓮奪舍的月狼之軀。得其灌註,月狼修為暴漲,形骸重塑,終是褪盡獸態,化成了完完整整的人形二狗。

眼見形勢已無可挽回,犼面玄牛只得取走縛塵鏈,它還行了一步險棋,將阿慈一起帶離祟林,送至剛剛化形、神智未穩的二狗面前。

此舉實屬無奈。

只盼這看似荒謬的機緣,能在絕境中催生出一絲不可測的造化。

而兩人魂魄曾糾纏撕扯數百載,即便分離,魂魄深處仍纏有一縷煞氣。

這縷煞氣在阿慈的肉身上,化為一片無法祛除的胎記。

也正因感知到這縷同源煞氣,二狗才不會傷害她。

直至她與二狗結合,靈肉交融之際,這道如影隨形的煞氣烙印,才被其本源之主汲取收回,覆歸為一。

這故事,荒謬得很。

二狗不為所動。

他便是他,他不會是恒蓮,阿慈便是阿慈,也不可能是雲慈。他也不可能會和阿慈做對。

今生不會。

來世前世亦不會。

阿慈是他摯愛,絕不會是他宿敵。

溫苓似窺見他心中所想,便又道:“今日尋你,除卻告知身世,亦有事相求。”

她擡眼直視二狗:“你與雲慈聖女,並非輪回轉世,仍是今生之身。只因記憶與本體仍被紫金鎖封印與雷域深處,妖核與金丹封印與碧海城,方才不記前塵,不得修為。而今世間能破那最後兩道封印的…”

“恐怕只你一人能做到。”

“聖女若能歸來,不止可護住水族。”

她話音漸急,罕有地透出緊繃:“更是為了碧海城。犼面玄牛為護城池已受重創,與其毗鄰的六韜宗虎視多年,屢屢進犯。我與江蹊十年未現蹤跡,一半是為破解封印,另一半,便是為償還玄牛當年救命之恩,與碧海城共守此劫。”

“可如今…”溫苓閉了閉眼,似在壓制怒火:“六韜宗攻不入結界,便轉屠城外無辜海中生靈。如今那片海域,早已屍骸遍浮,生靈盡絕。”

她再度睜眼,目光灼灼。

“唯有雲慈聖女歸來,方能鎮住這場殺戮。”

“也唯有她,才能讓她的故友玄牛,不再受人欺淩。”

江蹊見他神色微動,飛身上前,望著阿慈那蒼老面容道:“這副軀殼,早已油盡燈枯。若讓我這師妹自己選,以她的性子,豈會甘願困於凡胎,茍延殘喘?”

“她最是護短。”

“你拖得越久,玄牛若真有閃失,難保她不會恨你。”

他捕捉到二狗眼神裏那微不可查的猶豫,又道出一句:“你二人如今情意真切,何不讓她少受些磋磨?待她重歸真身,記憶完整,屆時攜手逍遙天地,豈不比眼下這般囚於衰敗皮囊,更得自在?”

二狗沈默。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阿慈的手。

體溫如此真實,脈搏如此清晰。

為何不算真?

為何偏說她是旁人?

江蹊見自己這般剖陳利害,對方仍古井無波,話鋒便換了個路數。

他不再強攻心防。

轉以言語為餌,徐徐誘之。

“天魔蟲吞噬靈脈、四象宗滅門、引妖香禍世…樁樁件件,皆是有心之人假借你‘恒蓮’之名行事,實則為掠奪靈蘊,壟斷靈機。”

“我與溫苓追查,種種痕跡皆指向清晏尊主。”

“此人圖謀,恐非止於一宗一派,而是欲攫取天地氣運,強登仙途。”

“江某惜命,不願淪為他人登仙之祭。”

“難道你便願眼睜睜看著,雲慈聖女的師父,拼死相護的這人世,淪為他人囊中之物,傾覆殆盡嗎?”

“那她,一定會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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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二章開頭:曾伏筆四地封印。

玄鐵嶺篇章:曾提混墟界與結界。

其他部分伏筆也經常在各章節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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