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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碧海城(三) “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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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碧海城(三) “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間。……

阿慈極目遠眺, 眼前空茫無垠,除了海天一色,她啥也瞧不見。她拽了拽身旁的赤寰, 問:“孔雀, 你瞧見了嗎?”

江蹊坦然:“凡胎俗眼,無緣得見。”

阿慈又去戳二狗手臂。

二狗未語, 只點點頭。

那縷靈力波動的痕跡極淡,換作旁人怕是難察。他瞥過婉禾身影,不得不承認,此女,確非庸常。

那便只剩一閑宗的人了。

阿慈扭過頭,眼睛剛落到謝玄亭身上, 嘴巴也是快得收不住,“餵”字尚未脫口,一道紅練便靈巧地繞過她鼻尖, 將她嘴巴給封了個結結實實。

江蹊上前將她擋在身後, 朝謝玄亭展顏一笑,端的是世家公子的體面:“慚愧,在下這雙眼睛實在看不出門道, 這副嗓子嘛…更是聲韻不諧,恐怕要貽笑大方。‘請門’此等風雅要事, 我等粗人實在不敢擅為, 怕唐突了靈緣, 還須仰仗諸位道友。”

他三言兩語, 分寸謙和,卻將麻煩推得幹幹凈凈。

謝玄亭面色不變,望向前方婉禾, 疏淡道:“婉禾師姐,我記得你先前承諾過,此行會帶一位精通古韻的人。我一閑宗門下,無音修卓絕之輩,其餘弟子修行刻苦,於這般風雅也確不甚擅長。”

婉禾紗袖微浮,聞言,轉向阿慈與二狗,語聲無波無瀾:“你二人,誰願一試,請開城門?”

阿慈被赤寰封住嘴,說不了話,只使勁兒擺手。她是真不行,而且她也不敢瞎試,嚎得不對,進了幻境咋搞?誰曉得那幻境會不會搞死人。

二狗眼神陰鷙,惡意盡顯,借用謝玄亭的話反諷他:“我已‘不拘禮數’、自也通不了音律。”

江蹊折扇輕合,吐出的話相當虛偽:“在下實在駑鈍不堪,還得仰仗各位。”

婉禾略過自家這幾位“不中用”的,面上溫色未減,可吐出的話卻異常直白僵硬,透著一股子不通人情的冷呆:“他們不會。我亦不通。”

四下忽靜。

謝玄亭素來固守的那層刻意矜持,在其眼中寸寸裂開。他沒有暴怒,只是向前踏了半步,無形威壓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彌漫周遭。他開口,聲音壓得極平::“婉禾師姐,這就是飄雪宗的誠意?還是說,瞧我宗門不起,故意推諉?”

周渡在旁附和:“不怪飄雪宗會將秘史公之於眾,連最基本的約定都無法履行,背信棄義,不守承諾。若非貴宗信誓旦旦,說有精通古韻者同行,這進入碧海城的大好機緣,又如何會落在貴宗頭上?這會兒看來,倒像是我一閑宗被虛言搪塞期騙,平白分薄了好處。”

梅枝雨也笑。笑聲幽幽,柔聲含刀:“兩位師兄,何必動氣。或許飄雪宗的諸位道友,並非不能,只是不願。畢竟,請門若成,首功在我方。若是不成,或生了意外,那責任,似乎也怪不到他們頭上。這進退之間,算得可是清楚。”

她盯著婉禾的臉,嫉妒藏無可藏:“只是不知道,這碧海城的門若始終不開,耽誤了大事,這代價,可由婉禾師姐承擔?既此事終需你來出面,不如還是由你來吟唱古鮫謠。”

兩方對峙,場面膠著。

阿慈來此之前,從不曉得進個城還能這麽麻煩。她扒開嘴上的赤寰,小聲問江蹊:“為啥啊?咋請個門這麽推脫?裏頭是不是有啥大坑?”

江蹊折扇輕搖,半掩遮面,將利害一字一句剖得清楚:“這蜃樓結界,認的不是誰在唱,而是吟唱時引動的‘生靈之氣’。此刻我們站得這般近,靈力氣息早已隱隱相連。一旦有人起調,結界便會將十丈內的所有生靈視作一體。”

“你以為只是一人開口,實則我們所有人的氣機都已被那段古韻牽動。故而,也無‘分開試’這一說。調子對,門開,大家安然入內。調子錯…”

他眼簾微垂:“便是所有人一同被卷入幻境。屆時五感皆迷,所見所聞皆不可信,莫說互相照應,怕是連身旁是友是敵都再難分辨。”

“所以,這不是推諉,而是賭不起。這開門的鑰匙,必須交給真正通曉古韻、且能穩住全場靈流之人。錯一次,便是滿盤皆輸,沒有回頭路。”

阿慈還以為自己找到了竅門兒,眼睛一亮:“那讓不會唱的人跑遠點,退到十丈開外,不就行了?”

江蹊微微傾身,聲音更低,語含嫌棄:“第一,碧海城門,每月只能開一次,每次開啟時限不足半炷香,這是連路邊販夫都曉得的常識。第二,你以為那位謝公子為何遲遲不動?一閑宗的人精會想不到這笨辦法?結界若真有這般漏洞,你我此刻,早該在碧海城裏看鮫人了。”

阿慈低聲回罵:“我是在山溝野地裏滾大的,又不是泡在海裏泡大的,碧海城這名兒統共沒聽過三回,不知道才正常。”

她也算是整明白了。一閑宗這些人,是半點風險不願沾,丁點責任不想擔,只等撿現成的便宜。撿不著,還要找個背黑鍋的來頂缸,撒氣。

阿慈在心裏將這幫人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畜生,末了扭過頭,扯了扯二狗的袖子,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我也沒料到這事兒這麽麻煩,你,會不會啊?”

二狗沒吭聲。

阿慈瞧著他那德行,心裏有了數。

他這是不會,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不會,索性裝死。

那這事兒難搞咯。

阿慈就這麽梗著脖子和對面幾人大眼瞪小眼。道是輸人不輸陣,架勢絕不能塌。

她瞪到沈九安時,在他身上停了許久,恨不得嚇死他個膽小兒的。

沈九安被她這般瞧著,臉又不受控地燒了起來。

他念著該挺身而出護她周全,救美人於水火。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緊攥著劍柄,唇瓣翕動不止,好不容易下定決斷,忙擡手示意,語氣透著局促與窩囊:“我、我或許… 能試試?幼時在家中學過古調,只是不知…不知...”

他話還沒說完,謝玄亭、周渡、梅枝雨三人便眼如冰錐,一並側頭往他身上紮。

何止是慍怒。

更有一種被自家人拆臺的寒意。

江蹊手中折扇啪地一收,被他逮住機會,自沒有放的道裏。他臉上笑容真誠得都讓人起雞皮疙瘩:“呀呀呀,是我等眼拙,竟未識得真佛。早就聽聞墨玉城沈家底蘊深厚,家學淵源,今日一見,沈道友果然深藏不露。通曉古韻,風雅蘊藉,不愧是沈家下一代的翹楚,不愧是一閑宗悉心栽培的高徒。有沈道友在此,何愁城門不開?”

他這番話,將沈九安與一閑宗捧得太高。

謝玄亭等人頓時被架得下不來臺。

沈九安卻當著江蹊真心實意,被誇得飄飄然,還有些謙虛地擺著手:“沒,沒有,沒有,只是略懂,也沒有那麽厲害啦。”

謝玄亭聲音從齒縫裏擠出:“沈師弟,你可有把握?”

沈九安非常認真的點頭:“我一定盡力!”

謝玄亭閉了閉眼,覆又睜開,只覺被蠢得心頭氣堵:“那便…有勞師弟了。”

沈九安深吸一口氣,走到眾人前方,面向那片虛無海面。他清了清嗓子,可眼神竟不由自主,帶著點少年人藏不住的緊張,看向了阿慈。

阿慈被他那一眼瞧得莫名其妙,眉一擰,脫口嚷了句:“唱你的唄,瞅我幹啥?”

沈九安撓撓頭,繼續清嗓。

阿慈其實並不信沈九安真能唱出什麽像樣的古調。只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比起被那幫畜生拿住話柄,捏著鼻子認栽,她寧可一頭紮進幻境裏去闖一闖。

她不自覺地圈緊了二狗的胳膊。

二狗也同樣無意識的握緊了她的手。

江蹊怕死,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赤寰無聲延長,迅速在他自己、二狗以及阿慈的手腕上繞了幾圈,打了個看似松散實則難解的結。

而前頭,沈九安那不成調的、生澀斷續的吟唱,終於磕磕絆絆地響了起來。

第一個音出來,饒是眾人不懂音律,一聽也知不對了。那哪是略懂啊,簡直就是一群鴨子瞎叫喚,每個調子偏門的離譜,與傳說中蒼茫幽邃的古鮫謠韻致,差了十萬八千裏!

坑!

坑死人!

除了婉禾,其餘眾人面色皆是驟變。

可來不及了。

一瞬罷了。

跟隨那荒腔走板的調子,變化已然滲透。

先是視覺,海天交界線陡然交融、沈澱,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水墨灰藍色調。

後是聽覺,似隔了一層厚重的水幕,朦朦朧朧,時而尖銳時而低沈。

再是知覺,觸感變得怪異,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甜膩又混雜著淡淡鐵銹的古怪氣息。

阿慈眨了眨眼,發現二狗不見了。

江蹊同赤寰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有點慌,卻沒太慌。

因為這幻境和秘境那會兒截然不同。秘境一切猶如現實,非常實感,可眼前,更像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間”。

阿慈起身,試著往前走。或者說,她感覺自己是在“走”。可無論走多久,眼前的水墨灰藍始終一成不變,連遠近都辨不清。

沒有距離,沒有方向。

沒有人。

不知道怎麽出去的她。

只好原地吃起了飯。

阿慈嚼著沒味的幹糧,茫然四顧。這鬼地方,除了她自己,什麽活物也沒有。

連咀嚼聲都似被那無處不在的模糊水聲吞了個幹凈。

她被困住了。

二狗呢?江蹊呢?那幫一閑宗的畜生,還有那個又冷又呆的婉禾呢?他們是不是也在這見鬼的地方打轉?

沒人能答她。

碧海城的大門未曾洞開。

而他們八個人,卻盡數栽進了這片深不可測,不知如何掙脫的蜃樓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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