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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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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賭註

……

隨著一聲巨響,伊織猛地驚醒過來。雨水嗆在口鼻裏,眼睛刺痛,伊織勉強睜開眼,看到saber一掌劈斷那高高揚起的桅桿,四目相對,伊織點了點頭。

巨大的陰影墜落下來。

哐——

伊織試探著動了動手指,手腕雖被磨破了,但已然擺脫了束縛。雖然手部狀態有些遲鈍,但完全不妨礙握倒。

望著手腕處觸目驚心的傷痕,伊織不禁感嘆,這麽粗的鎖鏈,saber到底是如何掙脫的?

如此心想著,又是一刀劍刃聲,重重落了下來。搖晃的視覺中,伊織看到saber的臉色並不好,面色沈重,沒有做聲,左手持劍如寒影電光,這劍鋒與平日皆有不同,此時的saber,渾身帶著揮之不去的凜然煞氣,皆劈向致命處。

“別忘了,就算右手廢了,我的左手還能持劍。你未免有些小看我了。”

saber的右手已然一片血肉模糊,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樣子,半條手臂耷拉在身側動彈不得。

是了,論劍術而言,就算是只有一只手的saber,也依然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可是……

“我敬佩你的毅力。但你可別忘了,這終究是我的世界!”

話音未落,Tom胸口重重挨了一劍,被撞得後退一步,一口血呼地嘔了出來,雙腿一軟幾乎要在地上,勉強支撐著劍站了起來。

這個世界的氣息,又發生了變化。這一次是更加明顯的,盡管Tom本人似乎尚未察覺,但這個世界的裂縫越來越清晰了。

Tom看上去終於放棄了與saber硬碰硬,再一次發動了咒語。

……

saber視線漸漸失焦起來。他踉蹌一下,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緊皺眉頭閉上眼睛。

“不管你對我做什麽,我都不可能幫你做事。就算你徹底清除掉我的記憶,我的本能都會厭惡你,你死了這條心……”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幾乎要慢慢癱軟下來。

眼看從甲板底部即將凝成冰霜,saber的雙腿即將被冰層覆蓋住。而他似乎對此渾然不覺。

“saber!”伊織驚叫道:“你不想記起我來了嗎?你不是說想要跟我一起做很多事嗎?你就要這麽背棄我們的約定了嗎!”

saber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睜開了眼。Tom僅存的一只手緊緊箍著他的腦袋,尖叫著:“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你的記憶就要完全清空了。我絕對不會!——”

“地之型——”

伊織揮刀沖上前。哢的一聲,一道堅石般劍光屹立在他身側,伊織單手抱住saber,將他裹進地之型短暫生成的護盾裏。

“都說了別打擾我!”Tom一揮手,被捆在船沿的人們忽然躁動起來,掙脫繩索,尖叫著此起彼伏地一擁而上。Tom咬著牙拼命地砸著護盾,被怨靈附身的人們互相推搡著,赤目獠牙,已完全沒有了人類的面貌。

“saber,你怎麽樣?”

伊織輕輕搖晃著saber的身體。saber皺著眉頭睜開眼,低聲道:“我沒事。”

“沒事就好……”

“伊織,他吸取了盈月的力量,在他創造的世界中,這股力量是非常恐怖的。你能拖住他多久?”

“靠劍術的話,他不是我的對手。”

saber笑了起來,“這麽自信嗎?那就交給你了。我必須要和他搶奪這些人的神智,絕對不能讓他們被利用來做這樣的事情。”

地之型的力量開始減弱。saber甩手揚起大片符紙,朦朧黑霧中泛著微光。

唰——

符紙齊刷刷附到即將撲向他們的躁動的軀殼上。

霎時間,陣陣藍色光影如流火般從天而至。

人群漸漸平靜了片刻。saber卻不敢喘息,又掏出幾張符紙,匯在半空。

伊織揮刀擋下Tom的攻擊,saber接連召出陣陣流光,試圖徹底控制住怨靈的神智——

人們眼中的紅似乎在漸漸淡去。

Tom最後一絲理智徹底褪去,右手半條手臂化作焦炭,生出利爪,尖銳的指甲劃破空氣,雨勢愈演愈烈,他的右臂燃起一陣灼熱浪火。

這火焰形色詭麗,一瞬間四周空氣都變得扭曲了,過熱的氣流使得伊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衣角險些被火焰灼到。伊織咬著牙,看向半跪在地努力支撐著自己身體的saber,腦海中皆是他揮劍時的模樣。

提刀後撤一步,Tom怒吼著揮著火爪沖上來。

伊織深吸一口氣。

“水之型——”

如海浪翻湧而上,陣陣水波飛舞奔湧著,將Tom徹底淹沒了。

最後一絲火光,最終徹底消失了。

結束了嗎……

水浪還未褪去,整個郵輪的力量漸漸變得平息下來。

“還差一點!”saber咬著嘴唇,握住劍,招起千層巨浪,朝天際揮去。

“八岐怒濤——”

天空的盡頭,被劈開幾道白光,如旭日破曉,這個世界的屏障,被徹底撕裂了。

saber臉色變得蒼白,他扶著船沿劇烈咳嗽起來,忽然捂住臉,瞪大眼睛,低頭看向自己被染紅的衣襟。

一滴,兩滴,匯成一片……

終於,他放棄了苦苦支撐,身體一軟徹底栽倒下去。伊織緊緊將他擁進懷裏,任由血水將他的衣服和手臂全部染紅。

黑暗中,遠遠駛來一輪氣派的樓船。燈火通明,映得整個大海一片火紅。

身後的氣息再一次慢慢匯聚在了一起。伊織尚且沒來得及回頭,一道流火飛箭嗖的一聲飛來。

Tom心臟破了個大洞,鮮血從心窩處緩緩流淌,“果然,一直到最後我還是什麽都沒有做到……我果然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Tom嘔著血,身體緩緩向後倒了下去。

“你們來接我了啊……”

無數人形幻化成黑色影子,一齊將他徹底吞沒了。

他的胸牌滾落到了伊織的腳下,只剩下了一半。

山本……

或許,這就是Tom真正的名字吧。

“宮本伊織,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懷抱裏,saber的腦袋倚在自己胸口。鄭森和周瑜乘著樓船來接應他們,將失去控制後昏厥倒地的人們運輸進了樓船中。

而伊織卻只是緊緊抱著saber的身體,一動都不敢動。

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不敢看saber滿身是傷的樣子,“是嗎?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嘛……不告訴你。反正就是不一樣。”saber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勉強支撐著意識清醒,完好的左手輕輕拉著伊織的袖子,“讓我再看看你……”

伊織覺得心裏有些難受,握住他的左手,“你跟我記憶裏的他也不太一樣。感謝你來到這裏,讓我遇到了以前沒有見過的他的樣子。驕傲任性的樣子、天真脆弱的樣子、意氣風發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你比他要幼稚好多。”

“餵。”saber笑了起來,“你也太沒有禮貌了吧。我都要離開了,你也不願意說幾句好聽的話哄哄我。怎麽說呢……有個人在等我回家,原來是這種感受。等我再次醒來,一定還能再看到你,對吧?”

“嗯,我答應你。”伊織緊緊摟住saber的身體,“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守在你身邊。所以,請你也記得,有個人永遠會在世界的盡頭等著你。”

“竟敢對我說這種大話……”saber揚起嘴角,輕聲呢喃著:“那你可不要騙我……”

世界驟然暗了下來。

一切嬉鬧歸於平靜。

腳下再無支撐之物。伊織橫抱起懷中人,搖晃的郵輪如一面鏡子,徹底碎裂、崩塌了。

一片虛無。

好似黑暗深處有什麽光點在指引著,可無論怎麽走,都無法走到盡頭。

滴滴答答。

時針,分針,秒針,交替前行。

伊織在床上睜開眼,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他看到Tom提著夜燈向saber走來。

他回到了前一天的夜晚。

“這麽晚了怎麽沒有休息?是一個人嗎?”

“我的同伴都睡著了,我有點餓,想吃東西。你呢,也是出來覓食的嗎?”

“如果你有雅興的話,要不要嘗嘗在下的手藝?實不相瞞,在下對烹飪略有研究,一直想找尋一個真正熱愛美食的食客。”

伊織走到saber的身邊,想要握住他的手,卻捉了個空。saber微微歪了一下頭,笑道:“你派了這麽多人來監視我和我的同伴,看來這場邀請,我不得不赴了。”

“別說得這麽難聽嘛。”

伊織只得隨著他們的步伐繼續走向前去。

越過漫長黑暗,孤獨的腳步聲,空洞的心跳,就連呼吸都變得冰冷無比。

可最後,他依然在柔軟的月光下再次睜開眼睛。

saber的眼睛裏映著月光,遙望著海面的遠方。

寬敞的房間內,Tom拉開燈。伊織一時間不太習慣如此強烈的光線,下意識瞇了一會兒眼才睜開。

這竟是一座……賭場。

不是要吃飯麽?為何會來到了賭場?

伊織連忙向saber看去,saber的臉上卻似乎不見什麽表情,“你先還是我先?”

“我以為你會向我討價還價一次。”

“是嗎?那,討價還價有用嗎?”

“其他人沒有,但我破格給你一次討價的權利。saber,你想賭什麽呢?”

saber從窗邊走到轉盤前,微微彎著腰雙手撐在桌面上,“我是來帶他們走的。他們命不該絕,你不該牽扯到這麽多的人命。”

Tom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是因為我給你的特權太多,讓你誤以為我是個慈善家麽?”

saber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扯了下嘴角,道:“不是你讓我討價還價的麽,我真的這麽做了你又不滿意,那麽我是應該提條件,還是不應該呢?”

“像你們這樣的人只會說些好聽的話,我答應了你放人,難道你會放過我麽?”Tom臉一下子陰了下來,“先不用著急回答我,就算你回答了我也不會相信你。”

“嗯,很明智的選擇。”saber點點頭,“我能感應到,你的身上有很強的力量。若是如果你不願意主動說,需要我猜猜看麽?”

Tom沒有說話,saber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你原本如此急迫地,在第一個夜晚就想動手,可如今還是不得不站在這裏與我談判。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這當中最大的變故,應該就是我了吧?我並沒有如你預想中那般陷入昏睡,如今就算你想做些什麽,恐怕只要有我在,你也很難做到吧。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麽,但應該也不是什麽值得我對你網開一面的好事。你除了跟我合作外,還有其他的選擇麽?”

“嘖,真是個天真的家夥……你以為你在威脅我麽?你自己何嘗不是在暴露自己的籌碼。”Tom咂了下嘴,“同樣的話套在你身上也是一樣的。為什麽不現在殺了我?是做不到麽,應該也不應該吧。”

他摸著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該不會,是為了……”

伊織只覺得大腦嗡的一下,他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麽。渾身的骨頭不由自主地發涼。

saber瞇起眼睛,打斷他的話,“你以為我是那種會這麽在意他人死活的人麽?”

“如果不是的話,你現在直接殺了我,這個世界就會立刻消失。如果不信你大可以試試。怎麽樣,我已經把我的弱點告訴你了,夠有誠意了吧?而你呢,你又能帶給我什麽?”

saber沈思片刻後,仰起頭,“我想,我應該明白你想要什麽了。”

“那我們開始吧。”Tom搖著骰子,笑瞇瞇地道:“希望你的答案不會讓我失望。”

不要!不要答應他!伊織拼命搖著頭,可他還是看到saber擡起手,握住了那枚籌碼。

根本不會有任何勝算。

Tom這賭局屬實在耍賴了。在這個由人來操控的世界中,saber再怎麽努力,都很難贏過Tom親手創造的世界。

這種伎倆,伊織再熟悉不過了。

更何況,Tom這個家夥,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真的放過任何人!

Tom慢悠悠地問道:“saber明明說過,你不願貪戀任何賭註來乞求命運的饋贈,如今為何又答應我的要求?難道你有什麽必勝的決心嗎?”

saber垂著頭,指尖被他捏得發白,“我以前還說過,若是能讓我得償所願,就算向神明出賣靈魂又算什麽?還有……”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神情驟然冷了下來,“麻煩你不要裝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這種語氣讓我有些惡心。”

Tom臉瞬間白了,半天沒有說話。

“你希望能牽制住我的力量,對吧?”saber一把抽出自己的長劍,通體雪白的波浪長劍此時卻漸漸褪去了瑩白的光澤,隱藏在背後的竟是一把形狀奇特的古劍。

伊織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走近了,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saber,你到底是……

Tom嗤笑道:“你的賭註是劍?可是,我並不想要你的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要你身外之物有何用?”

“不,你搞錯了。”saber睜大眼睛,道:“劍只是實現我賭註的一種方式。我本為不死之身,普通的刀劍沒有辦法傷到我。我真正的賭註,是霓虹國最強戰力之手,我一直以來最引以為傲的這只手,夠資格做你的賭註了嗎?”

……不,不要。

Tom吃了一驚,“你認真的?沒了這只手,即便是我放你走了,你也會變成一個一事無成的廢人。只有一次機會,你可想好了?”

“我自願下註,願賭服輸,有什麽不認真的必要嗎?”saber攏起自己的長發,用發繩隨意綁在身後,“至於我是什麽樣的人,不需要你來定義我。”

是了。伊織明白這種賭局saber毫無勝算。

他相信,saber自己肯定也知道。

可是就算是這樣,saber依然願意接受一個如此不平等的賭註?

是因為旅客們,還有……當時還在沈睡的自己,依然停留在這個世界。

伊織眼睛緊緊盯著跳動在桌面的鋼珠。他的心臟好像被收縮得很緊,他幾乎忘了呼吸。

可是,結果沒有帶給他任何的驚喜。

叮叮當當。

滴滴答答。

鋼珠如時間流逝般飛速旋轉。

明知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意外的賭局,為何你要如此……

停止吧。停止吧。伊織焦急地想要制止他,可自己透明的手只能無力地穿過saber的身體。

自己什麽都做不到。叮叮當當。

“我輸了。”saber撩開自己小臂的袖口,持劍重重揮了下去。

“……”鮮血濺在了Tom的臉上。Tom當即呆住了,張著嘴半天沒說話,似乎是沒有想到他下手得如此果斷。

saber……

伊織想要大叫,可是他無論如何都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他觸摸不到saber。他只能跪坐在地,感受著saber血液裏冰冷的溫度。

“為什麽。”Tom聲音冰冷得可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為什麽你可以做到這一步?”

saber臉色蒼白,額頭的冷汗流在他的臉頰上,他坐到椅子上,任由右手血流不止,整個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為什麽?你挾持了我最重要的朋友們,卻來問我這種問題。”

“朋友……朋友這個詞,多麽的陌生啊。曾經我也以為自己交到了朋友,但是到頭來,我還是孤身一人。”

saber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願賭服輸了。我的手你想用來做些什麽呢?以我的軀體狀態,如果你想做什麽研究……”

“我要你的手做什麽?”Tom詫異地道:“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謝謝,但是客套話就不必說了。輸了就是輸了。怎麽樣,要現在乘勝追擊麽?”

“你已經痛得快要站不起身了吧?被這樣的神劍傷到,就算是你,也要丟半條命吧。我同情你,但是saber,你的身上還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嗎?”

“……沒有。”saber道:“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嗯,很有自知之明。”

“但是若你執意要現在做些什麽,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就算是這個樣子的我也勢必會阻止你。”saber握緊手中的劍,瞥了一眼窗外即將來臨的破曉。

Tom擺擺手,道:“不用看了。今夜我不會動手,雖然實現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但這個結果已經夠精彩了。你的態度我已經明白了。”

“把你哄得這麽開心,想必你也會對我大方些吧。比如多放幾個人什麽的。”

“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倒是敢獅子大開口。”Tom一甩衣擺,拉開門走了出去,“我們九點再見。你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盡管這場交易最終失敗了,但整個郵輪當晚無一人傷亡。天光漸明,saber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saber,你痛嗎?”

哪怕知道不會有任何回應,伊織依舊從醫療室裏匆匆找來了急救箱。

Tom已經離開了,saber靜靜坐在椅子上,斷臂處的血已經凝固了,可依舊滲著血。

他顫抖著,試圖為saber包紮傷口,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觸摸到saber的身體。

眼睜睜看著這個孤獨的身影坐在月光下閉著眼睛,睫毛像沾了苦澀的糖霜。

“對不起,我來晚了。”

似乎感覺眼睛一片模糊。直到水滴一滴滴砸到地板上,伊織才意識到,好像是自己流淚了。

“我不痛了。”

saber忽然開口道。

似乎是面對著廣闊無垠的大海。

也似乎是在跟自己說話。

saber輕輕地道:“因為,我有了很重要的人陪在我的身邊。”

伊織猛地驚醒過來。他大口喘息著,感覺有冷汗從自己額角流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心口猶如被撕裂那般,痛到難以呼吸。

月光知曉著一切,將世間萬物凝結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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