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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懷遠來得比平日早。
我還在工地邊上蹲著，看工人們收工。夕陽把腳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幅未幹的水墨。他走過來，影子先到了，蓋在我身上。我擡頭，他站在那兒，說："走了。"
我拍拍土，收拾東西。走了幾步，他說："今天不去小屋。"
我側頭看他："去哪兒？"
他說："清華園。"
我楞了一下。天快黑了，工地上的工人都走光了，這時候去清華園做什麽？但他沒回答，只是往前走。我跟上去，沒再問。他的背影在夕陽裏，走得穩，像心裏有數。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往清華園走。
——
到了清華園，天還沒黑透。
工人們已經收工了，大門虛掩著，很安靜。他推開門，讓我先進。我走進去，楞住了。
一年前，這裏是廢墟，是雪地，是荒草。現在，工字廳、古月堂、一院，都立在那兒，整整齊齊，像一隊剛剛列隊的新兵。二校門也蓋起來了，還沒刻字，但門框已經有了，立在那兒，像一道分界線。
他走在旁邊，說："快開學了。"
我說："嗯。"
他說："進去看看？"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裏走。腳踩在新鋪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響，像在和這片土地打招呼。
——
他帶我走進一院。
一樓，靠東邊的一間教室。門推開，裏面空蕩蕩的，嶄新的桌椅，整整齊齊擺著，像等著人來檢閱。黑板上還沒寫字，幹凈得像一面鏡子。夕陽從窗子裏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連空氣裏浮著的灰塵，都變成了金粉。
我走進去，站在講臺邊上。木頭地板是新鋪的，有淡淡的松香味。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回頭，對上他的目光。夕陽照在我臉上，把我半邊臉染成金色，另半邊在陰影裏。
他沒進來，就站在門口，像怕踩碎了這滿地的光。
——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兩個人並肩站在講臺邊上，看著那些空桌椅。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夕陽慢慢往下落，光從金色變成橘色，又變成暗紅色。
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他說："婉寧，我有話跟你說。"
我側頭看他。他沒看我，他看著那些桌椅，像在對它們說。
他說："從第一次在學務處門口看見你，我就覺得你不一樣。"
我沒說話。我記得那天，他站在雪地裏，像一棵沈默的樹。
他說："後來我們一起鏟雪，一起熬夜，一起扛那些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在這兒，但我想……"
他頓住了。我看見他放在講臺上的手，握成了拳。
我問："想什麽？"
他說："我想和你一起看這些種子發芽。"
——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夕陽照在他眼睛裏，亮亮的，像裏面有火在燒。
我看著他，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我不會回答了，手慢慢松開，眼神也暗下去。
然後我開口了。我問："懷遠，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他楞了一下，說："知道。你是婉寧。"
我說："你不完全知道。"
他說："那就慢慢知道。"
我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很輕，像怕驚動了這滿教室的光。我說："好。"
——
天快黑了。
教室裏的光越來越暗，從暗紅變成灰紫。我們就那麽站著，看著那些空桌椅，像在看一片還沒播種的田野。
我忽然問："懷遠，你說，這些座位，以後會坐滿嗎？"
他說："會。"
我說："你怎麽知道？"
他說："因為有人種。"
我側頭看他。他也在看我。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笑了。是那種很輕的、從心裏溢出來的笑。
他說："走吧，天黑了看不見路。"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我也停下。
他說："婉寧，我不是一個會說好聽的話的人。"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但我說的話，都算數。"
我說："我知道。"
他笑了，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有繭，很暖。我沒躲。
——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沒有松手。
我也一直沒抽開。兩個人就這麽握著走，街上人很少，只有偶爾經過的驢車，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走了一會兒，我忽我說："懷遠，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他說："來。"
我說："後天呢？"
他說："來。"
我說："一輩子呢？"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也看著我，看得很深，像要看到我心裏去。然後他說："來。"
——
走到小屋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他松開手。我說："到了。"
他點點頭。我看著他，想說什麽，又覺得不必說。
他忽然說："婉寧，今天，我很高興。"
我說："我也是。"
他笑了。然後轉身走了，走進夜色裏，像融進墨裏。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裏是滿的。
推門進去，坐在桌前，點上燈。拿出那份章程底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笑了，很輕的、從心裏溢出來的笑。熄燈，躺下。閉上眼睛前，想起他說的話："我想和你一起看這些種子發芽。"
我笑了。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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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懷遠來得比平日早。
我還在工地邊上蹲著，看工人們收工。夕陽把腳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幅未幹的水墨。他走過來，影子先到了，蓋在我身上。我擡頭，他站在那兒，說："走了。"
我拍拍土，收拾東西。走了幾步，他說："今天不去小屋。"
我側頭看他："去哪兒？"
他說："清華園。"
我楞了一下。天快黑了，工地上的工人都走光了，這時候去清華園做什麽？但他沒回答，只是往前走。我跟上去，沒再問。他的背影在夕陽裏，走得穩，像心裏有數。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往清華園走。
——
到了清華園，天還沒黑透。
工人們已經收工了，大門虛掩著，很安靜。他推開門，讓我先進。我走進去，楞住了。
一年前，這裏是廢墟，是雪地，是荒草。現在，工字廳、古月堂、一院，都立在那兒，整整齊齊，像一隊剛剛列隊的新兵。二校門也蓋起來了，還沒刻字，但門框已經有了，立在那兒，像一道分界線。
他走在旁邊，說："快開學了。"
我說："嗯。"
他說："進去看看？"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裏走。腳踩在新鋪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響，像在和這片土地打招呼。
——
他帶我走進一院。
一樓，靠東邊的一間教室。門推開，裏面空蕩蕩的，嶄新的桌椅，整整齊齊擺著，像等著人來檢閱。黑板上還沒寫字，幹凈得像一面鏡子。夕陽從窗子裏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連空氣裏浮著的灰塵，都變成了金粉。
我走進去，站在講臺邊上。木頭地板是新鋪的，有淡淡的松香味。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回頭，對上他的目光。夕陽照在我臉上，把我半邊臉染成金色，另半邊在陰影裏。
他沒進來，就站在門口，像怕踩碎了這滿地的光。
——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兩個人並肩站在講臺邊上，看著那些空桌椅。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夕陽慢慢往下落，光從金色變成橘色，又變成暗紅色。
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他說："婉寧，我有話跟你說。"
我側頭看他。他沒看我，他看著那些桌椅，像在對它們說。
他說："從第一次在學務處門口看見你，我就覺得你不一樣。"
我沒說話。我記得那天，他站在雪地裏，像一棵沈默的樹。
他說："後來我們一起鏟雪，一起熬夜，一起扛那些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在這兒，但我想……"
他頓住了。我看見他放在講臺上的手，握成了拳。
我問："想什麽？"
他說："我想和你一起看這些種子發芽。"
——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夕陽照在他眼睛裏，亮亮的，像裏面有火在燒。
我看著他，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我不會回答了，手慢慢松開，眼神也暗下去。
然後我開口了。我問："懷遠，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他楞了一下，說："知道。你是婉寧。"
我說："你不完全知道。"
他說："那就慢慢知道。"
我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很輕，像怕驚動了這滿教室的光。我說："好。"
——
天快黑了。
教室裏的光越來越暗，從暗紅變成灰紫。我們就那麽站著，看著那些空桌椅，像在看一片還沒播種的田野。
我忽然問："懷遠，你說，這些座位，以後會坐滿嗎？"
他說："會。"
我說："你怎麽知道？"
他說："因為有人種。"
我側頭看他。他也在看我。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笑了。是那種很輕的、從心裏溢出來的笑。
他說："走吧，天黑了看不見路。"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我也停下。
他說："婉寧，我不是一個會說好聽的話的人。"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但我說的話，都算數。"
我說："我知道。"
他笑了，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有繭，很暖。我沒躲。
——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沒有松手。
我也一直沒抽開。兩個人就這麽握著走，街上人很少，只有偶爾經過的驢車，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走了一會兒，我忽我說："懷遠，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他說："來。"
我說："後天呢？"
他說："來。"
我說："一輩子呢？"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也看著我，看得很深，像要看到我心裏去。然後他說："來。"
——
走到小屋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他松開手。我說："到了。"
他點點頭。我看著他，想說什麽，又覺得不必說。
他忽然說："婉寧，今天，我很高興。"
我說："我也是。"
他笑了。然後轉身走了，走進夜色裏，像融進墨裏。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裏是滿的。
推門進去，坐在桌前，點上燈。拿出那份章程底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笑了，很輕的、從心裏溢出來的笑。熄燈，躺下。閉上眼睛前，想起他說的話："我想和你一起看這些種子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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