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

一個月後，學務處覆工了。

我站在門口，擡頭看那塊牌子。和一個月前一樣，但又不一樣——知道不一樣的人，才會看見不一樣。牌子還是那塊牌子，字還是那幾個字，但底下的東西，已經動了。

推門進去，院子裏的人少了一半。有人調走了，有人告病了，有人“不見了”。那些“不見了”的，沒人問，也沒人敢問。

翻譯房裏，張翻譯還在，正在整理文件。看見我，他點點頭，什麽都沒說。劉翻譯的座位空著，小周也不在，孫翻譯也不在。

她坐下，翻開文件。和一個月前一樣，又不一樣。

——

懷遠進來了。他瘦了一點，眼睛下面有青痕。

他放下一疊文件，站在我桌前。我擡頭看他。

他說：“周大人今天要去見袁大人。”

我楞了一下：“袁大人？”

他說：“袁世凱。”

我心裏一緊。林晚的記憶告訴我：袁世凱是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手握重兵。他召見周自齊，不會只是喝茶。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今天會很長。

——

一上午，我都在等。等什麽？不知道。但就是在等。

文件翻了又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中午，張翻譯遞給我一個饅頭：“吃點。”

我接過來，沒吃。

下午，劉翻譯來了。他進門時，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樣——不是恨，是得意。

我心裏一沈。

劉翻譯坐下，開始翻文件，什麽都沒說。但整個翻譯房的氣氛都變了。

她低頭繼續翻文件。但手心，開始出汗。

——

傍晚，周自齊回來了。

我站在窗邊，看見他走進院子。走得很慢，像很累。

他身後沒人。就他自己。

他走到書房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那一眼，很覆雜。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不甘。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窗邊，很久沒動。

——

天黑時，懷遠來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我收拾東西，走出去。兩人並肩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袁大人說，退款辦學，可以。但錢怎麽用，要聽他的。”

我楞住。

他說：“他想把錢拿去修路、辦實業。”

我問：“周大人怎麽說？”

他說：“周大人說，錢是用來辦學的。”

沈默。

他說：“袁大人笑了。”

他沒再說話。我也沒再問。但兩個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

走到府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忽然問：“劉翻譯……是不是和這事有關？”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他姐夫，是袁大人的人。”

我心裏一沈。

他說：“這段時間，你小心。”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想說什麽，沒說出口。

我問：“怎麽了？”

他搖搖頭：“沒什麽。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

推門進去，翠喜迎上來，臉色不對。

“格格，”她壓低聲音，“二房那邊今天來人了。是劉家派來的。”

我手頓了一下：“劉家？”

翠喜說：“就是那門親事……男方的管家。”

我心裏一緊。

翠喜繼續說：“他們在書房裏說了很久。老爺送客的時候，臉色不好。”

我沒說話。我走到桌前，打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封帖子。還在。

我關上抽屜。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窗外有風聲，像有人在哭。

——

我想起今天的事：周自齊疲憊的背影，劉翻譯得意的眼神，懷遠說的“袁大人笑了”，翠喜說的“管家來了”。

所有的事，像一張網，正在收緊。

我想起林晚的論文裏寫的：1908年底，袁世凱還在高位。1909年初，他會被開缺。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

三個月。我不知道這三個月會發生什麽。

她閉上眼睛。1908年12月的夜，很長，很黑。但天亮，還是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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