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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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
錢翻譯的座位空了三天了。三天前，有人來把他東西搬走，孫翻譯幫忙收拾，全程低著頭。
第四天早上，我來的時候，發現那個座位上坐著一個新人——二十出頭，戴眼鏡，看著很老實。
孫翻譯在旁邊介紹："這是新來的小周，從學部調來的。"
小周站起來，沖我點頭："婉寧格格，以後多關照。"
我點點頭，坐下。
張翻譯在旁邊小聲說："錢翻譯調去通州了，管倉庫。"
我楞了一下。通州，倉庫，那是發配。
張翻譯又說："劉翻譯告了病假，半個月沒來了。"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這一局，我贏了。
林晚的記憶告訴我：職場鬥爭，贏了的人不會笑，只會更小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坑在哪兒。
我沒笑。我只是繼續翻手裏的文件。
上午，陳先生來叫我。周自齊要見我。
我進去時，周自齊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來，他擡手示意我坐。
我坐下，等他開口。
他看完了，放下文件，擡頭看我："錢翻譯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說："知道。"
他說："他背後還有人。這次動不了。但以後，你自己小心。"
我點頭。
周自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遞給我："這是留美學生的選拔章程草案。你看看，有什麽想法。"
我接過來，翻開。是手寫的，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塗了改，改了塗。
我說："大人想讓我……"
他說："你懂美國教育。你幫我看看，哪些地方不合適。改好了，再給我。"
我楞住了。這是我來學務處三個月，第一次被委以這樣的重任。
我說："是。"
拿著那份章程，手有點抖。林晚的論文裏，寫過無數遍這些章程——怎麽選拔，怎麽考試，怎麽錄取。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現在要變成真的了。
我回到翻譯房，開始看那份章程。第一條，選拔對象："京內外官紳子弟，年在十五至二十歲，通曉漢文，體質強健，經考試合格者，可選派赴美。"
我皺了一下眉。"官紳子弟"四個字，把多少窮孩子擋在門外。
我想起陳其采，想起那張卷子，想起懷遠說"他父親和我父親是朋友"。如果陳其采不是認識懷遠，他連路費都沒有。
我繼續往下看。第二條，考試科目："漢文、英文、算學、格致。"
這倒合理。但第三條，錄取名額："暫定四十名。"
四十名。全國只有四十個名額。
我想起林晚論文裏的數據：第一批庚款留學生，最後錄取了四十七人。比草案多了七個。
這七個，是誰爭取來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爭取。
我拿起筆，在第一行旁邊寫了一個字："官紳子弟"下面，寫了一個"兼"。
兼收。不分滿漢，不分貴賤。
然後繼續往下看。
下午，懷遠進來了。放下一疊文件，沒走。
我擡頭看他。他站在那兒，像有話要說。
我問："怎麽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周末，有空嗎？"
我心跳快了一拍："什麽事？"
他說："想去清華園看看。地化凍了。"
我楞住了。清華園，化凍了。
我說："好。"
他點點頭，走了。
我低頭繼續看章程，但心裏已經飛到那片廢墟上去了。
三個月前，我們第一次站在那片廢墟上，雪沒過腳踝。我鏟了第一鍬雪。
三個月後，雪化了，我們要再去看看。
傍晚，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張翻譯忽然開口："姑娘，聽說您要去看清華園？"
我楞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張翻譯笑了："懷遠說的。"
我沒說話。
張翻譯說："那個地方，我年輕時候去過。是皇家園林，後來荒了。聽說要蓋學堂。"
我說："是。"
張翻譯說："那地方好。背靠西山，前面有河。要是真蓋成學堂，風水好。"
我笑了："張先生還懂風水？"
張翻譯擺擺手："不懂不懂。就是覺得，那地方，該有座學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實人，其實什麽都懂。
懷遠送我回家。路上，我說起章程的事。
我說："草案裏寫'官紳子弟'，我想改成'兼收'。"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難。"
我說："我知道難。"
他說："周大人會同意嗎？"
我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你一直這樣。"
我問："哪樣？"
他說："明知道難，還要試。"
我也笑了："你不也是？"
他沒說話。但走在我旁邊，走得很近。
走到府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說："周末，什麽時候？"
他說："辰時，我來接你。"
我點頭。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天邊有晚霞，粉紅色的，像畫上去的。
推門進去，翠喜迎上來，臉色不對。
"格格，"她壓低聲音，"那家又派人來了。"
我手頓了一下："說什麽？"
"問日子。說春天了，該辦了。"
我沒說話。我走到桌前，打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封帖子。還在。
我關上抽屜，說："知道了。"
翠喜急了："格格，您不能老是拖著……"
我擡頭看翠喜："能拖一天，是一天。"
翠喜還想說什麽，被我擡手止住了。
夜深了，我坐在桌前，對著燈。手裏是那份章程，眼睛卻看著窗外。
窗外，春天的夜，很靜。偶爾有風吹過，能聽見樹枝發芽的聲音。
我想起懷遠說的"周末，我來接你"。
我想起劉翻譯說的"你等著"。
我想起父親說的"那家，我們得罪不起"。
我把章程放下，拿出那份梁誠信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待事了，當歸"時，我忽然想：梁誠會怎麽勸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勸我嫁人。
熄燈前，我做了一個決定。明天，要把"兼收"兩個字，寫進章程裏。
不管周自齊同不同意，不管劉翻譯還會不會回來，不管那門親事什麽時候壓下來。
我要寫進去。
因為這是對的。
我閉上眼睛。窗外，1909年4月的夜，很靜。有風吹過，能聽見樹葉發芽的聲音。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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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翻譯的座位空了三天了。三天前，有人來把他東西搬走，孫翻譯幫忙收拾，全程低著頭。
第四天早上，我來的時候，發現那個座位上坐著一個新人——二十出頭，戴眼鏡，看著很老實。
孫翻譯在旁邊介紹："這是新來的小周，從學部調來的。"
小周站起來，沖我點頭："婉寧格格，以後多關照。"
我點點頭，坐下。
張翻譯在旁邊小聲說："錢翻譯調去通州了，管倉庫。"
我楞了一下。通州，倉庫，那是發配。
張翻譯又說："劉翻譯告了病假，半個月沒來了。"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這一局，我贏了。
林晚的記憶告訴我：職場鬥爭，贏了的人不會笑，只會更小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坑在哪兒。
我沒笑。我只是繼續翻手裏的文件。
上午，陳先生來叫我。周自齊要見我。
我進去時，周自齊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來，他擡手示意我坐。
我坐下，等他開口。
他看完了，放下文件，擡頭看我："錢翻譯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說："知道。"
他說："他背後還有人。這次動不了。但以後，你自己小心。"
我點頭。
周自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遞給我："這是留美學生的選拔章程草案。你看看，有什麽想法。"
我接過來，翻開。是手寫的，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塗了改，改了塗。
我說："大人想讓我……"
他說："你懂美國教育。你幫我看看，哪些地方不合適。改好了，再給我。"
我楞住了。這是我來學務處三個月，第一次被委以這樣的重任。
我說："是。"
拿著那份章程，手有點抖。林晚的論文裏，寫過無數遍這些章程——怎麽選拔，怎麽考試，怎麽錄取。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現在要變成真的了。
我回到翻譯房，開始看那份章程。第一條，選拔對象："京內外官紳子弟，年在十五至二十歲，通曉漢文，體質強健，經考試合格者，可選派赴美。"
我皺了一下眉。"官紳子弟"四個字，把多少窮孩子擋在門外。
我想起陳其采，想起那張卷子，想起懷遠說"他父親和我父親是朋友"。如果陳其采不是認識懷遠，他連路費都沒有。
我繼續往下看。第二條，考試科目："漢文、英文、算學、格致。"
這倒合理。但第三條，錄取名額："暫定四十名。"
四十名。全國只有四十個名額。
我想起林晚論文裏的數據：第一批庚款留學生，最後錄取了四十七人。比草案多了七個。
這七個，是誰爭取來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爭取。
我拿起筆，在第一行旁邊寫了一個字："官紳子弟"下面，寫了一個"兼"。
兼收。不分滿漢，不分貴賤。
然後繼續往下看。
下午，懷遠進來了。放下一疊文件，沒走。
我擡頭看他。他站在那兒，像有話要說。
我問："怎麽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周末，有空嗎？"
我心跳快了一拍："什麽事？"
他說："想去清華園看看。地化凍了。"
我楞住了。清華園，化凍了。
我說："好。"
他點點頭，走了。
我低頭繼續看章程，但心裏已經飛到那片廢墟上去了。
三個月前，我們第一次站在那片廢墟上，雪沒過腳踝。我鏟了第一鍬雪。
三個月後，雪化了，我們要再去看看。
傍晚，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張翻譯忽然開口："姑娘，聽說您要去看清華園？"
我楞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張翻譯笑了："懷遠說的。"
我沒說話。
張翻譯說："那個地方，我年輕時候去過。是皇家園林，後來荒了。聽說要蓋學堂。"
我說："是。"
張翻譯說："那地方好。背靠西山，前面有河。要是真蓋成學堂，風水好。"
我笑了："張先生還懂風水？"
張翻譯擺擺手："不懂不懂。就是覺得，那地方，該有座學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實人，其實什麽都懂。
懷遠送我回家。路上，我說起章程的事。
我說："草案裏寫'官紳子弟'，我想改成'兼收'。"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難。"
我說："我知道難。"
他說："周大人會同意嗎？"
我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你一直這樣。"
我問："哪樣？"
他說："明知道難，還要試。"
我也笑了："你不也是？"
他沒說話。但走在我旁邊，走得很近。
走到府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說："周末，什麽時候？"
他說："辰時，我來接你。"
我點頭。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天邊有晚霞，粉紅色的，像畫上去的。
推門進去，翠喜迎上來，臉色不對。
"格格，"她壓低聲音，"那家又派人來了。"
我手頓了一下："說什麽？"
"問日子。說春天了，該辦了。"
我沒說話。我走到桌前，打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封帖子。還在。
我關上抽屜，說："知道了。"
翠喜急了："格格，您不能老是拖著……"
我擡頭看翠喜："能拖一天，是一天。"
翠喜還想說什麽，被我擡手止住了。
夜深了，我坐在桌前，對著燈。手裏是那份章程，眼睛卻看著窗外。
窗外，春天的夜，很靜。偶爾有風吹過，能聽見樹枝發芽的聲音。
我想起懷遠說的"周末，我來接你"。
我想起劉翻譯說的"你等著"。
我想起父親說的"那家，我們得罪不起"。
我把章程放下，拿出那份梁誠信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待事了，當歸"時，我忽然想：梁誠會怎麽勸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勸我嫁人。
熄燈前，我做了一個決定。明天，要把"兼收"兩個字，寫進章程裏。
不管周自齊同不同意，不管劉翻譯還會不會回來，不管那門親事什麽時候壓下來。
我要寫進去。
因為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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