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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見不得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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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見不得他好。

岑時頌從酒店出來時,劉叔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岑時頌走路姿勢說不出多怪,他已經竭力忍著難言之處的痛意,盡量正常,但劉叔卻還是一眼看出不對勁。

門開,岑時頌滿臉疲倦地仰面躺坐到後車座,四肢癱軟一般,臉卻異樣地泛著紅。

岑時頌昨天回國的衣服已經不見了,現在的天氣,即便不能說熱,卻也不應該換上高領襯衣。

都是成年人,劉叔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岑時頌昨天一天經歷了什麽。

這招當然是愚蠢的,可岑時頌陷進去了,別人再怎麽勸都不會聽。

劉叔擔憂地喊他:“少爺。”

岑時頌掀開沈重的眼皮,扯了一抹勉強的笑意:“劉叔,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劉叔忙說:“前面有藥店。”

岑時頌搖頭:“吃過了,應該很快就好了。”

劉叔忍不住說:“少爺,你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難道就真的能毀掉商聿懷嗎

只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被拉進去的,從始至終只有岑時頌一個人。

岑時頌無所謂地笑笑:“我也不知道,劉叔,我見不得他好,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我沒辦法接受他看不見我,我好像只能這樣做。”

劉叔滿臉心疼地看著他,嘴張開,又合上,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岑時頌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十八歲之前,他一直是住在象牙塔裏天真單純的小孩。

怎麽才過了幾年,就變成了這幅樣子。

岑時頌看著劉叔滿是憐惜的眼睛,忽然覺得羞愧,他自暴自棄地擡手遮住眼。

“劉叔,別這麽看我,也不要可憐我。我沒覺得多難過,只是太賤了,我都看不起自己。”

劉叔忙移開視線,擠掉眼角泌出的濕意,嘆了口氣,輕聲說:“少爺,你做什麽我都不多說什麽。我只想囑托一句,做什麽事之前,一定要先記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岑時頌心頭被撞了一下,自以為幹涸的眼睛原來還可以返潮。

有多久沒人告訴他,他自己很重要了。

岑時頌自己都快要忘記,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再也沒聽到過這樣溫暖,毫無惡意,真誠的叮嚀了。

這些年,他在大洋彼岸,望著頭頂陌生的天空,想,夜晚的哪一顆星星會是他的媽媽呢?

似乎都沒有。

岑時頌聽過一個說法,死前肉體被摧殘得太厲害的話,是不會凝聚出靈魂的。

而沒有靈魂的人變不成星星。

岑時頌開始頻繁做噩夢,夢裏總是雨天,媽媽身下布滿鮮紅的,刺目的,冰涼的血。

他哭著撲過去,喊媽媽,媽媽。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岑時頌從來不知道夢可以這樣安靜,他的媽媽會變得這麽冷漠。

沈錦念確實不喜歡和他多說話,她對自己一直很冷淡,不像母子,更像上司和下屬。

沈錦念的生活一直圍著工作轉,很少把精力浪費在岑時頌的成長上,岑時頌向來和她不親。

可親緣是埋進骨血的,岑時頌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曾經有多麽多麽渴望沈錦念的一句誇獎,一個目光。

可這些往往很難得到,於是岑時頌放低預期,哪怕是責怪也好,責備也好,看看他就好。

可岑時頌沒想過,他最後等來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岑時頌開始慶幸,這是一場夢,畢竟,他根本就沒見到過沈錦念車禍的現場。

是不是這樣想,他才能寬慰自己,媽媽死前是想著自己的,是有話要留給他的,她沒有責怪他,沒有恨他。

只是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岑時頌無法得知。

他只能這樣想,只能這樣祈禱。

可無數次,夢境一層又一層,她最後都會被媽媽口中的那句“恨”驚醒。

受著這樣的折磨,一天,一天,直到再也受不住,直到徹底崩潰,岑時頌被關進那間永不見光的暗室。

一切正常的線路都開始錯亂,崩盤,最終變成刺向岑時頌太陽穴間的尖針。

沈錦念是否會原諒他,仍是未知,可岑時頌會懷著憎恨,厭惡自己一輩子。

劉叔還在看著他,岑時頌點頭,說:“我知道的,劉叔。”

岑時頌不是傻子,他不會不知道最重要的人是自己,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弄得滿身狼狽。

因為他活該啊,這不就是他應得的嗎?



岑時頌在C市有自己的房產,那是外公留給他媽媽的,而沈錦念的遺書上寫著全部留給他。

岑時頌知道這件事時,還一門心思地封閉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裏,直到律師找上他,告訴他,岑溪中在暗自轉移他的私產,提醒他要警惕。

岑時頌幡然醒悟,原來他這被人精心搭建的,楚門的世界,終於還是要坍塌了。

岑時頌不得不長大,要抽絲剝繭,拆骨重構,要從頭開始,學會適應一個沒有愛,而全是算計的,真實的新世界。

那些房產被岑溪中暗中轉移了近乎過半,但岑時頌一個字都不能提,只能當做無事發生,毫無察覺。

只有這樣岑溪中才會對他放松警惕,只有這樣,岑時頌五年受過的苦才不會白費。

岑時頌以前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人,可現在,他必須學會忍。

車停到岑家別墅門口,岑時頌隔著車窗玻璃遙遙往外看,全部都是熟悉的,存活在岑時頌記憶的前十八年。

離開太過匆忙,岑時頌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處,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難怪再見時,已經物是人非。

“少爺,到家了。”

家。

岑時頌聽這個陌生的詞匯,只覺得恍然,岑時頌哪裏有什麽家,這裏哪裏還是他的家,不過是個不得不借宿的旅館,甚至連剛剛的酒店都比不上。

岑時頌內心無比抗拒,可他不得不從這裏下車,走進去,走到這間住著親手殺害他母親的,罪魁禍首的家裏,做那個孝順乖巧,任人拿捏的“頌頌”。

岑時頌收拾幹凈所有外洩的情緒,擺上笑,推開車門,走進這棟別墅。

人最敏感的五感是嗅覺,還沒見到人,岑時頌先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女傭推開門,岑時頌看到了這間房子裏熟悉的陳設,還有在廚房走出來的,圍著圍裙的岑溪中。

他背對著自己,看不清臉,只有一個背影。

像回到十三年前,放學的午後,岑時頌帶著商聿懷回家,岑溪中就像現在,穿著灰色的圍裙,做著他最愛吃的番茄牛腩,笑著喊他:“頌頌,帶著聿懷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可岑溪中鬢角已經染上白發,他已經沒辦法再把商聿懷帶回家,這棟房子裏,他也早就不是主人。

“頌頌回來了啊。”

岑時頌循聲,看到樓梯階上,這裏真正的女主人。

蘇安在家裏不化妝,素凈的臉上能看出皮膚保養得很好,眉眼溫婉,儼然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

岑時頌看著,胃裏翻江倒海,可有多惡心,面上的笑意就有多真切。

回來。

岑時頌只覺得這個說法好笑,他輕聲點頭,喊人:“蘇姨。”

岑溪中聞聲,也從廚房探出頭,見到岑時頌,習慣性地將手上的油煙氣抹到圍裙邊,對岑時頌笑著說:

“頌頌,爸爸今天特意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番茄牛腩。”

不用說岑時頌也知道,空氣中濃郁的番茄香早就已經暴露,這個味道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國外的菜系沒有一樣是岑時頌吃得習慣的,他剛到那時,水土不服,吃什麽吐什麽,而菲迪又只會做七分熟的牛排,永遠帶著沙拉醬的三明治,導致岑時頌第一次因為吃食問題進了醫院。

也留下了永遠治不好的胃病。

那時候岑時頌已經開始恨岑溪中,可他沒辦法不承認,他其實是在想念著岑溪中為他做的飯的,畢竟那是唯一的,家的味道。

他那時候對“家”這個字還是寄予半點微弱的希望的。

盡管知道一切都是在騙局裏的籌碼,可那時,岑時頌太蠢,沒辦法真的做到完全割舍。

關於親緣,記憶,童年的所有美好的夢,始終是一把鎖鏈,死死拴住岑時頌。

是什麽時候想通的呢?

岑時頌想,大概就是,岑念柒的出生吧。

“爸爸,媽媽,我回來啦,今天吃什——”

童真稚氣的女聲戛然而止,三個成年人同時循聲看向門口的小女孩。

岑念柒今年五歲,應該是剛從學校回來,身上穿著貴族學校的校服,紮著羊角辮,模樣精致漂亮得像個洋娃娃。

岑時頌從她出聲就在看她了。

太像了,岑念柒長得幾乎和他小時候如出一轍,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她身上和岑時頌流著相同的血。

岑時頌不得不承認,命運是一個無比神奇的東西。

十五年前,他跟商聿懷說悄悄話,說他今年生日許願,想要有一個哥哥,如果沒有,那就要有一個妹妹。

商聿懷問他為什麽。

岑時頌說,因為他也想像商修瑾一樣,做什麽事,都能有個哥哥保護他。

商聿懷比他大一歲,用很正經的語氣告訴他:“你已經是你媽媽的第一個小孩了,不會再有哥哥。”

岑時頌有些失落地垂下頭,說:“好吧。”

他有一雙漆黑烏亮的大眼睛,眼睫眨巴著,像一把鴉青色的蒲扇,濕漉漉的,像是快要哭出來。

商聿懷又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字一句地說:“岑時頌,我比你大一歲,我可以做你的哥哥。”

岑時頌永遠記得那一天他有多高興,他問了很多遍,真的嗎,真的嗎。

商聿懷故作高冷地仰起頭,“嗯”了一聲,岑時頌就這樣喊了他三年的“哥”。

其實在那之前,岑時頌也是喊他哥的,只不過是孩童稚語的“聿懷哥哥” ,自那之後,才是真正親密的“哥”。

而最近一次喊,還是剛剛,一夜情迷,醒後難堪,這句“哥”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羈絆,也是最沈痛的隱衷。

哥哥是假的,可他的願望不算無疾而終,起碼,他真的有了一個妹妹不是嗎?

盡管這是一個,誕生於岑時頌親生父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象征著背叛和插足的第三者所生的私生子。

明面上,岑念柒是岑家的千金大小姐,可她今年五歲,而岑時頌媽媽去世那年距今,也不過五年,她長得和岑時頌如此相像,難道還不能是她作為“野種”的證據嗎?

偏偏這個小野種還一副主人家的做派,秀氣的眉頭輕輕皺著,像被侵占領地的幼鹿,豎著角,脆生生地問他:“你是誰啊,為什麽在我家?”

可怎麽辦呢,岑時頌好笑地發現,現在,他才是這個一家三口裏的外人。

他才是多餘的那個。

他一直是那個多餘的人。

作者有話說:

嗨~

寶們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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