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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想報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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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想報覆他啊。

岑時頌回國的那天,是個暴雨天。

說來也巧,A市六月向來吝嗇雨水,今年卻反常,雨一場接一場,沒完沒了。

岑時頌最恨這種天氣,梅雨季潮熱的濕氣鉆進骨縫裏,甩不脫的黏膩。

他甚至特意查了天氣預報,挑了個晴日啟程,誰知剛踏出機艙,一滴冰涼的雨就砸在臉上。

岑時頌剛邁出一步的腳收回,他擡頭,眼見著天空布滿陰霾,黑沈的厲害,大片的烏雲壓了下來,幾乎要貼上地面。

驟然間,變成傾盆大雨,寸步難行。

這場雨來得太過猝不及防,一同下飛機的人都沒準備,只能在機場裏逗留。

“轟隆——”

電閃雷鳴的巨響,猛地砸在耳邊,岑時頌拖著行李的手收緊,指節泛白,不知道是不是坐著的時間太久了,他臉色不太好,透著股病氣的蒼白。

耳邊一陣急促的嗡鳴,像一股電流,刺得岑時頌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記得自己來之前明明已經吃過藥了,艱難緩慢地低下頭,發現是手裏握著的手機在震動。

松了口氣,岑時頌擡起微麻發顫的手,面無表情地按下屏幕來電的接聽鍵。

岑溪中溫和的聲線,混著雷鳴硬生生擠進岑時頌耳朵裏。

“頌頌,到了嗎?”

久違而陌生的稱呼。

岑時頌胃裏翻攪似得疼了一下,剛剛飛機上吃得那點沙拉快要嘔出來,他竭力壓下,盡量對方聽不出異常的聲音說:“到了,爸。”

岑溪中似乎沒聽出異樣,語氣依舊慈和:“到了就好,爸爸已經派劉叔去接你了,今天雨有點大,你記得穿厚點,別凍感冒了。”

岑時頌垂頭,指甲旁剛剪過的倒刺又長出來了,隱隱的脹疼,難受,又不能撕下,他嗓子有些幹,低聲應:“嗯。”

“謝謝爸。”

“……”手機那邊安靜了兩秒,傳來一陣嘆氣聲,“跟爸爸客氣什麽,我和你蘇阿姨都很想你。”

岑時頌不說話,看著光禿禿的甲床走神。

“我在瀾庭公館訂了房間,給你接風。你商叔叔一家也來,五年沒見了,正好聚聚。”

岑溪中絮絮叨叨的還在講話,岑時頌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只寥寥捕捉到了幾個關鍵字眼。

一家。

岑時頌驀地出聲打斷,語氣有些急切地詢問:“聿懷哥會過來嗎?”

心臟撲通撲通的劇烈跳動,幾乎要撞碎胸骨,從胸腔裏跑出來,岑時頌無比忐忑地扣弄著掌心,幾乎要掐出血,終於聽到了確定的回答。

“當然了,聿懷聽說你回來很高興,說要不是今天忙他要來自己接你呢。”

岑時頌楞住,岑溪中口中的商聿懷真的是他的聿懷哥嗎?

印象中,商聿懷總是對自己冷冰冰的,語氣冷漠,神態無情。

一直都是自己圍在他身邊求一個存在感,他從來不會正面給他回應。

他又想起那些夏天,潮濕,燥熱,巧樂茲的苦味在口腔裏炸開,鈴響後嬉鬧的人群,天臺一隅的陰涼地,那個人留給自己一個背影,周身煙霧繚繞。

岑時頌問,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抽煙?

那人不回他,只是伸出手裏燃著的半支煙。

他接過,吸了一口,被嗆得直咳嗽,淚珠砸在眼尾。

煙被抽走。

商聿懷笑著罵他沒用。

記憶的最後,匯成一個暴雨天。

紙屑被撕得粉碎,迎著雨水和冷風,砸到岑時頌爬滿淚水的臉上。

商聿懷罵他惡心。

掌心一陣劇痛,他低頭,流血了。

手機貼在耳邊,岑溪中還在說話。

“對了,聿懷說,他今天會帶著女朋友來。”

岑時頌睫毛輕輕顫動,指甲掐進掌心,鮮紅的血珠滲出來,他緩緩攤平手掌,竟然覺得痛感有些熟悉。

想了想,原來是和當年情書被撕碎時,指節蹭到紙屑的痛感,一模一樣。

*

劉叔來得很快,岑時頌掛斷電話,原地站了沒幾秒,一輛漆黑的邁巴赫迎著暴雨,就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

腳邊飛濺起一層薄水花,蕩濕褲腳,岑時頌擡起頭,車窗玻璃緩緩滑下。

五年未見,劉叔的臉依舊是記憶裏熟悉親切的模樣,只是眼尾處生了些細紋,

岑時頌第一次對自己離開這座城市五年,有了切實的感受。

“少爺。”劉叔聲音發顫地喊他。

隔著雨幕,讓岑時頌恍然想起離開那天,也是在這輛車上,外面是艷陽高照的晴天,劉叔紅著眼告訴他,最好一輩子不要回來。

那時候岑時頌太小,天真單純的心性讓他面對接二連三的打擊時,變成只會哭的傻瓜,沒辦法對劉叔的那滴淚感同身受,他只記得那句,別再回來了。

是勸告,也是哀求。

可現在,他又喊他,少爺。

岑時頌心中莫名一痛,心臟像是被泡在冷水裏,又酸又脹。

岑時頌牽動嘴角,有些不太熟練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說:“劉叔,我回來了。”

劉叔只是這麽看著他,一聲嘆氣,一聲悵然。

最後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說:“回來就好。”

瀾庭公館是A市數一數二的私人宴會廳,私密性極高,只服務於上流社會,中產家庭想在這訂一個包間,哪怕再舍得砸錢也是要拿票排隊的。

這樣的地方當然是在一座城市中心的地段,離機場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

但恰逢雨連天,一路緩行,劉叔問了他在國外的近況,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

剛剛岑溪中努力營造的父慈子孝,沒讓岑時頌動容分毫,可現在,他聽著劉叔的一句句問候,那些摻雜著淚水的鹹澀回憶又湧了上來。

岑時頌忍著流淚的沖動,通通說,一切都好。

岑時頌今天只穿了件簡單的淺灰色古巴領襯衫。

他身形清瘦,骨架不如同齡人大,嶙峋的脊背,蝴蝶骨振翅欲飛,幾年前還有的臉頰肉也在成長的磋磨間消失了。

淺色衣服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巴掌大的臉上五官依舊精致,只是那雙眼睛不再靈動,覆著一層淡淡的死氣,看什麽都淡淡的。

劉叔從後視鏡裏看他,欲言又止,最後只默默調高了空調溫度。

他忍不住地問:“那邊都適應好了,還回來幹什麽呢?”

岑時頌像是為這個場景排練過無數次,他側頭看著窗外不斷變幻的雨幕,想都沒想,輕飄飄的說:“我想報覆他啊。”

方向盤猛地打滑,邁巴赫的車轍擦過被雨淋濕的地面,留下一個黑色印記,劉叔猝然轉頭,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幼稚而愚蠢:“少爺!這簡直是胡鬧,就憑現在的你怎麽可能鬥得過岑……”

知道劉叔是誤會了,岑時頌出聲打斷,他擡著頭,頭發有些長了,掩住眉毛,只露出一雙小鹿似的眼睛,黑亮亮的,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搖頭,說:“劉叔,我不是說我爸,我要報覆的,是別人。”

別人。

時隔多年,被他寫進情書裏那個人,成了最陌生的,別人。

*

岑時頌從車上下來時,雨停了,太陽沒出來,雨後冷風往脖子裏灌。

岑時頌很怕冷,汗毛很快豎起來,他想把手指縮進口袋,可翻遍了衣服上下都沒有一個兜。

“頌頌。”

不遠處,岑溪中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站在公館的臺階上。兩人衣著體面,挽著手臂,肩並肩,宛若璧人。

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又來了,直往岑時頌五臟六腑裏淌,灼得心臟發麻。

“爸。”他規矩的喊人,聲音一如五年前般溫順乖巧,“蘇阿姨。”

岑溪中面容一如記憶中的和藹溫和,笑起來像縱容,總能在岑時頌的童年裏,充當最重要的慈父形象。

而蘇安,歲月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她依然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一口吳儂軟語悅耳動聽。

那雙彈鋼琴的細白手指搭上岑時頌的手背,眼角綻開幾朵淚花,得體地寒暄著。

他們都在喊岑時頌“頌頌”,那聲音像是雨點,一點點往他耳朵裏砸,漸漸模糊,朦朧不清,鼓點一樣敲打。

岑時頌笑得臉頰發僵,兩人才終於把他領進包廂。

商叔叔一家還沒過來,岑時頌找了個靠門口的位置坐下,他坐得很直,規矩得有些拘謹。

蘇安眼尖發現,柔聲安慰他:“小頌,今天是家宴,為了歡迎你回來特意設的,你別太拘謹。”

這話沒有問題,字字句句是寬慰,也夠體面。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句話,讓岑時頌強撐了一天的假笑徹底沈了下去。

他的臉色本就不太好,沒了往日的神采,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劉海有些長,遮在睫毛上,顯得有些陰郁。

笑起來的時候看不出來,但一斂笑,面無表情時,就格外明顯。

蘇安心裏莫名咯噔一聲,就聽見岑時頌冷淡著聲說:“蘇阿姨,別喊小頌了,聽著別扭。”

蘇安楞了下,隨後反應過來,臉色一白,連連笑著說:“是啊是啊,瞧我這記性,都忘了。”

她尷尬地幹笑兩聲,岑時頌卻沒給面子作出任何回應。氣氛一時間陷入僵沈。

岑溪中臉上親和的笑意也有些僵。

侍應生適時敲門,打破了房間裏詭異的沈默氣氛。

包廂門還沒完全推開,一道帶笑的聲音先飄了進來:“聽大哥說頌頌今天到,我趕緊推了會過來,沒遲到吧?”

門被輕推開,岑時頌立刻站起身,擡眼看過去。

商清遠手拎著個深棕色皮質禮盒,沒穿正裝,是件深灰色暗紋針織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

岑時頌緊跟著看向他身後——卻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盡管這兩人長得極為相像,他也不會認錯。

不是商聿懷,是他的弟弟,商修瑾。

這張臉和商聿懷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雖然稚氣未脫,但骨相優越,眉眼間已初現淩厲的輪廓。

可真要仔細去仔細看,又會發現他和那個人全然不同。

岑時頌有些失望的收回視線。

他乖巧叫人:“商叔。”

“頌頌。”商清遠看到他,顯得很高興,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好孩子,多久沒見了,也不知道給商叔打個視頻,一個人在外面這麽久,受苦了吧。”

話音落下,氣氛變得微妙。

岑溪中溫和從容的臉上,滑過一絲難堪的裂痕。

岑時頌適時接話:“商叔,出國學習挺好的,能接觸更多新事物,認識更多朋友,我沒覺得苦。不過這些年沒聯系您確實是我的錯。”

他這話說的懂事妥帖,給了岑溪中面子,也沒讓商清遠下不來臺。

他說是他的錯,可在場這些人誰不知道岑時頌當初離開的隱衷呢?沒人會責怪他。

商清遠沈重地輕輕拍他的肩膀,旋即爽朗笑道:“這次回來叔叔也沒準備什麽禮物,就親自下廚給你做了栗蓉糕,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愛吃。”

他回頭示意,商修瑾吊兒郎當地走上前,散漫地將手裏的禮盒遞過去。

岑時頌雙手接過,似有千斤重,他眼裏泛起淚花,說:“謝謝商叔。”

寒暄了一陣,都落座,侍應生已經接連上了兩道菜,岑時頌終於忍不住問:“聿懷哥不來嗎?”

商清遠瞥了眼腕表,說:“剛剛發消息了,說路上堵車,很快就到。”

岑時頌於是將那根緊繃的弦放松。

商清遠看在眼裏,嘆氣道:“這麽多年難為你還記著他,這混小子,性子不知道隨了誰,太冷。”

岑時頌笑了,說:“聿懷哥對我,挺好的。”

挺好的。

盡管回憶起來心臟總會疼,可畢竟再沒有一個人,能值得他念念不忘這麽久,紮在心裏生了根。

“先生,6092就是這裏。”

門外傳來男人清冷低沈的嗓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清清楚楚猛地刺到岑時頌的耳膜:“好,謝謝。”

門開了。

吱呀聲緩緩。

心臟還在劇烈的跳,顫得晃動,幾乎快要從身體裏跑出來,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岑時頌猛地攥緊身下的椅柄,腳步發虛,他扭過頭,看到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五年前被雨水泡爛的情書,忽然在此刻發酵,舌尖泛出澀味。

五年了,記憶裏的暴雨被時間沖刷幹凈,情書裏的落款被撕碎,順著河流漂遠,一切都不再是曾經。

可商聿懷,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站在了岑時頌的眼底。

作者有話說:

本書文案有排雷 提前預警啦

不能接受狗血文不要看啦!

感謝所有寶寶的收藏評論和小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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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下等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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