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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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谷樂雨放學回家之後一直戴著助聽器等在客廳裏,十二點還在等。莊秀秀勸過幾次,說可以給懷青發個消息,讓他回來跟你說,不用一直等。

谷樂雨固執地坐著,他在餐桌上學習,那篇論語他已經背完了,現在該背下一篇。他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手,皺著眉跟自己較勁,腦子裏拼命去回憶讀音。

那天鐘懷青為了讓谷樂雨學會這篇論語的讀音,在他的手機裏留下整段的錄音。這段錄音這些天被谷樂雨不知道放了多少遍,沒人知道他到底真的在學讀音還是單純想再聽一次。

不知幾點,谷樂雨突然聽到隔壁的聲音。

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下去,看客廳的掛鐘,一點半,莊秀秀本想陪他等,早已經撐不住睡下。

谷樂雨幾步就到了門口,打開一個門縫往外看,對面三雙眼睛都看過來,谷樂雨看見鐘懷青衣袖上的黑布。

徐芝勉強撐出一個笑:“樂雨還沒睡覺呀?”

谷樂雨抿著嘴唇點點頭。

徐芝沒有精力再說別的,推了鐘懷青一把,同鐘碩天一起回了家。

蒸利

鐘懷青靠著門:“在等我?”

谷樂雨覺得這時候不應該再練習,已經很晚了,於是他飛快跟鐘懷青對話:嗯,你很累,你想跟我說話嗎?

鐘懷青問:“腦子裏讀過嗎?”

谷樂雨有些急:今天先不讀。

鐘懷青看他:“我說過,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多久我都能等。”

谷樂雨覺得有時候鐘懷青的脾氣比他還犟一些,谷樂雨順著他,放慢了自己說話的速度:好吧,那你累嗎?要不要我陪你。

鐘懷青說話的聲音很低,谷樂雨也沒發出聲音。

他倆就這麽站在門口,聲控燈早已經滅了,鐘懷青大概有兩三分鐘的時間沒有說話。

谷樂雨便走出去兩步,輕輕抱住鐘懷青。

鐘懷青聲音輕:“冷不冷?就穿件毛衣。”

谷樂雨點頭,意思是有點冷。

鐘懷青擡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腰:“回去吧。”

谷樂雨不太想回去,抱得鐘懷青更緊一些。谷樂雨不光會任性,其實也很會體諒,鐘懷青的生日比他還要小幾個月,還沒有過十七歲的生日。

十六歲,鐘懷青其實才十六歲。

也會難過,也會害怕,也會孤單。

鐘懷青總說過年就是十七歲,以十七歲自稱,好像所有人都覺得鐘懷青比谷樂雨要大一些,不止一兩歲。因為谷樂雨的成長總是停滯,年歲在長,谷樂雨留在原地不動;而鐘懷青不同,他走得比年歲還要快一些,不知道在急什麽。

谷樂雨覺得自己有時候也是可以照顧鐘懷青的。

他擡起手,在鐘懷青背後寫字:今晚我陪你睡。

谷樂雨的床似乎比鐘懷青小一些,以前沒人發現,當兩個人都躺上去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是沒有人在意,谷樂雨安靜窩在鐘懷青懷裏,這張床也綽綽有餘起來。

鐘懷青慢慢說:“我爺爺走了。”

谷樂雨說他已經知道了。

鐘懷青說:“不知道他走的時候自己知不知道,躺在病床上插著管是真的沒有意識嗎?”

谷樂雨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擡頭親了一下鐘懷青的下巴。

鐘懷青說:“過年那天我提前回來,想過來找你。今天我一直在想,那次就是我和他相處的最後一次,他挺開心的,不止我一個人提前走,他也不在意誰走了。谷樂雨,我沒法分辨誰會先離開,不知道應該多陪誰。但好像看年紀,確實應該是他先離開,是我沒意識到,沒意識到他很老了,總覺得他不會離開,覺得誰都不會離開。”

谷樂雨慢慢地親他的下巴。

鐘懷青沒動,半天才問:“你懂事了嗎,谷樂雨。”

這個問題莫名其妙,谷樂雨覺得自己一直都很懂事。而且,今天谷樂雨重新意識到他比鐘懷青大,他懂事也是理所當然。

鐘懷青嘆息一聲,側過身抱住谷樂雨,這次換鐘懷青把腦袋埋在谷樂雨胸口。小小的一張床,鐘懷青個子高,想埋在谷樂雨胸口只能把腿蜷縮著。呼吸間有谷樂雨的蜂蜜沐浴露的味道,聞得鐘懷青鼻腔發甜,很想問谷樂雨怎麽就這麽喜歡甜,連沐浴露都是蜂蜜味兒,洗澡的時候像腌肉。

想到這裏,鐘懷青輕輕笑。

谷樂雨一下一下摸他的頭發:“你笑什麽?”

鐘懷青在他懷裏搖頭。

谷樂雨打字:“爸爸死的時候我很小,不知道什麽是死,長大之後沒有人離開我,你一定很難過。”

谷樂雨又說:“鐘懷青,我會在你後面死掉。”

鐘懷青頓了一會兒,問:“什麽?”

谷樂雨:“我不讓你難過。”

鐘懷青嗓子發緊,卻說:“咒我?”

谷樂雨表情很認真:“我在修煉,我學聽力,學讀音,所以比你多修煉了很多,壽命長一些也是正常的。”

過了好一會兒,鐘懷青才慢慢笑出來,笑了好久。

谷樂雨:“我是認真說的,你不要笑。”

鐘懷青說:“好。”

一夜無夢。

春天到來的時候莊秀秀發現了一件很不對勁的事情,最近,谷樂雨的話變得很少,比任何時候都少,但奇妙的是,谷樂雨看上去心情卻總是不錯。

莊秀秀問過幾次,谷樂雨眼珠轉來轉去,神秘又驕傲的表情,但是不說話。手機不說話,手也不說話,真奇怪。問了幾次之後莊秀秀嫌他煩,索性也不問了,心情好就好,多半和鐘懷青有關。

在鐘懷青面前谷樂雨也這樣,好在鐘懷青知道原因。

午休時鐘懷青拿著谷樂雨的手機給他錄了最新一篇要背誦的課文,順便講解了幾個難點,問谷樂雨聽明白沒有。谷樂雨瞪著一雙眼睛看他。

鐘懷青把手邊的卷子卷成筒,敲谷樂雨的腦袋:“我會讀心術?”

谷樂雨撇嘴:明白。

這小混蛋,兩個月時間已經能比較流利地在心裏回答日常對話的問題,自從學會這個技能,十分臭屁地不願意講話了。別人問什麽他就在心裏答,答完了還得洋洋自得一番,也不管別人根本接收不到他心裏的答案。

四月底有月考,谷樂雨的語文成績進步很多,連帶著,谷樂雨的性格好像都變得更加開朗一些。班上漸漸有人敢和谷樂雨說話,他們對谷樂雨一直好奇,這種好奇不可避免地帶著些微妙的冒犯,所以沒人問過谷樂雨關於耳朵的問題。

谷樂雨的同桌是個娃娃臉的男生,個子比谷樂雨還要矮上一點兒。上節課是語文課,語文老師表揚了谷樂雨成績的進步,課間谷樂雨還沒來得及摘下助聽器,同桌昌榆便問:“哎,谷樂雨,你語文怎麽進步這麽多啊?”

谷樂雨打字跟他看:我學會背課文了。

昌榆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谷樂雨已經把助聽器摘下來了。昌榆張了張嘴,最後有些尷尬地沒再說話。

晚自習第一節,班上少了兩個人。

谷樂雨當然沒有註意到,他從不觀察班級,沒有老師講課的時候他連助聽器都不會戴,所以谷樂雨也沒有註意到自習上了一半的時候,前兩排的男生低著頭回來,大概十幾分鐘後,學委也哭著回到座位。

最後一節晚自習,班主任走進來拍拍手,讓大家暫停一下。昌榆碰了碰谷樂雨的胳膊,提醒他要聽老師講話。

一段班級戀情曝光,班主任把兩人叫去談話,並說這件事情一定要通知他們的家長。班會上老師沒有提他們的名字,但其實每個人都知道是誰,偷偷看兩人一眼,那兩人都低垂著腦袋。班會進行到最後,老師苦口婆心教導,你們還小,什麽年紀該做什麽樣的事情雲雲,教導完又進行威脅,冬天學校抓得松,開春了,休息時間到處都是老師抓早戀,我看咱們班還有誰被抓到。

下晚自習,鐘懷青站在谷樂雨的教室門口等人。

對於鐘懷青,谷樂雨班裏的人已經十分熟悉,恐怕比熟悉谷樂雨都要熟悉鐘懷青,也有一些主動熱情的男生女生會跟打招呼,鐘懷青向來是點點頭回應。

谷樂雨很心虛,去停車場的時候不牽鐘懷青的手,鐘懷青牽他兩次都被谷樂雨掙紮開。

鐘懷青在第三次也沒牽到谷樂雨時問:“怎麽了?”

谷樂雨看他:小心。

鐘懷青沒聽懂:“?”

谷樂雨看周圍:有老師抓牽手。

鐘懷青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們不抓你。”

谷樂雨問:為什麽?

鐘懷青隨口:“老師抓早戀,你早戀了?”

谷樂雨頓時皺起來眉毛,他跟著鐘懷青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不動了。鐘懷青轉頭看他,谷樂雨這會兒的眼神憋了一肚子氣似的,鐘懷青還沒來得及開口,谷樂雨快步走過來,狠狠踩了一腳鐘懷青的白色運動鞋,頭也不回地往前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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