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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討名分(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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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討名分(終)

疼痛讓劉真冷汗涔涔,順著額角蜿蜒而下,浸濕了鬢發。他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掙紮著起身套上衣裳,又將提前備好的褥子仔仔細細鋪在身下。

他從沒生過孩子,也從未見過旁人生養。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這些年,他自認見過世間最慘烈的傷、最猙獰的血,可沒有哪一樣比得上此刻腹中傳來的這陣翻江倒海般的絞痛。一切全憑本能,他只能咬緊牙關,聽憑這具身體自己去做它該做的事。

“嘩啦”一聲,羊水破了,溫熱的水液順著腿根淌下來,褲子上濕了一大片,洇出深色的水漬。

他褪去褻褲,身上只搭了條薄被,雙手死死攥著褥子,骨節泛白。他仰起頭,喉間滾過一聲沈悶的喘息,像一頭被困住的獸。

此時鄭擒虎還不知他已發作。這個時辰剛起身正要去竈房熬粥。

大約是心有靈犀,走到劉真門前時,他莫名停住了腳步,側耳聽了聽裏頭的動靜,忽然聽見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又硬生生吞回去的。

他心頭一緊,連忙叩門:“阿真?”

裏頭沒有回應,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嘶——啊!”劉真再也忍不住,疼得叫出聲來,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裂。

鄭擒虎再顧不得許多,猛地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震——劉真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全是汗,薄被淩亂地堆在腰間,雙手死死攥著褥子,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是要生了嗎?別、別慌,我馬上去請郎中,你等著我……”他轉身就要往外沖。

“回來!”

鄭擒虎腳步一頓,硬生生剎住,連忙折返回他身邊,蹲下身去握他的手。

“把門關上……不用叫郎中。”劉真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那你一個人能行嗎?”鄭擒虎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攥著他的手不敢松開。

“孩子……孩子已經露頭了……”劉真閉上眼睛,又一陣劇痛襲來,他咬住下唇,唇上泛出青白的印子。

鄭擒虎低頭一看,心幾乎跳出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起身去竈房燒了熱水,又找出幹凈的布巾,一樣一樣擺在手邊。

不得不說,常年習武之人底子確實好,加上劉真懷胎這段時日一直束著腹,孩子生得略小些,前後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竟也順順利利地生了下來。

鄭擒虎跪在一旁,雙手顫抖著接住那個滑溜溜的小東西,掌心觸到溫熱柔軟的皮膚,一瞬間眼眶發熱,幾乎落下淚來。

別看孩子個頭不大,哭聲卻不小,扯著嗓子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四肢在空中胡亂蹬著,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還是劉真先回過神來,虛弱地擡了擡下巴,讓他去取剪刀。鄭擒虎手忙腳亂地拿來,在燭火上燎了燎,橘紅色的火苗舔過鐵刃,發出細微的“嗞”聲。

劉真接過剪刀,幹脆利落地剪斷了臍帶,動作裏帶著幾分沙場上養出的果決。

鄭擒虎找來幹凈軟布給孩子擦凈身子,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小家夥不樂意被人擺弄,又扯著嗓子哭了幾聲,直到被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才漸漸安靜下來,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什麽。

兩人都從未照料過這般幼小的嬰孩,一時手足無措。

鄭擒虎抱著孩子,手臂僵硬得像是被人點了穴,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著懷裏這個小小的東西。劉真靠在枕上看他這副模樣,嘴角動了動,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生產過後,劉真身子虛了幾分,斜靠在枕上,發絲都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角和頸側,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他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低啞:“你去城中找個能餵奶的乳母來。”

“哎,我這就去!還缺什麽?”鄭擒虎把孩子輕輕放在他身邊。

劉真想了想:“替我買兩身成衣,素凈些的便好。”

鄭擒虎匆匆跑了出去,快到晌午才回來,額上全是汗。他雇了兩個婦人回來,這倆人從前都在富貴人家做過乳母,手腳幹凈利落,照顧起孩子來也得心應手。

一個給孩子餵了奶,小家夥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另一個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屋子,又給劉真熬了一碗紅糖雞蛋端過來。

鄭擒虎和劉真這才松了口氣,彼此都覺得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可緊接著,如何撫養這孩子便成了擺在他們面前的難題。

這孩子肯定不能帶回大營,更何況兩人都沒功夫照看——劉真要操練兵士、巡邊防患,鄭擒虎也要跟著出操值守,哪能時時守著一個小娃娃?

再者孩子這麽小,交給旁人也不放心。這些年在邊關,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知道這世上最經不起的便是“萬一”二字。

萬一乳母不盡心,萬一孩子病了沒人及時發現,萬一……他想都不敢往下想,只覺得心頭像是被人揪著,喘不上氣來。

思來想去,鄭擒虎決定等孩子再大些,親自帶回冀州,讓爹爹和阿父暫且幫忙撫養。

鄭北秋雖然公務繁忙,但羅秀心細,又有帶孩子的經驗,交給他再穩妥不過。

他把這想法說與劉真聽,劉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孩子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劉真只歇了三日便回了大營。

這三日裏,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孩子,餵奶、換尿布、哄睡,一樣一樣地學,笨拙卻認真。

可他心裏清楚,再不回去,他怕當真舍不得這孩子了。

那樣小小一個人兒,依偎在他臂彎裏,眉眼像極了自己——尤其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光是看上一眼,便覺得心頭揪緊,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

離開的前一晚,劉真抱著孩子在屋裏走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銀白。他走幾步便低頭親親孩子的額頭,嘴唇觸到柔軟的皮膚時,胸腔裏湧上一陣酸澀,堵得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這一別要多久才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一個月?一年?還是更久?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翌日天還沒亮,他便穿戴整齊,站在床邊看了最後一眼。

孩子的睡顏安穩,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綿長。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剛生產完身子尚未覆原,尤其是撕裂的地方,騎馬時疼得鉆心,每一下顛簸都像是把傷口重新撕開。他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脊背卻挺得筆直。可身上的痛遠不及心上的痛——那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從胸口生生剜了出去,留下一個空洞,怎麽都填不滿。

鄭擒虎則留下來照看孩子。他把乳母和孩子安頓在軍營附近的小鎮上,租了一間小小的屋子。抽空就跑過來看孩子,抱一抱、哄一哄,再匆匆趕回去。有時候路上遇見同袍,人家問他跑這麽急做什麽,他只說去鎮上辦點事,含糊帶過。

小家夥生得虎頭虎腦,不過幾日光景,便眼見著長大了不少。小臉圓了一圈,眼睛也更亮了,會追著人看,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彎起嘴角,像是在笑。鄭擒虎每次來都要抱著他端詳半天,怎麽看都看不夠。

有一日他實在忍不住,興沖沖地去找劉真,想讓他也瞧瞧孩子去。

沒成想見了面,劉真卻異常冷淡:“這孩子既然決定交給你撫養,往後不必再同我說這些了。”

鄭擒虎楞住了,“為何?你不想他嗎?”

“不想。”劉真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才讓聲音沒發顫。

鄭擒虎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過完年我就帶他回去了,還沒給他起小名,你是他阿父,要給他取個名字嗎?”

“不起,你走吧。”劉真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沒有一絲溫度。

鄭擒虎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那身道影徹底消失在營房的拐角處,劉真再也撐不住了。

他渾身顫抖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慢慢蹲下身去,雙手捂住臉,難過得幾乎喘不上氣,胸腔裏那個空洞忽然灌滿了風。

……

轉眼到了新年,劉真被叫去平州府城過年。

今年倒是熱鬧,劉光的幾個庶子特意從冀州趕來陪他守歲,桌上擺滿了酒菜,燭火通明,映得一室暖黃。

幾個人輪番敬酒、說吉祥話,那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樣,看得劉真作嘔。他端坐在一旁,筷子都沒怎麽動,冷眼看著這場戲。

當然,他們此番前來,也不全是為了“孝敬”父親,主要還是為了上回過繼的事。

年前回去那次劉真並未跟他們明說過繼與否,也不知他們從哪兒打聽到了風聲,一個個像是聞見了腥味的貓,巴巴地趕來了。

這次來連年幼的孩子都帶上了。平州的冬天可比冀州冷得多,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兩個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小臉還是凍得通紅,鼻涕都凍出來了,也不怕路上染了風寒。

劉光對幾個兒子平平,對孫子倒有幾分真心。他坐在太師椅上,費力地拉著兩個孩子比比劃劃,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嗯嗯”聲,誰也聽不清在說什麽,但他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柔和的神色。

盡管來之前劉汎和劉澎囑咐過孩子許多遍,見了祖父千萬不能露出害怕的表情,可孩子到底是孩子,臉上藏不住事。

大些的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小臉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硬撐;小的那個已經嚇得扁了嘴,眼眶紅紅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想哭又不敢哭出聲。

劉光的臉色慢慢沈下來,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陰沈沈的。他擡手揮了揮,像趕蒼蠅似的,讓婆子把孩子帶走。劉真倒有些意外——換作從前的脾氣,劉光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哪會這麽“客氣”。

劉汎趕緊湊上去安撫,滿臉賠笑:“父親莫要生氣,這些年您在邊關勞心勞力,可憐景兒和越兒自幼沒見過您,這才有些怕生……”

劉光撇了撇嘴,喉嚨裏滾過一聲含糊的哼聲,到底沒發作。

吃過年夜飯,該守歲了。劉真和兩個庶弟守在劉光身邊,老家夥早早就靠在榻上打起了鼾,肥碩的身子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像一座會呼吸的山。偶爾一聲鼾鳴驟然停住,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引得幾人紛紛側目,屏著呼吸等那口氣續上來——生怕他這口氣上不來就憋過去了。

就這麽沈默地坐了兩個時辰,燭火都矮了一截。劉汎和劉澎都有些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挪來挪去,不時交換一個眼神。

劉澎先開了口:“大哥這幾年在邊關辛苦了。”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比起你們在冀州府酒囊飯袋,確實辛苦了些。”劉真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擡。

……

兩人臉漲得紫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滾水。劉澎幹笑兩聲,聲音都有些不自然:“這麽多年了,大哥的嘴還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劉汎見哥哥吃了閉門心裏一陣竊喜,招手叫下人端來一個箱子。

“這是此前意外得來的一件軟甲,我想著大哥在戰場上肯定能用上,這次來順便給你帶來了,看看合不合身?”

劉真冷笑,“免了吧,我死在戰場上不是正和你們心意。”

……

劉汎想把兒子過繼過來,劉澎也想,兩人明裏暗裏較著勁,誰都不肯讓誰。這次來平州,明面上是陪父親過年,實則都想在劉真面前賣個好、拉個攏。

劉真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他放下茶盞,站起身道:“我去出恭,你們倆照看好爹爹,可千萬別讓他……”後面的話被鼾聲吞沒了。他整了整衣袖,擡腳往外走,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也不知是不是他這張嘴開了光,當天夜裏劉光突然發了病。

劉真剛回到自己房裏躺下,就聽見外頭一陣慌亂,腳步聲、喊叫聲、器物摔碎的聲音混在一起,鬧得整個府邸都醒了。

他披衣出去看時,劉光已經躺在床上抽搐不止,嘴角直吐白沫,眼睛翻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劉汎跪在床前,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替他擦嘴邊的東西。虧得發現得早,加上劉光身邊就有郎中,救治及時,好歹保住了性命。

可半邊胳膊癱了。

這對一個啞巴來說,簡直是雪上加霜。劉光原本還能用手比劃著與人溝通,如今半邊身子不聽使喚,連打手語都費勁了,急得他“啊啊”直叫,臉上的肉都在抖。

病好之後,劉光性情愈發古怪。他躺在床上,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劉汎和劉澎。他覺得是這倆兒子來了才克得他害病——這念頭一旦生了根,便怎麽都拔不掉。他發瘋似的把兩人攆了回去,連帶著兩個孫子也沒給好臉色。

這種時候劉真自然更不會往前湊。他尋了個借口,說營中有事要處置,早早便回了大營。

軍營裏還是老樣子,過年期間士兵們有一旬的假,有的湊在一起賭錢,銅板在桌面上嘩啦啦地響;有的結伴去鎮上喝酒尋樂子,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當然大多數人都留在營裏待著,烤火、閑聊、寫信回家。

上午劉真把自己的屋子拾掇了一遍,擦桌子、掃地、把被褥拿到外頭曬了曬。屋子裏少了些人氣,空蕩蕩的,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校場跑了十幾圈,直到衣衫濕透才停下來。

晌午手下一個百戶過來坐了一會兒,喝茶閑聊。聊了幾句軍務,林百戶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將軍,最近怎麽總不見鄭百戶?”

劉真一楞,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這才發覺這些日子確實很少見到他。“許是忙吧。”他不動聲色地說。

“忙什麽呀?我聽人說他在鎮上養了個姘頭,連孩子都有了!”林百戶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我可什麽都知道”的表情。

劉真眼皮一跳,茶盞裏的水晃了晃。“那也正常,他都二十多了還沒娶親,再不找,怕人都要疑心他身子有毛病了。”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百戶嘿嘿笑著點頭,又往前湊了湊:“只是不知他那姘頭是什麽身份。若是良家女子還好,帶回去給個名分,若是那種身份的,只怕他家裏未必肯讓他娶。”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像是說了什麽有趣的事。

劉真不願再談下去。他垂下眼,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聲音淡淡的:“別人的私事,少打聽。”

林百戶訕訕地收了笑,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門關上之後,屋子裏安靜下來。劉真坐在桌前,手還擱在茶盞上,人卻已經走了神。

他想起那個孩子,這麽長時間沒見了,也不知道長成什麽樣了。這種念頭不能起,一起便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纏纏繞繞地長起來,怎麽都拔不掉。

夜裏劉真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外頭風吹旗幡的獵獵聲,心裏像是有一團亂麻,理不清也剪不斷。

恨不能爬起來穿上衣裳,打馬去鎮上瞧一眼——只看一眼就成。遠遠地看一眼,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好好的,看看他長胖了沒有,看看他睡著了沒有。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衣襟,指尖觸到冰涼的布料,又縮了回去。

算了。

……

年後沒多久,鄭擒虎便把孩子送回了冀州老家,又匆匆趕了回來。

接下來這一年,兩人關系始終冷淡。劉真把全部心力都投在軍營和操練上,天不亮就起身,天黑了才回屋。他前後四次帶兵剿匪,讓自己片刻不得閑。

身子累了,腦袋裏便不會胡思亂想。

可午夜夢回,他還是能聽見孩子的哭聲。猛地坐起來,才發覺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坐在黑暗裏,一坐就是大半夜,直到窗紙泛白,才重新躺下去。

鄭擒虎也是如此。他在營州打得兇,先後幾次追擊金人過了河。

有一回差點中了埋伏,箭矢如雨,四面都是喊殺聲,虧得他武藝高強,單槍匹馬從包圍中殺了出來,身上掛了彩,戰袍都被血浸透了。

可惜爹爹送的那匹馬大腿中了一箭,傷口化膿,他請了獸醫來看,灌了藥、敷了膏,還是沒救回來。

這期間,鄭北秋和羅秀每個月都寫信過來,厚厚的信封裏裝著幾頁紙,有時候還有一張小畫,是鄭擒鋒畫的朝兒的樣子。那些信被鄭擒虎收在枕頭底下,夜裏翻來覆去看,每一封都能背下來了。

六個月時,朝兒會坐了。小小一個人兒,晃晃悠悠被羅秀扶坐在炕中間,鄭北秋和他幾個小叔圍在身邊,看著阿父一點點松開手,小家夥晃了兩晃,竟然不用人扶就能自己坐直了,逗得大夥合不攏嘴。

羅秀在信裏寫:“朝兒坐得穩穩當當的,像個小將軍。”

八個月時,朝兒會爬了。把他放在炕上時身邊一刻都不敢離人,一不留神他自己就爬到炕沿邊了,探頭探腦地往下看,嚇得人心驚肉跳。

有一回鄭北秋下值,羅秀讓他看孩子,自己出去鋪子裏盤賬,結果一錯眼,朝兒就從炕上摔了下來,額頭上磕了那麽大一個包,青紫青紫的。可把倆人心疼壞了,鄭北秋抱著孩子哄了半天,自己眼眶都紅了,氣得羅秀小半個月沒搭理他。

十個月時,朝兒學說話了。

第一句話不是“爹爹”也不是“阿父”,而是“爺”。叫得羅秀和鄭北秋都紅了眼眶,倆人連夜給鄭擒虎寫信,催他趕緊帶著孩子的娘親回來成親。

再後來是周歲時送來的一封信——朝兒會走路了。

信裏說小家夥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咧著嘴笑得很得意。後來膽子大了,松開手也能走兩三步了,雖然走不穩,跌跌撞撞的,但那股子倔勁兒隨老鄭家人。

一封又一封的家書,像重錘般一下下敲在鄭擒虎心上。

他終於忍不住了去找劉真給自己討個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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