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 62 章:祭奠

關燈
第62章 第 62 章:祭奠

二月初八,宜出行、探親、安竈、祭祀。

一隊滿載著行李和糧草的車隊緩緩的行駛出來,打頭的是一輛寬敞的大馬車。

車上羅秀帶著三個孩子,加上小鳳和妞妞絲毫不擁擠。

小鬧鬧長這麽大還沒出過遠門呢,坐在馬車上高興的直蹦。

小鳳拉著他抱進懷裏,“可不敢亂蹦,待會兒顛簸起來把你摔倒,頭上磕個大包。”

“呼呼。”鬧鬧指著額頭,意思吹一吹就不疼了。

羅秀忍不住笑起來,“呼呼也疼啊,要是磕成小笨蛋就麻煩了。”

小虎帶著妞妞和小魚坐在角落裏玩摸骨頭抓沙包的游戲,這是他們冀州老家耍的玩法,骨頭是羊關節,一共有四個面。將沙包擲起來的同時還有把骨頭擺正,並且接到沙包才算贏。

小虎和妞妞都能擺好,小魚年紀還小,每次丟起來都接不到沙包急的臉頰通紅,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羅秀親昵的揉揉兒子的頭,“別著急,看阿父給你玩一把。”

以前羅秀小時候在家玩這個最厲害,妹子和鄰居家的姐妹兄弟都不如他玩的好。只見他把沙包扔起,手指麻利的翻著羊骨頭,一口氣能翻四個!

“哇!”三個孩子驚訝的瞪大眼睛張大嘴巴。

小鳳也要試試,她抓起沙包剛要丟,馬車突一陣劇烈的顛簸,嚇得二人趕緊將孩子們攏在一起。

過了半晌顛簸停止,羅秀連忙打開車門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鄭北秋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牽著馬道:“剛剛地面不知怎麽突然晃動起來!”

他們都沒經歷過地龍翻身,不曉得剛剛是地動了,等了約莫一刻鐘晃動感漸漸銷退,鄭北秋趕著車繼續前行。

後面林家的仆人突然跑過來,“鄭家相公,鄭家相公莫要走了!”

鄭北秋拉住韁繩道:“怎麽了?”

“我們老爺說這是鬧地動呢,讓您趕緊帶著大家找個寬敞地方停下來,莫要挨著山邊。”

鄭北秋一聽二話沒說牽著馬就朝遠處平坦地界走去,馬兒剛剛受了驚嚇,這會兒走起路腿都打顫,看得出它們比人還機敏。

尋到一處空地,大家夥都停下了馬車,林立匆忙下車道:“剛才應是鬧地動了,以前只在史書縣志上看見過地動的描述,說益州之地富饒但多地動,沒想到居然被咱們遇上了!”

“現在該怎麽辦?”他們都沒經歷過這種事,一時間有些束手無策。

“先等等,前頭我記得是山道,若是再晃動起來山石滾落砸著人和車就麻煩了,暫且在這待一日,明天若不動了咱們再走。”

“行,那就聽林大哥的!”

剛好這會兒已經到了晌午,大家夥將騾馬拴在樹上,下車搭竈做飯。

因為都沒怎麽經歷過這種事,所以擔憂歸擔憂並沒有多害怕,吃完飯帶還帶著孩子在旁邊的小河溝裏撈了會兒魚蝦。

這陣子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白日裏厚襖都穿不住只能穿件薄襖,像鄭北秋這樣火力壯的都穿上單衣了。

不過晚上沒了太陽就有些冷了,大家夥各自回到車上,留下幾個漢子守夜。

前半夜風平浪靜,快到淩晨的時候地面突然又晃動了起來,這次晃的比白天那次還劇烈,羅秀在睡夢中被顛醒,躺在馬車上像是在鍋中被顛勺一般左右搖擺。

孩子們不知道哪個撞到車上,哇哇的大哭起來。

羅秀和小鳳心急的想要保護他們,卻根本使不上力,因為自己被顛的都坐不起來。

這場地動持續了半刻鐘不到,待地面稍稍平穩,鄭北秋急忙打開車門將大人和孩子都拉了出來。

“可嚇死我!”羅秀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臉色蒼白。

大家夥癱坐在地上都不敢挪動位置,不遠處李家的幾個孩子也在哭,還有張林子家的小丫頭哭的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一直等到天明。

天亮時鄭北秋又去找了林立一趟,“林大哥咱們何時能走啊?這才走出去幾十裏地就耽擱住了……”

“別著急再等等,這麽長時間都等過來了,若是今天白天沒地動,咱們明日一早就啟程!”

其實他心裏也著急,可地動不是兒戲,聽說大的地動能翻山填海,若是行走到兩山之中的夾縫處,被生生埋在中間也不是沒有的事!

就這麽在原地又待了一日,中間還碰上一夥商隊,他們也是因為遇上地動不敢亂走,也在附近修整下來。

到了第三日沒有再繼續地動了,大家夥才收拾了東西坐上馬車繼續前行。

這次回去可謂是好事多磨,走了不到四十裏路,前頭就沒路了,因為前天夜裏的那陣大地動引發山體滑坡,前頭的路都被山石擋住了。

鄭北秋站在這小山似的砂石土面前,為難的揉了揉額頭。這些石頭沙土挪開至少得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們哪裏耽擱得起?

幸好隨行的那隊商人還知曉另一條小路,大家夥便跟著繞行了一圈終於在二月十六走出了益州。

到了梓州兩夥人的路就不同了,因為沒有路引不能走大道,他們轉行到另一條小路上,就是他們來時走過的那條路。

一直顛簸到了深夜,終於抵達了上次住的那家客棧。

來的時候客棧都關門了,鄭北秋敲了半天門裏面才傳來腳步聲,不多時夥計打開門,哈欠連天道:“客官是要住店還是打尖啊?”

“住店,還有空的客房嗎?”

“有,要幾間?”

鄭北秋數了數人數要了八間屋子,虧得客棧裏沒什麽生意,不然都住不下他們這夥人。

因為人太多,聲音也大不多時掌櫃的也被吵醒了,他提著燈過來,瞧見鄭北秋楞了一下,想了半晌道:“哎呀,我記得你們,兩年前在我這住過店吧?”

鄭北秋笑著點頭,“掌櫃的好記性!”

“嗨,客人少,這樣拖家帶口從北邊來的更少,自然記得清楚,你們這是要回去了?”

“嗯,回去了,聽說打完仗了,便想著回老家去。”

“好嘛,走到哪裏都不如老家好。”

大夥笑著點頭附和,因為路上沒怎麽吃東西,鄭北秋要了幾碗湯餅,讓羅秀和小鳳他們帶著孩子坐下吃口熱乎的。

林家人也有些餓了,林立便讓仆人先把行李安排妥當也過來吃飯,李家人為了省錢沒吃湯餅,帶著孩子先去後頭安置東西打算煮點粥湊合一口。

江海猶豫了片刻,也帶著幾個小子去了後院煮粥,一碗湯餅十文錢,他們手頭的錢不多得省著點花,不然還沒走到家就沒錢了,他們已經欠了鄭叔不少人情,不願意再麻煩他了。

不多時夥計端來熱騰騰的湯餅,裏面切了幾片肉,孩子們吃的可香了,就是時辰太晚羅秀怕他們吃多了積食,差不多就不讓吃了,把碗裏剩下的都倒給了相公。

吃飽喝足,大夥回到後院歇下。

這一夜孩子們睡得很踏實,連日的奔波讓小鬧一直睡不好覺,經常半夜驚醒然後哇哇大哭,今天睡在驛站裏倒是沒醒,鄭北秋和羅秀也難得睡了個好覺。

直到天明羅秀才醒過來,看著陌生的屋子半天才想起來他們住在客棧裏。

伸了個懶腰渾身舒暢,休息好了身上的疲憊感都沒了,把孩子們都叫醒穿上衣服,去院子裏洗漱。

鄭北秋和劉彥已經把竈搭上了,回去兩家還是在一起做飯吃。

早飯是大米粥,炒了一盤筍,從益州拿來的筍還有半袋子,再不吃都爛了,等吃完新鮮的菜再吃車上的幹菜。

小虎和小魚他們抱著陶碗圍在鍋邊滋溜滋溜的喝粥,小鬧也要自己捧著碗,羅秀怕他拿不住把碗摔碎了伸手幫忙。

小家夥還不幹,一直扭身子不讓他托。

羅秀氣道:“看你要是把碗摔了,今天非把你屁股打開花!”

小鬧假裝聽不見,兩只小手倒是挺有力氣,把碗捧得結結實實,等喝完碗裏的粥遞過碗,仰著小臉一臉得意:意思你瞧瞧,我沒摔吧。

羅秀哭笑不得,這小家夥一天怎麽這麽多戲,接過碗給他擦了擦下巴,“還喝嗎?”

鬧鬧搖搖頭,自己在院子裏跑了起來,小魚也喝完碗裏的飯乖乖的把碗遞給羅秀,“阿父我去跟弟弟玩。”

“去吧,離著井口遠一點。”

小虎三口兩口扒完碗裏的飯,跑過去看著兩個弟弟,屬妞妞吃的最慢,一邊吃還一邊玩。看哥哥弟弟都走了她才著急,胡亂吃了兩口就要去玩。

小鳳道:“你不吃飽待會兒路上可沒吃的。”

“我不餓。”

小鳳端起女兒剩的飯喝了兩口,突然胃裏反起惡心,捂著嘴跑到旁邊的泔水桶裏哇哇的吐了起來。

羅秀趕緊跟著過去拍了拍她後背,“這是怎麽了?”

“不曉得,這幾日吃東西的時候總是有點惡心。”

“莫不是有了吧?”

小鳳一楞,她確實快兩個月沒來月事了,之前一直沒往那上面想,聽嫂子一說心裏才掂量起來,沒準真是有了!

“一直等著盼著要老二,誰承想趕到這時候來了。”小鳳摸著肚子心裏既高興又擔憂,這一路顛簸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保住。

羅秀知道她心裏想的什麽,拍著她的手安撫,“沒事,你瞧我懷著鬧鬧不也安安全全的生下來了嗎,路上多註意點,車上多給你鋪點幹草和褥子,這樣顛起來也沒事。”

小鳳拉著他的胳膊晃了晃,“有嫂子疼真好。”

“你呀。”羅秀點了點她的額頭,忍不住笑起來。

吃飽飯收拾了東西,一行人繼續啟程,這幾天天氣都不錯,雖然風還有點涼但大太陽照在身上暖盈盈的,一點都不冷。

車隊自西南向北行,很快又經過之前遇襲的那處地方。

想起上次的事,大夥都心有餘悸,李家的兄弟倆不停往四周張望,生怕再遇上那夥山匪。不過這次他們人多,幾十號人浩浩蕩蕩的,即便對方有想法也不敢攔車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還是沒在這地方停留,連續走了七八日,終於抵達了一處小鎮。

此鎮名為白馬鎮,來的時候也路過,不過那時急著趕路沒有停留,只在鎮上采買了些糧食就走了。

這次鄭北秋打算帶著大夥進鎮上修整兩日,因為小鳳的身體實在有些吃不消,張林子家的小姑娘也鬧起肚子,孩子太小不敢亂給用藥,都去去鎮的醫館瞧瞧。

小鎮看著還算熱鬧,聽說這裏盛產陶器和瓷器,街上到處能看見賣陶器的攤子和鋪面。

鄭北秋先帶著人去找落腳的地方,客棧不便宜進去問了問一間屋子一百二十文,原來這邊來往的客商多,客棧房間緊俏所以住宿貴。

不過也有當地人攬客,一個大院子裏面三四間屋子,帶床鋪和竈臺一天才兩百文,算下來比住客棧便宜多了。

鄭北秋幹脆帶著妹妹一家和二柱子、江海他們幾個人住下,張林子帶著媳婦跟李家人也找了一間院子,林立則選擇多花點錢住在驛站,主要他怕麻煩手裏也不缺錢。

安頓下來羅秀就趕緊陪著小鳳去了醫館,郎中給診了診脈,捏著胡子皺起眉。

“怎麽了……”小鳳有些擔憂的詢問。

“確實是喜脈沒錯,不過懷像不太好,是不是幹重活累著了?”

小鳳搖頭,“沒,沒幹什麽重活,就是這一路趕路坐馬車來著……”

“怪不得,月份小這麽顛簸似有滑胎之像只怕不好保住,我給你開點安胎的藥先吃著看。”

小鳳一聽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本來期待已久的孩子,誰承想來的這麽不是時候,都走到半路了哪能回頭啊?況且這裏人生地不熟的,留下來也沒法子生活。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掉起眼淚,羅秀陪在身邊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好。

到了住的地方,羅秀跟鄭北秋說了一聲,“郎中說小鳳這一胎懷相不好,路上顛簸只怕未必能保住。”

鄭北秋一聽也犯了難,總不能把小鳳他們單路留下來,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上麻煩都沒人幫忙。

若是大夥都留下來吃住也是問題,這麽多人在這裏住上七八個月,一大筆開銷不知怎麽辦。

正當兩人發愁的時候,小鳳主動過來了,“大哥,嫂子咱該走就走,不用停在這。”

鄭北秋起身拉著妹子坐下,“你跟劉彥說了嗎?”

“說了,我倆都是這個想法,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大夥不能因為一個沒成型的肉疙瘩停下來等我,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小鳳……”羅秀心裏有些難受。

“沒事,這孩子要是跟我有緣分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來,沒緣分那就以後再說,我才二十一以後有的是機會。”

鄭北秋嘆了口氣,“你能想開就好,這陣子我慢點趕車,等過了前頭上官道就好走了。”

“嗯。”

張家的小妮吃了郎中開的藥,拉肚子也好了許多,短暫的休息了兩日,一行人繼續踏上北行歸家的路。

*

“也不知道這紙錢能不能收到。”鄭安挖了個雪坑,把買來的香燭紙錢點燃。

“燒吧,多燒點肯定能收到。”

自打那日鄭安知道小老三也被征丁後,大病了一場,加上這一路的勞累和驚嚇,讓他差點病死過去。

連喝了半個多月的湯藥好不容易把命吊回來,人瘦的都沒法看了,短短兩年時間夫妻倆頭發都花白了,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像五六十歲似的。

村子裏跟他們一樣的還有好幾戶人家,當初最後被征走的那些孩子一個都沒能回來。

孩子沒在外頭了也不知去哪尋,夫妻倆便商量著給蓋個衣冠冢,總不能讓孩子連香火都吃不著。

柳花嘴裏念叨著老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兒啊來收錢,娘給你燒錢了,拿著去買身新衣裳穿……你走的急,娘給你做的棉襖都沒能穿上……

過往的孤魂野鬼可不敢搶我們喜田的錢,這是他爹娘給他燒的,兒啊,拿了錢早點投胎去……”

火苗呼呼燒起來,炙烤著爹娘的心,世上最讓人難過的事,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從山上回來的時候正好遇上大哥柳全和柳方氏。

柳家也給三富立了個衣冠冢,他家二富也死在了戰場上,唯有柳全一個人回來的。

夫妻倆生養了三個兒子,到頭來一個都沒留住……

柳方氏眼淚都哭幹了,整個人形容枯槁眼裏一點光都沒有。

“大哥,嫂子。”柳花聲音幹啞的打了聲招呼。

柳全點點頭沒出聲,倒是柳方氏拉住柳花道:“當初鄭北秋走得時候怎麽不給村裏人通個信?他們倒是跑得痛快,留下咱們被抓丁沒了孩子!”

柳花松開大嫂的手,“別這麽說,人家大秋剛接到消息就去找裏長說這件事,還特地跑到我家勸我們離開,可當時那種情況誰信啊?就算相信誰又舍得家裏的田地跑出去?”

柳花知道大嫂這是心裏有怨撒不出去呢,誰不是一肚子怨氣呢?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又有什麽法子?

“那你知道他們去哪了不?”

柳花搖頭,“我不曉得,如今戰事停了興許過不久就回來了。”

柳方氏一聽眼睛亮了起來,如果羅秀他們還活著那個孩子肯定也活著,那是長富的骨血!

等他們回來了,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個孩子要回來,他們就有孫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