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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也能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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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也能獨當一面

小瑜老師重重地點了點頭。

幾天後,她蒼白著臉,在筆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警方錄完筆錄後對林莞柔說,根據醫生的證詞,小孩是中毒死的,他們懷疑那個保溫杯裏裝的水有問題,已經送去質檢科了。

林莞柔懇求警察,網上輿論洶湧,能不能先出一個警情通報,堵住網上的各種揣測和流言蜚語。

但是派出所的辦案民警說,保溫杯裏的水還沒有化驗,各種線索雖然收集了,但還需要進一步綜合論證,現在還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所以無法出這個通報。

而且,根據辦案程序,他們現在也無法為工作室證明什麽。

林莞柔只能作罷。

接下來的三天,黃捷瑩的母親每天準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她不再哭喊,而是采取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方式——沈默地跪在玻璃門外,身前擺著女兒生前的照片和舞蹈鞋。

路過的人無不側目。

有人拍照上傳網絡,配文:“黑心機構逼死學生,母親跪求公道”;有人往工作室玻璃上扔雞蛋。

“林總,今天又有七個家長要求退費。”黃小婭拿著退費申請單,聲音疲憊,“再這樣下去,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林菀柔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那個跪著的身影。

陽光很烈,照在那位母親佝僂的背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黃捷瑩——那個總是穿著長袖、說話聲音細細的女孩。

“林總?”黃小婭輕聲喚她。

林菀柔轉過身:“退費的全部按流程辦理,不要為難家長。另外……”她頓了頓,“聯系一下那位母親,請她進來坐坐,外面太熱了。”

“可是她不會聽的……”

“去請。”林菀柔語氣堅決。

顧奕君和陸昭年都不在身邊,這是林莞柔第一次獨自面對滅頂之災,她覺得壓力山大。

陸昭年打來電話,這些天,導師下了最後通牒,他被迫返回學校閉關準備論文和全國大賽。

“姐,我今天才看到熱搜,不知道工作室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你還好嗎?我現在恨不得立刻飛回你身邊。”陸昭年說。

林莞柔強壓下恐慌,冷靜地對他說:“你專心比賽,這裏我自己能處理。”

過幾天,黃捷瑩的父母為孩子舉行葬禮,在警察的護衛下,林莞柔也來到了葬禮現場。

靈堂很小,花圈寥寥無幾,正中掛著女孩笑靨如花的照片——那是她參加舞蹈比賽獲獎時拍的,眼裏有光。

女孩的母親跪在靈前,機械地往火盆裏添紙錢。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林菀柔的瞬間迸發出駭人的恨意。

“你還敢來——”她嘶吼著撲過來,被民警及時攔住。

孩子親屬們,也個個群情激憤,悲痛欲絕,沖過來就要揍她,被警察死死攔住。

林莞柔沒有任何辯解,而是轉向那位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黃太太,節哀。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蒼白,但我以人格擔保,一定會查明真相,給你們一個交代。””

“真相?還需要什麽真相!真相就是你舞蹈工作室虐死了我的孩子!而且人都沒了,什麽交代能換回我女兒的命?一百萬!少一分這事沒完!我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孩子父親上下打量著林莞柔,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閃著算計的光芒。

雖然他極力表演著悲傷,但只是作秀式幹嚎,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孩子母親則像一頭發瘋地母獅,面目猙獰地沖上來撕咬林莞柔,想跟害死孩子的仇人同歸於盡:“我不要錢,你還我孩子,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好可憐,這個母親是二婚,孩子是前夫的,跟著母親嫁給了這個男人,這個繼父重男輕女,一直不待見這個女兒,聽說在家裏還虐待孩子,還想對孩子做那種齷齪事,孩子母親一直不敢讓孩子跟繼父獨處,沒想到現在孩子竟然死了。”

“話說孩子母親怎麽讓孩子去學跳舞!他們家不是沒有什麽錢?這個孩子也是可憐,遇到了一個黑心的機構,竟然被虐死了。”

“聽說母親拿自己的私房錢補貼的,孩子有舞蹈天賦,況且,母親不想讓孩子跟繼父有時間獨處,孩子白天上學,下課就去各種輔導班,晚上跟母親睡一張床,還反鎖門呢。”

“這個繼父這麽變態的嗎?孩子母親防他跟防賊似的!那為什麽不離婚?”

“聽說母親一開始不知道,手頭的存款都被這個男人騙光了,後來是發現孩子被繼父猥褻,聽說孩子都不敢說,是母親無意撞見的。”

“天啊,這個母女倆這麽慘的嗎?”

“唉,你們聽說了嗎?聽說孩子是被毒死的,我同事在孩子送醫的那家醫院,據說孩子懷疑孩子是喝了有毒的水才死的。”

“工作室的水有毒?那為什麽別的孩子喝了沒事?不會是從家裏帶過去的水吧!”

林莞柔一字不漏地聽著,心一點點地往下沈,沒想到這個孩子命遠這麽多舛,遭遇這麽坎坷。

她想起孩子就算三十多度的夏天都穿著長袖。

想起她偶爾露出的手腕上,有可疑的紫紅色痕跡;想起她曾小聲說:“林老師,我能不能晚點回家?我……我想多練一會兒。”

有一次她開玩笑說,這麽熱的天,得悶壞了,讓孩子將袖子挽起來。

孩子死活都不肯,看來,應該是手臂上有被家暴的傷痕,不敢示人。

“你們都胡說八道什麽東西?我並不是你們口中那樣子禽獸不如的人,再造謠就割了你們這些長舌婦的舌頭。”孩子父親張牙舞爪地沖著圍觀的人吼了起來。

轉頭卻被妻子揪住了衣領。

那個正承受著錐心裂骨之痛的母親,聲嘶力竭地質問自己的丈夫:“什麽意思?捷瑩是喝水中毒的?保溫杯裏的水有毒?那天的山楂陳皮水不是你泡的嗎?是你害死了我的閨女?”

“不是我,你這個瘋婆子發什麽瘋!不要聽這些長舌婦亂嚼舌根,我愛護她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會害她呢!”孩子的繼父兇神惡煞地怒斥著,而後又嬉皮笑臉地回。

特別是說到愛護兩個字的時候,他臉上堆滿了得逞的,炫耀般的笑,讓人看著膈應得想沖過去揍死他。

“你這個人渣,她還那麽小,你不僅對她下手,竟然還想害死她!我告訴你,最好不是你,不然,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孩子媽媽惡狠狠地說。

“你們不用爭了,我已經聯系了相熟的律師和獨立的醫療鑒定機構,想對黃捷瑩學生進行屍檢,以確定真實死因,該是我們工作室的責任,我會承擔,但不是我們工作室的責任,也別想將臟水潑到我們頭上,還想趁機訛詐一筆。”林莞柔盯著孩子爸爸,意有所指的說。

“所以我今天過來就是跟你們商量,能不能暫緩葬禮,等黃捷瑩學生屍檢完再補辦,這期間產生的費用都由我來承擔。”林莞柔言辭懇切地盯著孩子媽媽。

她沒想到家屬會這麽快舉辦葬禮,葬禮辦黃捷瑩的屍體就要被火化了。

她這幾天都陪著小瑜老師在警察局裏做筆錄,沒時間理會這些事,也沒來得及阻止家屬辦葬禮。

“怎麽可以推遲葬禮?已經選好的日子定好的時辰,如果改了會讓孩子走得不安生,無法投胎轉世!”孩子母親尖叫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林莞柔:“而且,屍檢?你竟然想讓孩子去屍檢!她已經夠慘了,死後還得被開膛破肚,不能完完整整地走,怎麽可以這麽作踐我的孩子!你竟然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你不是母親,不,你連人都不是,你給我滾!”

“其實我們警方也是建議屍檢,因為那個保溫杯上沒有查出兇手的指紋,只有孩子一個人的,而且你們家還沒有監控,兇手具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現在想要用證據將兇手繩之以法,只能寄希望於屍檢。”看到孩子母親如此抵觸屍檢,隨行的派出所警員忍不住插話說。

“孩子媽媽,我理解你的顧慮,還有對孩子深厚的感情,但是,為孩子討一個公道,讓孩子九泉之下可以瞑目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希望你能打破世俗的偏見,為了孩子勇敢一次。”林莞柔瞥了眼孩子父親,一字一頓地說:“讓該負責的人負責,讓該清白的人清白。而不是讓真兇躲在‘父親’的名義後面,一邊數著賠償金,一邊嘲笑所有人的愚蠢。不然,兇手就要逍遙法外了!”

母親渾身顫抖,淚水奔湧而出。

她看著女兒的照片,看著那雙曾經充滿希望的眼睛,又看向那個她同床共枕多年、如今卻陌生如魔鬼的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紙錢在火盆裏卷曲、變黑、化成灰燼。

終於,她擡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給我幾分鐘,讓我考慮一下。”

林莞柔懷著忐忑的心等了幾分鐘。

她在賭,賭一個母親是將孩子的公道擺在第一位,還是將世間的陳規陋習擺在第一位。

她賭贏了。

孩子母親暫緩了葬禮,同意送孩子去屍檢。

等待屍檢結果的那兩周,是林莞柔人生中最漫長的十四天。

工作室的學員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退費幾乎掏空了所有流動資金。黃小婭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裁員,林菀柔搖頭:“一個都不裁。工資我先墊上。”

顧君奕打電話過來問,第一句話都是:“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林莞柔說,“多一個人擔心而已。”

他從她篤定的語氣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從來不是需要他保護的菟絲花,她是一棵哪怕被風雨打折枝幹,也能從斷裂處重新生芽的樹。

十五天後,李警官的電話來了。

“林小姐,屍檢結果出來了。孩子患有先天性腦血管畸形,保溫杯裏檢測出可誘發血管病變的藥物成分。而且從體內藥物沈積看,她長期被微量投毒。”

林莞柔握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長期?”

“是的。我們順著這條線查,找到了她繼父從非法渠道購買藥物的記錄。另外,孩子母親提供了關鍵證詞——她曾多次發現繼父對孩子進行猥褻,還拍下過傷痕照片。”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現在嫌疑人已經被刑拘。稍後我們會發布正式警情通報。”

掛斷電話後,林莞柔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想起黃捷瑩最後一次來上課,那天她跳得特別好,下課時偷偷說:“林老師,我媽媽答應我,如果這次考級過了,就帶我去看海。我還沒見過海呢。”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憧憬。

林菀柔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

警方的藍底通報在晚上八點發布。一小時後,#舞蹈學生死亡真相#沖上熱搜第一。

輿論瞬間反轉。

之前罵得最兇的幾個大V刪博道歉,無數網友湧到工作室賬號下留言:

“對不起林老師,我們被帶節奏了。”

“嚴懲人渣繼父!還孩子公道!”

“工作室太冤了,撐住啊!”

林莞柔沒有回應。

她聯系了律師,起草了一份聲明,又親自去見了黃捷瑩的母親。

女人看起來老了十歲,但眼神不再空洞。她握著林莞柔的手,聲音嘶啞:“林老師,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堅持屍檢,那個畜生可能就……”

“孩子什麽時候下葬?”林莞柔輕聲問。

“下周。”女人哽咽,“她喜歡海,我帶她去海邊。”

林莞柔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個人和工作室的一點心意。雖然法律上我們無責,但孩子畢竟是在上課時出的事。葬禮的所有費用,請讓我來承擔。”

女人推拒,林莞柔堅持:“就當是……我送她最後一份禮物。讓她風風光光地走。”

三天後,林菀柔召開了一個簡單的媒體見面會。沒有華麗的布景,沒有煽情的音樂,她素顏站在鏡頭前,穿著一身黑色西裝。

“事件已經調查清楚,真相已經大白。”她的聲音平穩,“我之前承諾過,若錯在我,傾家蕩產也會負責;若非我之過,也必將全力維護清白。今天,這兩句話我都做到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的鏡頭:

“感謝警方的不懈努力,感謝孩子母親的勇敢選擇,也感謝所有關註此事的公眾。盡管法律上免責,但出於人道關懷,我們仍會給予家屬撫恤,並承擔孩子葬禮的全部費用。”

有記者問:“林老師,經過這次打擊,工作室會關閉嗎?”

林莞柔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疲憊,更有一種淬煉過的堅韌:

“不會。只要還有一個孩子相信舞蹈能帶來快樂,只要還有一個老師願意站在這裏教,櫻桃匣子就會一直開下去。”

發布會結束後的當晚,林莞柔一個人回到工作室。

她走進舞蹈教室,在地板中央坐下,背靠著鏡子。

她想起這間教室裏的每一個早晨,孩子們的腳步聲、笑聲、音樂聲;想起那些因為練不好動作而哭鼻子的臉龐,那些終於成功時綻放的笑容。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陸昭年發來的信息,只有三個字:

“還好嗎?”

林莞柔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蜷起膝蓋,把臉埋進臂彎,無聲地哭了出來。

她沒有回覆。

但這一刻的眼淚意味著很多東西——意味著她終於走過了這場暴風雨,意味著在孤獨地戰鬥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內心某個部分已經變得不同。

更堅硬,也更柔軟。

更清醒,也更敬畏。

幾百公裏外,陸昭年剛結束實驗室的最後一輪數據驗證。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沒有回覆的對話框,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關掉儀器,走出實驗室。

走廊的窗外,夜色深沈,但東方天際已經隱隱透出極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他們都將在各自的戰場上,迎接屬於自己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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