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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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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前世

熙和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 素京大雪。

大昭少帝朱瑄抵達江南,此行目的,送恩師宋惟清最後一程。

燕宮明故殿。

少帝正執黑子與蕭鑒明對弈, 李拙取來一件狐裘為少帝披上,少帝身子一僵, “這件狐裘是三年前宋先生贈朕的, 卻是人不如新, 衣不如故啊。”

蕭鑒明:“皇上要舍了自己的老師?”

少帝垂眸, 盯向棋盤,“父皇生前, 囑咐朕對任何人都不要容情, 可朕想對宋先生容情。朕六歲開蒙, 與宋先生做了七年師生, 若要說舍了他這位老師,天下人當如何看朕?可若不舍,天下人當如何看我父皇?坊間盛傳父皇奪了宋先生的妻,還傳母後與宋先生有私情, 非是朕要割舍宋先生,是宋先生負朕在先。”

蕭鑒明聽出了少帝在說場面話,宋惟清一日不死, 少帝一日不得安心,少帝生母、也就是如今的太後沈靜貞對宋惟清有情,坊間出現了不少質疑少帝身世的謠言,傳少帝乃沈靜貞與宋惟清之子, 這些流言蜚語貶損了少帝作為大昭正統皇帝的。

而駕崩的熙和帝又需要一只替罪羊, 少帝當然是偏向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父親朱煦了。

蕭鑒明故意讓了幾步棋給少帝, 平聲道:“皇上下旨處死自己老師的確不合適, 難免要讓內閣那些老先生痛罵皇上是刻薄寡恩之人,皇上放心臣嗎?臣能讓宋惟清死得心甘情願,卻不帶累皇上的名聲。”

少帝的眼眶頓時紅了起來,擠出幾滴眼淚來,“蕭先生,朕不想老師死,可為了大昭江山萬萬年,老師的去留,勞煩蕭先生多多費心了。”

“皇上言重了,為皇上排憂解難,乃臣之幸事。”蕭鑒明道。

棋局結束後,蕭鑒明離開燕宮,來至素京烏衣巷章家。

宋惟清被囚於洗墨殿後,章蘊之回到了自家宅院居住,她在江南一住就是三年,白日她到洗墨殿外隔門陪宋惟清說話解悶,風雨無阻,呆至黃昏時分,趕在宮門下鑰前離宮。

蕭鑒明進到堂屋,章蘊之正坐在繡榻上編織同心結,她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瞞瞞,皇上允準我今夜入洗墨殿探望宋惟清,你有話要我帶給他嗎?”

章蘊之垂首不語,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紅絲帶一圈圈纏在她捏著的那縷頭發上,很快便編好了一個漂亮的同心結,可她不敢送給宋惟清。

當年夫妻二人新婚夜裏,尙是東宮太子妃的沈靜貞與太子朱煦拌嘴,朱煦遣太監到宋家來請新郎官宋惟清入宮,宋惟清一夜未歸,她獨守空房到天明,頭上的龍鳳呈祥蓋頭是自己掀開的。

第二日,她聽宋家下人說,宋惟清與太子妃沈靜貞是青梅竹馬之交、總角相晏之情,若不是皇後娘娘討了沈靜貞去做皇家兒媳,嫁給宋惟清的應當是這位端莊賢淑的沈家姑娘。

她與宋惟清做了二十年夫妻,他待自己溫柔有禮,他人長得也好看,日久生情,她確定自己是喜歡他的。

卻不知宋惟清對自己的心意如何?朱煦做太子時,他總被朱煦喊到東宮,朱煦當了皇帝後,他又被朱煦喊到乾清宮,理由無非是朱煦和沈靜貞吵鬧起來,需要他去說和。

很奇怪!她、宋惟清、朱煦、沈靜貞四個人的關系很奇怪!

沈靜貞喜歡宋惟清,朱煦喜歡她。

章蘊之攥著那枚編好的同心結出神,猶豫要不要托蕭鑒明替自己送給宋惟清,宋惟清明日若得不到皇上的赦免,他必死無疑。

她終於鼓足勇氣,將同心結遞給蕭鑒明,道:“拜托蕭先生將此物交到我夫君手中,並與他說,山玫紅花滿上頭,湘江春水拍山流,水流無限似郎情,刺瑰灼灼如妾意。①”

蕭鑒明聽完她吟的四句詩,眸中掠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嫉恨,接過同心結斂入衣袖之中,“好。”

他望向她,“該為宋惟清求的情我都求了,皇上的心意,我著實猜不透,若明日宋惟清沒有被赦免的話,我還是會幫你救出他來的,你們夫妻二人逃到南國去。”

章蘊之向蕭鑒明投去感激的目光,朝他盈盈一拜,“蘊之知道蕭先生已經為我夫君盡力了,實在不能拖累蕭先生,若我夫君明日得不到皇上的赦免,他死,我絕不茍活於人世。”

入夜,蕭鑒明攜了兩壺桃花醉入洗墨殿。

宋惟清坐在書案後寫書,墨汁不夠用,他咬破了手指,筆尖蘸血,繼續落筆,殿內只有“沙沙沙”的書寫聲。

蕭鑒明走到書案邊,宋惟清連忙擱筆,闔上了手下的書卷。

宋惟清:“蕭先生,是皇上讓你來的嗎?”

蕭鑒明頜首,擲了一壺桃花醉到宋惟清懷中,“天氣冷,你這裏一個炭盆都沒生,喝點酒暖暖身子。”

宋惟清旋開酒壺蓋,飲了一口,腹內升起暖意,“皇上還是疑心我和太後娘娘?”

蕭鑒明:“先帝是太子時,你常出入東宮,先帝在位時,你又常出入大內,怎能不疑心?”

宋惟清笑而不語,朱煦每每宣他入宮,都用沈靜貞做借口,他和沈靜貞並不是傳聞中的青梅竹馬,他與沈靜貞只是年少時見過一面,他連沈靜貞的面容都記不清楚,何來私情?

他常被朱煦宣進宮中,是朱煦要查問他娘子章氏的近況,僅此而已。

蕭鑒明換了個話題,“為臣者當忠於君,皇上是你的學生,他明日會下旨赦免你,皇上對你還是存有師生情誼的,可你要知道,赦免了你,朝中的老臣們勢必會推你上位,取代皇上,畢竟紹安帝留下了一道旨意,你的繼位順序本在朱煦之前。”

紹安帝留下的那道密旨握在前內閣首輔徐濟源手中,徐濟源病逝後,那道密旨由朝中老臣共同守護,他都沒見過那道密旨的具體內容。

宋惟清望向殿門的方向,“那些老大人還跪在外頭的雪地裏?”

蕭鑒明:“跪著呢,一個個凍得面色發紫,陸閣老年紀最大,聽說在我來的半個時辰前,他暈死在雪地裏,被幾個小黃門擡到別處宮室灌姜湯去了。”

宋惟清嘆了口氣,摩挲著手邊書卷的封皮。

蕭鑒明:“皇上今年才十六歲,你答應外面那些老大人稱帝,皇上退下來當個二三十年太子,等你駕崩,皇上坐那把龍椅也不晚。”

宋惟清搖頭,“他們跪求我登基,要我賜死發妻,另聘沈家女為後,我若答應了他們,章氏當如何?朱煦活著的時候欺負她”他冷笑了一聲,“朱煦死了,章氏明明是苦主,卻被人說成是蕩.婦.淫.娃,我不忍犧牲她的性命來成全我自己,她是我的妻,我不能欺負她。”

蕭鑒明:“你既有了主意,我也不好再勸你。”

他故意掉出了衣袖中的同心結,宋惟清幫他撿了起來,拍掉同心結上面的塵土,還給了他。

宋惟清:“這是傾慕蕭先生的女郎贈的嗎?”

蕭鑒明笑道:“嗯,她還贈了我一首詩,我念給你聽,‘山玫紅花滿上頭,湘江春水拍山流,水流無限似郎情,刺瑰灼灼如妾意’。”

宋惟清眸色晦暗如潮,差點要跌坐在地上,穩住心神後,向蕭鑒明拱手道:“蕭先生,能將你手腕上的那串相思子贈給我嗎?”相思子的毒性很強,服下一顆足以致命。

蕭鑒明唇角勾起,褪下了手腕上的相思子手串,遞給宋惟清,“你要想開些,明日得到赦免的旨意後,就能見到章氏了。”

“煩請蕭先生轉告我娘子,我想早點見到她。”宋惟清眼生潮潤,哽咽道:“這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了,皇上不忍殺我,但我不得不死,待我死後,請蕭先生顧阿蘊餘生,阿蘊跟著我吃了二十年的苦,白雲觀的風壺子道長說,我與阿蘊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他苦笑道:“要是我真能重活一世,請蕭先生在阿蘊憐憫我之前,先殺了我,我想她快意餘生,不留遺憾。”

蕭鑒明陪著宋惟清喝完了兩壺酒,放心離去。

熙和二十一年最後一日,洗墨殿的大門開了,宋惟清坐到門檻上,喝粥賞雪,這碗溫粥是他娘子熬給他喝的,聽送粥的小黃門說,他娘子還要梳妝打扮一會兒,再來見他。

喝完了粥,他坐回到書案前,提筆寫那本留給她的書。

這本書,他寫了二十年,記錄了與她生活的點點滴滴。

擱下筆時,外面的天黑了,他太早服下那枚相思子,直到唇角溢出黑血時,還是沒有等到她。

最後流連於人世的這一眼,他仿佛看到,她於風雪中撐傘緩緩向自己行來。

他的頭漸漸低垂到案面上,闔眼睡去……

有點遺憾,要是那枚同心結,是送給自己的,該有多好。

熙和二十一年的最後一個雪夜,章蘊之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只等來了他留給自己的那本書,她看過後,將書放到了祖宅的書架上,於他下葬的第二日,服毒殉情。

宋少師之妻章氏,性貞烈,卒於熙和二十二年正月初一,與夫同葬南山。

他棺埋南山陽面,她長眠南山陰面。

死不能共一穴,陰陽兩端,遙遙相望。

她曾於死前發願,願同那人再做一世夫妻。

一世便好,償他二十年呵護之情。

【作者有話說】

①∶化用自《竹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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