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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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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幾個內廷太監聚在宋家的暖閣內烤火, 他們俱是宮內有臉面的大珰,奉旨侯在這裏,等宋家二少夫人誕下皇嗣, 第一時間將皇嗣的生辰八字報回宮裏,由宗人府據此擬定皇嗣名供萬歲爺挑選。

一個經常看《滴天髓》的麻子臉太監道:“這章娘子可真是貴人中的貴人, 生孩子都這麽會挑日子, 按剛剛那個小廝報過來的八字來算, 小皇子命格主貴、正官格財印相輔, 大殿下那樣好的八字,生生被章娘子生的小皇子壓下一頭。”

另一個燒餅臉太監冷笑了一聲, 手籠在袖子裏道:“大殿下是中宮嫡子, 又是萬歲爺長子, 太後娘娘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年前, 內閣那幾位老先生日日嚷著要萬歲爺早立儲君”他指了指自己腳下站的地方,“就連這家剛入內閣的宋先生,心都是向著大殿下的,章娘子生下的小皇子撐死……”撐死也就是個藩王。

暖閣內響起一聲咳嗽, 坐在圈椅上烤火的太監們紛紛起身,對進來的李拙畢恭畢敬道:“督主新年如意!”

“如意!大家都如意!”李拙撣了撣大氅上沾的雪籽,走到火爐旁烘手。

麻子臉太監連忙撿了幾塊炭進火爐中, 炭火燒旺了起來,紅光照了眾人滿面。

燒餅臉太監跪在李拙腳邊,用自己的衣袖揩拭李拙腳上蹬的羊皮靴子,邊擦邊往靴面上哈氣。

其他太監有說吉祥話的, 有奉茶水的, 有解下身上的灰鼠皮襖鋪在圈椅上、給李拙讓座的, 誰讓李拙是大殿下的大伴呢下一任萬歲爺身邊的大紅人。

李拙心安理得地受了這些太監的奉承話兒, 落座後,一個太監想解下李拙身上的大氅幫他拿住,李拙擺擺手道:“只在這兒歇一會子,還有要緊的事兒向宋先生說呢。”

麻子臉太監湊到李拙跟前來,笑道:“幹爹若信兒子,兒子去傳話給宋先生,幹爹您在這兒好好歇著。”

李拙擡起腳,照麻子臉太監的小腿肚上踢了一腳,“我哪有你這麽大的兒子,別攀這個親,你成了我兒子,那高掌印又算什麽,難道還要分前爹後爹、大爹小爹的。”

暖閣內響起尖銳的笑聲,麻子臉太監被李拙臊得臉通紅,李拙也不和他們扯皮了,問給他捶腿的燒餅臉太監道:“不是說了我沒到,不準遣人回宮報喜信兒嗎?你們都是司禮監的老人了,眼皮子還這般淺,圖那幾個賞錢兒。”

剛才還笑意盈盈的臉,陡然間冷了下來,李拙擲了手中的茶盞,茶水澆了燒餅臉太監一臉,他打了個響指,“春子,把人押進來。”

一個穿紅貼裏的圓臉太監,撩開厚重的門簾進來,他就是李拙喊的春子。

春子身後跟著兩個東廠的廠衛,廠衛挾著一個鼻青臉腫的蟒衣太監走到李拙身前,那太監脫離廠衛的束縛後,像狗一樣爬到李拙腳下,求饒道:“督主,是奴婢鬼迷心竅,想在萬歲爺面前露臉兒,奴婢這就扇自己巴掌,督主您消消氣兒……”他在回宮的半道上,騎馬遇見了李拙的暖轎,避之不及,被暖轎旁跟轎的東廠廠衛拿住了。

一陣清脆的耳光聲回蕩在暖閣內,另外幾個太監見狀,也跪下扇起了自己的巴掌。

一盞茶的功夫,李拙喊了停,睥睨地看了這幾個“豬頭”太監一眼,“好了好了,哪有正月裏打人的規矩,顯得我不近人情似的,回到司禮監,高掌印問起你們臉上的傷來,你們如何回啊?”

“雪地裏跌的。”眾“豬頭”太監異口同聲道。

“春子,賞藥兒給這幾位公公,叫這幾位公公出錢請咱們東廠的兄弟喝酒。”李拙起身,踢翻了暖閣內的火爐,掉在地毯上的火星兒燒了起來,“豬頭”太監們爬過來打滾撲火。

李拙冷聲道:“你們是雪地裏跌的,也得裝得像樣兒,暖閣裏暖氣兒這麽足,熱得你們身上的骨頭都賤了,跪外頭脫光了衣服,互相拿雪擦擦身子,這賤了的骨頭又可以正回來。”

李拙給春子拋了個眼色,春子喊進來十幾名廠衛,押著那些求饒的太監出門“賞”雪去了。

“都是些什麽混賬東西。”李拙嘟囔了一句,這些“豬頭”太監都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的兒孫,平時仗著高祿的勢力作威作福的,賣官索賄、欺男霸女、強占民田這些事情他們幹得不少。

一個小廝過暖閣來,請李拙去宋家東院的明鏡臺敘話。

耳邊風聲呼嘯,大氅都擋不住這淒神寒骨的雪霜,好不容易才踏著厚雪到了明鏡臺,上到鏡樓的茶室內,李拙解下身上的大氅遞給丫鬟,坐在茶案旁的宋惟清瞥了他一眼,依舊自顧自地修剪紅瓷瓶子中的白梅枝椏。

章汲之抱著一個繈褓坐在宋惟清對面,繈褓中的嬰孩皮膚紅紅皺皺的,人兒太小了,看不出眉眼像誰來。

章汲之嘆了口氣,顛了顛懷中的繈褓,柔聲道:“咱們團哥兒真可憐,阿娘都沒瞧上一眼,就要到那見不得天光的地方去。”

李拙立在茶案旁,攤手道:“這也是沒有辦法,誰知道這麽巧,宮裏的胭脂娘子誕下的是死胎。”他覷了一眼宋惟清那不大好的臉色,“宋大人,您要想留著小公子在身邊,也簡單,奴婢去向萬歲爺回話,只說章娘子和胭脂娘子是一樣的情況。”

宋惟清放下了手中的花剪,若按李拙那樣說,給他娘子接生的產婆、為他娘子保胎的李太醫、還有伺候過他娘子的李拙和所有下人,都會被熙和帝賜死。

熙和帝向他娘子承諾的大赦天下會泡湯,他娘子提前催產,以求與宮中的廢妃胭脂同日產子,為此吃的所有苦頭也白費了。

“李拙,抱走團哥兒吧。”宋惟清道。

章汲之抱緊了手中的繈褓,“宋惟清,我妹妹還沒醒,你得問過她的主意來,團哥兒是她舍命生下的孩子,而且團哥兒的身體比圓哥兒弱,若送進宮裏,團哥兒有個三長兩短的,你這不是要我妹妹的命嗎?”

李拙:“宋大人,何不讓奴婢抱另一位身子骨強點兒的小公子進宮?”

宋惟清不舍地望了繈褓中的兒子一眼,搖頭道:“圓哥兒不行,圓哥兒是比團哥兒重一斤,身子也結實一點,但圓哥兒和我一樣,眉心都有一點紅痣,皇上一看便會起疑心。”

茶室內三人開始嘆氣,門外驟然響起青燈的聲音,“姑爺,我家小姐醒了,奴婢自作主張,將姑爺和大爺商量的事情告訴了小姐,小姐允準了,說她不瞧團哥兒了,讓李公公快抱團哥兒入宮去。”

遲一點,章蘊之怕自己後悔。

丫鬟從裏頭拉開了茶室的門,青燈背著一個小包袱,跪在茶案旁,對宋惟清道:“奴婢和小姐說了,會隨李公公進宮照顧團哥兒,小姐對奴婢放心,青燈現來問姑爺的意思,姑爺放心奴婢嗎?”

宋惟清雙手扶起了青燈,躬身朝她鄭重一拜,“青燈姐姐的大恩大德,惟清沒齒難忘,團哥兒、圓哥兒長大了,得喊青燈姐姐一聲姑姑。”覆又拜了幾拜。

青燈惶恐地擺手道:“姑爺休要這樣說,折煞奴婢了。”她接過章汲之懷中的繈褓,轉頭盯向宋惟清,“姑爺,您要再抱一抱團哥兒嗎?”

宋惟清雙手撫摸著紅瓷瓶中那枝白梅的花瓣,垂首不語。

章汲之抱著胳膊道:“他這個做爹的小氣得很,還生團哥兒、圓哥兒的氣呢,兩個小家夥他一下都沒抱過,他心裏頭有根刺,青燈你別理他。”

昨日辰時章蘊之喝下的催產藥,折騰了十二個時辰,精疲力竭之時生下的雙胞胎,丟了大半條命。

宋惟清也不是討厭兒子,只是暫時接受不了,這倆小家夥差點要了他娘子的命。

“我去看阿蘊,各位自便。”宋惟清抱起茶案上的紅瓷瓶子,頭也不回地出了茶室,轉入寢間。

嬰孩的哭鬧聲縈繞在他耳畔,奶娘抱著圓哥兒到宋惟清跟前,圓哥兒腦袋比團哥兒大一點,雖然是雙胞胎,但是兩兄弟眉眼兒不一樣。

奶娘邊哄著懷中的圓哥兒,邊道:“二爺,你來抱抱圓哥兒,有爹爹抱,圓哥兒就不哭了。”

宋家的規矩,恐剛出生的小嬰孩小氣,怕他們不肯長大來,家裏甭管是主子還是下人,一律呼宋家公子小姐的乳名,叫閻王爺知道,宋家的哥兒姐兒命不金貴,人人都喊得他們的名字,等小姐出閣了、公子成家了,他們的乳名只有奶大他們的乳母呼得。

宋惟清替圓哥兒掖緊了裹著他的繈褓,沒有要抱兒子的意思,對奶娘道:“圓哥兒哭得兇,你抱到給他準備的臥房去,別杵在這兒,妨礙他阿娘休息。”

圓哥兒似乎聽出了他爹爹話語中的嫌棄,張大嘴巴“哇哇哇”哭得更大聲了,比除夕夜點的炮仗還響。

宋惟清捏了圓哥兒皺巴巴的小臉一下,“爹爹錯了,你哭小聲一點,你阿娘聽你哭會傷心的,圓哥兒懂事……圓哥兒懂事哈……”

圓哥兒:“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宋惟清扶額,對圓哥兒連作了幾個揖,“我喊你爹,你別哭了。”

圓哥兒一下子就收住了哭聲,這孩子打小就知道占他爹的便宜。

奶娘抱著圓哥兒下去餵奶,宋惟清走到裏間的隔門前,聽到裏面侍奉湯藥的鋤藥小聲道:“翠屏姐姐,剛剛你餵給二少奶奶的人參雞湯那麽燙,當二少奶奶的喉嚨是鐵打的嗎?”

翠屏小聲頂道:“老太太說,人參雞湯就要喝這麽燙的,大少奶奶這樣喝過,二少奶奶有多金貴,便喝不得了。”

鋤藥:“再怎麽說二少奶奶也是主子,你這樣背著二爺欺負二少奶奶,等二爺過來了,我告訴二爺去。”

翠屏:“你敢和二爺說,我讓我祖母和老太太說,將你配給東院看角門的那個瞎子,二少奶奶都沒數落我,憑你是什麽東西,老子娘都是府裏倒夜香的,我祖母一句話,就能讓你老子娘沒飯吃。”

翠屏是宋老太太身邊香嬤嬤的孫女兒,比宋家的尋常奴婢多些體面兒。

宋惟清推門而入,翠屏撩了一下自己額前的劉海,迎上來福身道:“二爺,二少奶奶又睡下了,睡得可香了。老太太叮囑了,月子裏婦人身上多血汙,不幹凈,二爺隔簾瞧一眼二少奶奶便好。”

宋老太太聽多了京師有關熙和帝和章蘊之的風言風語,加上這些時日,宮裏常派太監來宋家慰問章蘊之,宋老太太對這個孫媳婦兒的品行很是不滿。

宋惟清掃了一眼翠屏身上的鮮亮衣裳,皺眉道:“以後不用你在鏡樓伺候了,東院看角門的那個瞎子沒媳婦兒,你身上這襲大紅衣裙,沒準能刺得瞎子的眼睛覆明來,給你個恩典,當這瞎子的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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